第202章
管灵琳还没来得及反应。
时之贝那句“去往哪里”还在她脑子里转圈, 眼前的光芒突然暴涨,刺得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然后她就飞出去了。
不是“飞”,是被“扔”出去了。
那股力量来得又快又猛, 像是有人攥住她的后领, 抡圆了胳膊, 把她当成一块石头,朝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管灵琳在光芒中翻滚、旋转、失重,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重新排列组合,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不对, 不是风声, 是某种更混沌的、像是时间本身在流动的声音。
话说最近可真热闹啊。
她在心里麻木地想。
一直在经历空间传送,被传送,被传送, 再被传送。
逆宙鲸传送她, 冥川主传送她, 通讯塔传送她, 现在连个时间系的大贝壳也传送她——
等等, 你是时间系异兽吧?!
为什么上来就给我一发空间传送啊!
这不专业!
她在心里对着时之贝发出无声的控诉, 可惜那个大贝壳大概是听不到了, 就算能听到,以它那副“我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说”的欠揍语气, 估计也只会回一句“时间与空间本就是一体”之类的玄乎话。
可恶的神棍在哪个世界都不受欢迎!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空间系伙伴啊!就许别人传送自己……她以后一定要把别人也扔着玩!
管灵琳放弃挣扎,任由自己被那股力量裹挟着, 在无尽的流光中穿行。
然后,抛物线结束了。
她开始下坠。
那种失重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像是从万丈高空中直直跌落, 她想睁眼看自己会掉到什么地方,但眼睛被光芒刺得睁不开,只能感觉到风——或者说某种类似风的东西——从耳边呼啸而过。
又要经历一场撞击了吗?
她认命地想。
最近真是造孽。
还好自己皮实,说起来一开始自己只是想回家而已,没想到一折腾。
反而呢,给自己增加了一些困难,伤害到了一位普通的穿越者、一位水蓝星居民、一位龙御兽师。
如果有网,真想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管灵琳(苦中作乐版)。
然后——
身体落在了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
不是“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是“噗”的一声陷了进去,那触感柔软得出奇,像是掉进了厚厚的新雪里,又像是被一团巨大的棉花糖接住了,冲击力被完全吸收,管灵琳整个人陷在那片柔软里,愣了好几秒。
……不痛?
她试探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竟然真的不痛。
管灵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在那片柔软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感谢这份意外的温柔。
然后,后背开始动了。
那片接住她的“毯子”不是静止的——它正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按摩?
那些柔软的、细密的纤维从她背后轻轻拂过,一波一波,像是海浪,又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拍抚,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把她刚才被传送折腾得七荤八素的疲惫一点一点揉散。
管灵琳:“……”
真贴心。
她闭着眼享受了几秒,然后想起正事。
两小只呢?
她伸手往身边摸。左边,冰凉的、光滑的、带着金属片层触感的——流形龙在;它缩小成小蛇形态,整个瘫在她手边,像是被传送晃晕了。
右边,同样冰凉的、细长的、带着鳞片纹路的毒蝰龙也在;它依旧保持着围巾的姿势,但尾巴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脖子上,显然也没缓过来。
都在、都活着。
管灵琳松了口气。
这好像是自己不知道多少次说这话了。
还算大贝壳好,传送的位置不错嘛……话说自己要不要就这样睡一觉……
就在这时——
“唧唧唧唧!!!”
一阵惊恐的尖叫声在她耳边炸开。
是流形龙。,那条银白色的小蛇从瘫软状态瞬间弹起,整个身体炸成一个圆球,金属片层全部竖起,发出刺耳的颤音,它那双带着金色光晕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管灵琳身下。
“嘶嘶嘶嘶嘶!!!”
毒蝰龙也醒了,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同样瞪得老大,整条龙僵成一根棍子,尾巴都忘了怎么盘。
居然嘶嘶得比流形龙还大声啊。
管灵琳:“?”
她顺着它们的视线睁开眼睛低下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她也僵住了。
她躺在一片……毯子上。
不是普通的毯子。
这片毯子,如果它还能被称为“毯子”的话——大得看不到尽头,它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直到视野的最远处,没有边界,没有尽头,像一片彩色的海洋。
而它的颜色……
管灵琳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五颜六色。
真的是五颜六色。
不是那种“红橙黄绿青蓝紫”的规整渐变,是无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毫无规律,毫无秩序,却又奇异地和谐。
大红旁边是靛蓝,靛蓝旁边是鹅黄,鹅黄旁边是翠绿,翠绿旁边是粉紫,所有能想象到的颜色,还有无数想象不到的颜色,都在这里混合堆叠。
就像疯狂艺术家用了半年但从没刷过的调色盘一样。
而且那些颜色不是静止的。
它们在流动。
像活的一样。
深红顺着纤维流向浅粉,浅粉又流向橘黄;靛蓝和翠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小河汇合;鹅黄像波浪一样起伏,一波一波推向远方,那些颜色的流动不是混乱的,而是有某种韵律,像是……像是……
像是整片毯子都在呼吸。
管灵琳的视线从毯子上移开,看向周围。
然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附近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那些突兀地矗立在“毯子”上的物体——全都被丝线缠满了。
她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通体覆盖着深棕色的丝线,那些丝线密密麻麻,像蚕茧一样把石头裹得严严实实;石头旁边是一棵枯死的树——不,不是树,是一个树形的轮廓,同样被银灰色的丝线缠满,像一座静止的雕塑。
更远一点,有一片隆起的小丘,被金黄色的丝线覆盖,在阳光下……不对,这里没有太阳,但有光,它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丘旁边是一个深坑,坑里填满了墨绿色的丝线,像是有人把整匹整匹的布帛塞了进去。
而那些丝线……
管灵琳终于注意到,它们和身下的“毯子”是一样的材质,这片无边的彩色大地,就是由无数丝线交织而成的。她躺在这片丝线之上,像是躺在某个巨大织物的表面。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丝线。
触感柔软,光滑,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触摸某种活物的皮毛,丝线很细,细得像头发,但又有韧性,拉一拉不会断。
这是什么地方?
管灵琳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想起时之贝最后的话——“我能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以及你该往哪里去。”——然后就把她扔了。
所以这里是……
“该往哪里去”的目的地?
还是某个新的考验?
流形龙还在她旁边炸着,那团银白色的金属小球发出惊恐的唧唧声:“唧唧唧唧!唧唧!”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毒蝰龙稍微冷静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它盘在管灵琳脖子上,尾巴收得紧紧的,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嘶嘶……”它发出低沉的嘶声,【好奇怪的味道……从来没有闻过……感觉很好吃……】
管灵琳慢慢坐起身,从那片柔软的彩色毯子上爬起来。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可惊扰的。
毒蝰龙说了好吃,哈哈完蛋啦,她现在应该是躺在一片剧毒之物上,虽然不知为何自己好像并没有中毒。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彩色的大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无边无际,那些丝线组成的“地面”微微起伏,像是沉睡的巨兽在呼吸;那些被丝线缠满的物体散落在各处,形态各异,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
没有风、没有声音、绝对的寂静。
只有脚下那些丝线,在静静地流动着它们的颜色。
管灵琳看着这一切,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不是吧……
这家伙……
不会是……
“不会是彩虹菌老祖吧?!”
她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脚下的丝线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那些彩色的纤维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开始疯狂地涌动、翻滚、交织,颜色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红橙黄绿青蓝紫像瀑布一样从她脚下冲过,激起一片绚烂的光浪。
流形龙吓得直接跳起来,缠到管灵琳腰上;毒蝰龙把脑袋埋进她后颈,整条龙抖得像筛子。
啊,真是治疗颈椎酸痛的好龙啊。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丝线振动发出的共鸣,低沉、浑厚,又带着某种孩子气的欢快:
“彩——虹——菌——老——祖——?”
“这——个——名——字——好——有——意——思——!”
管灵琳:“…………”
完了。
这名字好像被人家本尊听见了。
管灵琳摸摸身边流形龙的头——虽然那团银白色的金属小球还在炸着,根本摸不到什么,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安抚的动作。
“别慌别慌,”她小声说,“让我想想……”
流形龙还在唧唧叫,毒蝰龙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管灵琳盯着脚下那片涌动翻滚的彩色丝线,大脑飞速运转。
彩虹菌老祖?她脱口而出的这个名字确实很形象,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菌……菌……
她忽然想起一节课。
【“不要这么做,孩子们。”徐云深警告,“想想我五分钟前讲了什么,【K】级别的异兽,眼前的千面巢母是一种菌类异兽,从外观来看不难看出它拥有剧毒,并且拥有致幻效果……”
传说中只要能量足够,它的身躯就能够无限膨胀,直到将一片大陆都吞没。
而中途接触到的所有生物,都会成为它菌丝的宿主,成为它的傀儡,最终变为一堆养料。
……
“这家伙就像是彩虹菌的祖宗。”
……徐云深拍拍手,“在异兽起源理论中就有一个说法,第一个登上菌毯大陆的人身上沾染了千面巢母的菌丝,但对方并没有把她当作宿主或者养料,菌丝搭着她的顺风车,去往了新的大陆。”】
K-212,千面巢母。
千面巢母,它的躯体由无数细密的丝线构成,这些丝线可以根据它的意志变换颜色、形态、质地,它可以织出一片草地,一座森林,甚至一座完整的建筑。”
在当时有人举手:“老师,那它织出来的人和动物是真的吗?”
当时的徐云深看了那个学生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说呢?”
学生讪讪地缩回去。
她继续说:“千面巢母的丝线具有极强的拟态能力,可以完美模仿任何它见过的东西,但它模仿的只是‘外形’,不是‘本质’。你看着像是石头,摸起来也像石头,但它还是丝线。”
她顿了顿。
【目前已知的千面巢母只有一只,编号K-212,发现于开拓区深处。它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不知道。它的寿命有多长?不知道。它有没有敌意?也不知道。】
管灵琳当时打了个冷战,因为这玩意她在梦里见过的,但是当时的她可不会觉得自己会和它亲密贴贴啊。
没想到现在——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彩色的、正在呼吸的、无边无际的丝线大地。
开拓区深处。
千面巢母。
剧毒。
管灵琳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被丝线缠满的石头、树形轮廓、小丘和深坑。那些东西的形态……那些被裹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的轮廓……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不是“物体”。
那是“陨落的生命”。
是曾经接近这里的人、异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被千面巢母的丝线裹住,永远凝固成了这片彩色大地上的装饰品。
管灵琳的血液几乎冻结。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下的丝线,看着那些正在流动的彩色纤维——
她现在就躺在千面巢母身上。
被它“接住”了。
被它“包裹”了。
随时可能变成下一个被丝线缠满的雕塑。
流形龙还在她怀里炸着,毒蝰龙还在她脖子上抖着。
两个文盲小龙,它们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冷静、冷静。
千面巢母没有直接攻击她,它是用柔软的丝线接住她,还给她按摩。
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暂时没有敌意?还是说明它在玩食物?
那个声音还在回荡:“这——个——名——字——好——有——意——思——!”
管灵琳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菌菌啊?”
声音停了。
脚下的丝线停止了涌动,颜色流动的速度慢下来,像是一个正在兴奋的人忽然安静下来,等着听对方说话。
管灵琳咽了口唾沫。
“请问……是千面巢母吗?”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这次不再是那种拉长的、玩具般的语调,而是正常的、甚至有点温和的声音:
“千面巢母?那是你们人类给我起的名字吗?”
管灵琳:“……是的。”
“哦。”那声音说,“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长了,而且听起来很凶,我喜欢你刚才那个——彩虹菌老祖!”
管灵琳:“…………”
好,行,你喜欢就好。
哪个听起来更长你没数吗?!
“那……彩虹菌老祖,”管灵琳小心翼翼地问,“您知道我是谁吗?刚刚有个大贝壳把我传送到您这里来了?”
“哈哈,我感觉它好像送错了呢。”
“时之贝?”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笑意,“那个老贝壳啊,它很久没给我送客人来了。”
丝线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忆。
“上一个送来的……是多少年前来着?我的丝线还没织完呢。”
管灵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个被银灰色丝线缠满的“树形轮廓”。
……那个就是上一个客人吗?
送来的是储备粮吗话说!!!
“您……您为什么要用丝线把他们裹起来?”她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带着一丝困惑,说:“因为他们冷啊。”
管灵琳:“……啊?”
“他们来到我这里的时候,都很冷。”那声音说,“冷得发抖,冷得快死了,我就用丝线把他们裹起来,让他们暖和一点。可是裹着裹着,他们就不动了。”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是想帮他们的。”
管灵琳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被丝线缠满的轮廓,看着那些永远凝固在彩色大地上的“雕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面巢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它只是想帮忙。
它不知道自己的丝线对生物来说意味着什么。
就像炽绒狐不知道压缩饼干不好吃,就像獠牙羽燕不知道人类害怕它们的俯冲,就像滩涂象鼩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它是异兽。
它有它的逻辑,它的善意,它的方式。
管灵琳深吸一口气。
救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