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深海之光号的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如同巨鲸平缓的心跳,推动着流线型的银色船体划开蔚蓝的海面,驶离被严格管控的港口。
宣溯站在简捷而充满科技感的驾驶台前, 手指在全息操控界面上轻盈滑动, 调整着航向与速度, 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外,陆地渐渐变成一条深色的细线,最终完全被无垠的蓝色吞没。
管灵琳起初和曲天川一起待在宽敞的前甲板上, 海风比岸边更为强劲, 带着彻底又未经任何缓冲的自由气息。
霞月鹏收拢翅膀, 如同最华贵的雕塑般立在船舷最高处的观测架上, 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天际线与海平面,辉耀天马则安静地卧在宣溯所在的驾驶舱旁的特制平台上,周身散发着恒定的微光, 仿佛一枚指引航向的活体灯塔。
管灵琳的龙伙伴们则好奇地探索着这艘新移动巢穴, 佛赤龙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打上甲板的海浪, 挨着通风口趴下;夯地龙看上去有些紧张, 用爪子紧紧抓着甲板上固定的环扣, 对脚下持续不断的晃动仍有些不安, 直到管灵琳走过去, 它才难得地发出了一种还是盘泥宝时期时才会发出的小声呼噜,最后将自己用力扎进伙伴怀里。
有一种女儿很久没撒娇的激动呢。
而飓风龙则兴奋地在船只上空盘旋, 享受着海面变幻莫测的气流;冥神龙悬浮在管灵琳身侧,雾气般的身体似乎与海上初升的淡淡水汽融为了一体;看上去有点晕船的汞形龙则变成扁平的流体, 贴在干燥的甲板上,随着船体起伏而微微波动。
“感觉怎么样?第一次真正深入远海。”曲天川倚着栏杆,任由海风吹乱她利落的短发, 笑容灿烂。
“很辽阔。”管灵琳深吸了口气,“和之前在岸边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好像真的离开人的世界,进入另一个完全属于……它们和自然的领域了。”
她指了指下方深邃的海水。
“没错!这就是大海的魅力,也是它的威严所在。”曲天川点头,“在这里,人类文明的那套规则得往后靠,你得学会用异兽的视角,用自然本身的法则去观察、去理解、去共存,或者……谨慎地周旋。”
聊了一会儿,曲天川怂恿道:“要不要去跟宣溯学学怎么开这大宝贝?别看它科技感十足,核心操作对御兽师来说其实很友好。技多不压身嘛,万一……嘿嘿,只是万一哦,需要你临时搭把手呢?”
管灵琳被她说得心动,走向驾驶舱。宣溯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并未反对。
“想学?”
“嗯!曲天川姐说……多学点总没坏处。”
宣溯轻轻颔首,让出主控位旁的空间。
“深海之光号的核心控制系统,接入了联盟细胞核网络的区域性航海智能子端,它整合了全球海洋数据、实时气象海况、异兽能量波动监测以及船体自身所有传感器信息。”
她指向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海图,上面除了传统的航道、水深标识,还有无数流动的、颜色各异的光点和区域,有些标注着“温和鱼群”、“路过性洋流”,有些则是“未知能量扰动区”、“大型生物活动痕迹-待识别”。
“细胞核的子端助手‘海妖’会处理绝大部分信息,提供最优航线建议、规避风险,并自动完成航行稳定、动力分配等基础操作。作为操作者,你需要做的不是比海妖更灵巧更广泛,而是理解它,并在关键时刻做出超越程序的判断。”
她开始演示几个核心界面:“这是航行模式切换,巡航、探测、静默、应急;这是环境监测总览,注意能量扰流指数和生物聚集度;这是与异兽伙伴的协同作战数据链接口,在复杂环境下,异兽的实时感知与船只的系统探测可以互补;这是手动操控覆写权限,非紧急勿动……”
管灵琳全神贯注地听着,努力记忆那些复杂的图标和流程。
宣溯的教学清晰而简洁,没有多余废话。
管灵琳发现,正如宣溯所说,很多操作确实被极大简化了,与其是她想象中的开船,这一套流程下来更像是在与一个高度智能的伙伴进行协作决策,她尝试性地在海图上标记了一个远处探测到的微弱能量点,“海妖”立刻给出了分析:“疑似小型发光浮游生物群聚集,无威胁,建议保持航向观察。”
“学得很快。”宣溯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记住,船只是工具,智能是辅助,真正的船长,是你的经验、知识和与伙伴的默契。在无底渊外围,有时海妖的常规逻辑可能会受到强烈干扰,那时就需要你基于对异兽和环境的理解来决断。”
“我明白了,宣溯姐。”管灵琳郑重回答。
掌握这些,不仅仅是多一项技能,更是在这片未知海域中多一份安全保障和自我掌控的能力。
曲天川:“……学得这么快?”
她只是担心这孩子无聊而已,没想到真把开船学会了?
管灵琳摸摸头,“算不上学会啦,只是大概把流程走了一遍。”
曲天川翻了个白眼。
宣溯幽幽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毕竟,某些人第一次和我一起出任务就说要帮我分担,直到现在也没怎么学会。”
“起码我的实力强了很多。”曲天川立刻反驳,“上次我和霞月鹏带着你跑得多快啊!”
宣溯按下一个按键,有点无奈地叹气——世界上不是谁都是曲天川的,她只是说了有异动,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一下子就把她扛起来放在霞月鹏背上撤离了,那一刻的速度甚至连辉耀天马都没反应过来。
……老大不在,她就这么无法无天。
要是苏桑结也在,她会生出自己在同一时间带了两个孩子的错觉。
甚至曲天川是不是还要更过分一点,毕竟……
“没有飞行场馆?”管灵琳瞪大眼睛,忍不住打开光脑,“那我现在屏幕上一年都在卖门票的地方是哪里?”
“反正不是我平时待的地方。”曲天川懒洋洋地耸肩,她的头发挺短,看上去有点毛茸茸的,也许是出门前被霞月鹏大蹭特蹭了好一会儿。
总之看上去像个温馨的小鸟窝。
和衣服熨烫到没有一丝褶皱的宣溯完全不同,但当起队友时,双方好像都挺乐在其中的。
“飞行天王的场馆当时得是整片天空。”曲天川倒在甲板上,辉耀天马不动声色地盖过来一片吸饱了阳光的翅膀。
她被细小地绒毛挠得有点痒,有不少晒斑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刚才那句话真有哲理,我回去得记下来。”
管灵琳若有所思:“从财政这一方面看,飞行场馆指定做得不错。”
毕竟是悬浮于半空中的场馆,另一个空中之馆就是光明场馆,但不怎么对外开放。
曲天川:“嘿!差点忘记你是维奥科技的股东了,走开走开,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管灵琳:“……”
成为天王之后,怎么也不可能再缺钱了吧?而且喊我出来野外训练不会也是因为自己没有场馆吧……
只有船舱里的宣溯听着耳边的音源中传来的对话,无声地点点屏幕——
在所有的现役天王中,宁黎是军队出身,从小家教严格,是绝对意义上别人家的孩子;她自己也差不多,母亲是一位致力于界定异兽与御兽师之间界限的律师,父亲是大学教授;而钟轻尘出生于富商家庭,无数荣耀于她都好像是锦上添花;福灵仙家中是花匠,生活不算奢靡,但也能说得上衣食无忧;许虹家是武术世家,一直有自己的武馆。
只有苏桑结和曲天川有点不太一样。
苏桑结来源成谜,她是在开拓区见到他的,第一次见面时,她以为对方是个倒霉的探索队队员,直到发现他的生活常识几近为零,连人话说得都不是很利索,后来学会了说话又一直叽叽喳喳,总是很吵。
而曲天川的家庭就像泥潭,在这个算得上繁华的时代里,她直到十八岁才有了自己的第一只异兽伙伴,从来没去过大学,但却凭借自己成为了所有普通御兽师心中的……另一面。
大器晚成的一面吗?
宣溯忍不住有点想笑,她看了眼窗外,长麻花辫的少女正试图也钻进辉耀天马翅膀底下,而鸟窝头的女人似乎哼了一声,但还是给她让了个位置。
很快,辉耀天马翅膀底下就塞满了小龙,霞月鹏也拍打着翅膀下来,不过没有挤到它翅膀底下,而是展开翅膀落在了它的背上。
好吧,她认为对方没有那么大器晚成,应该是天才才对。
起码比自己要天才很多,自己从小到大可是上过不少补习班的,甚至还见过不少前任天王呢。
时间在航行与学习中悄然流逝。
当管灵琳再次从辉耀天马翅膀底下钻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西边的海天染成一片金红与紫罗兰交织的壮丽绸缎,而东方的天空则早早蒙上了一层深蓝色的天鹅绒。
海岸线早已消失不见,四周是毫无遮挡的、微微起伏的墨蓝平面,天上不知何时聚集起一层薄而潮湿的雾气,让最后的霞光也变得朦胧柔和,之前还能偶尔瞥见的、在高空作为背景点缀的铁喙巡逻鹰的身影,此刻也彻底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雾气之后。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混合着对庞然未知的敬畏,悄然爬上管灵琳的心头。
野外的海洋,在失去日光后,显露出它最原始、最深沉的一面——一片无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光线的漆黑,只有深海之光号自身航行灯划出的光柱,以及船舱窗户透出的温暖灯火,在这片广袤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小而倔强。
晚风带来刺骨的凉意,管灵琳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抱紧了手臂。
……还是缩回辉耀天马翅膀底下吧!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躯体悄然贴了上来,是佛赤龙。
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喷出火星或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展开自己宽大的翅膀,如同一个带着恒定热度的披风,将管灵琳轻轻拢在它的身侧与翅翼之下,透过相连的鳞片,管灵琳能清晰地感受到它胸腔内有力而稍显急促的心跳,以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显然,它也想到了过去——那段她们不幸流落荒岛,在暴风雨和陌生海域中挣扎求生的记忆。
自那以后,它似乎对这片看似美丽实则暗藏无数凶险的蔚蓝世界开始抱有一种根植于本能深处的、复杂的敬畏,甚至是一丝恐惧。
海洋是母亲口中辽阔的宝石,却又是足以夺走伙伴性命的危险之地。
它无需任何尖锐棱角,也无需任何毒刺暗箭,只是日复一日的存在,就持续地葬送着对祂毫无敬畏之心的生灵。
佛赤龙此刻的靠近,既是在安抚伙伴,也是在寻求彼此依偎的慰藉。
管灵琳心中一暖,伸手搂住佛赤龙温热脖颈,将脸颊贴在它光滑的鳞片上。
“没事的,小红,这次我们有船,有宣溯姐和天川姐,还有大家在一起,而且上次的海上救援,我们也配合得很好。”
她轻声说,既是对龙,也是对自己。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语,也仿佛是大海有意展示它神秘瑰丽的一面来缓和黑暗带来的压迫感,舷窗外的海面,忽然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幽蓝、莹绿或淡紫的光点,如同沉入水底的星星,但很快,这些光点越来越多,从船只两侧的海水中冉冉升起,汇聚成片,蔓延开来。
那是一群群近乎透明、伞盖如水晶雕琢、触须飘逸如银河丝带的航海水母,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伞盖直径超过半米,体内闪烁着柔和的生物冷光,随着海波轻轻浮动、舒张。
成千上万的航海水母聚集在船体周围的海域,它们的冷光相互辉映,将漆黑的海面照亮成一片流动的、梦幻般的水中星河,光线穿透它们透明的身体,在海水中折射出迷离的光晕,仿佛船只在银河中航行。一些好奇的水母甚至轻轻触碰着船壳,留下转瞬即逝的微光痕迹。
“好美……”管灵琳看得呆了,连佛赤龙也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好奇地低头看着这片突然出现的光之海洋,汞形龙更是兴奋地变成一滩银色,贴在船舷玻璃上,努力看着外面,身体随着水母的光芒明暗而微微起伏变化。
航海水母的进化型就是光暗水母,这种熟悉感让管灵琳忍不住靠近船舷。
它们是引路的小灯塔,在以前管辛夷给她讲过的睡前故事里,她用抄网在维奥科技的某片模拟海洋中捞出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夜灯灵,又用一个小小的玻璃鱼缸将它带走放在家中自己的床头,直到她带着这个小鱼缸扬帆起航,夜灯灵落入熟悉的大海中,就变成了一座小小的灯塔,每到夜晚就在船头做她的领航员,白天则回到船上的鱼缸里,用触手扒着玻璃发出轻轻的“叭叭”声解闷。
管辛夷讲到这一段的时候,变成拳头大小的光暗水母就在空中飘了过来,最终落在管灵琳脸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叭”!
然后她彻底醒了,和管辛夷面面相觑,毫无睡意。
最后还是妈妈叫来了爸爸,给她开始讲毫无吸引力的医学知识,管灵琳的眼睛当场就闭上了。
她想到小时候的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挑了一下,眼前柔波荡漾,意识回笼,这片令人心醉的“星河”并非今晚唯一的奇观,当航海水母的光芒达到最盛,将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昼微光时,海天之间那层薄雾仿佛被注入了魔力,反而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浓重的、原本遮蔽月亮的云雾,忽然从内部透出一抹清辉——月亮竟在云层后显现,但那月光显得格外朦胧、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波动的水晶。
紧接着,更为惊人的景象出现了。
在远方雾气最为浓稠的海天交界处,巨大的、朦朦胧胧的影像开始浮现,那是一个无比庞大的黑影,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水生巨兽的形态,其体型之巨,甚至让管灵琳身边的龙系异兽们全部变回本身的体型相比都显得如同雏鸟。
它似乎在海面上缓缓游弋,每一次难以察觉的摆动都牵动着大片雾气的流转,带给人窒息的压迫感,仅仅是一个投射在雾中的影子,就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神剧震,屏住呼吸。
就好像身边所有的云雾,都只不过是祂呼吸是激荡的气流,风擦过身体,带来一种自己的灵魂就要被鲸吞回收进祂身体的战栗。
管灵琳一瞬间真的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佛赤龙的鳞片。
但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是曲天川,她不知何时来到了旁边,脸上带着见怪不怪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与管灵琳相似的、对自然奇观的惊叹。
“别紧张,灵琳,那不是真的巨兽。”曲天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幻梦,“看,真正的好戏要来了。”
随着她的话语,水中航海水母的光芒似乎达到了某种共振的频率,整片发光海域的光强再次提升,并且光色开始流转变幻。
同时,海面因夜晚降温与无底渊附近特殊能量场的作用,蒸腾起更为浓郁的、带着微光的海雾。
月光、水母冷光、海雾、复杂的能量场……诸多因素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海,达成了精妙的平衡。
——海市蜃楼,开始了。
而且并非是简单的倒影或扭曲,而是如同一个巨大而破碎的投影仪,将某些深埋在这片海域历史、能量甚至集体记忆中的碎片,投射到了雾气与光幕构成的天然屏幕上。
首先出现的,依旧是那个巨大的海兽黑影,但它旁边逐渐浮现出更多奇异的景象:一片由发光珊瑚构筑的、如同山峦般连绵起伏的古城遗迹,风格古老非现存任何文明;几头形似巨龙却布满海洋生物特征、缠绕着雷霆与水流飞过的天空巨兽;一片完全由缓慢旋转的晶体构成的、悬浮在海面上的陆地,上面有奇异植物摇曳;一道撕裂海天的、永恒的巨型瀑布,水流不知从何而来又坠向何处;一片弥漫着粉色毒瘴、其中隐约有巨大花朵开合的沼泽林地;以及一片万物静止、连浪花都凝固在半空的恐怖水域……
管灵琳瞳孔骤缩。
这些景象,与她曾在那个宏大梦境中惊鸿一瞥的某些片段——骸骨平原、菌毯大陆、晶簇峡谷、腐败沼泽、藤蔓天索、时间之湖——何其相似!虽然细节模糊,氛围也因投影而显得梦幻诡异,但那独特的生态特征与骇人听闻的视觉奇观,指向性实在太明显了。
这海市蜃楼,竟然投射出了开拓区深处,那些模糊影像!它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这片海域的特殊能量场偶然捕捉并折射了远方禁地的信息?还是这些禁地本身,与下方的无底渊存在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这些是……”管灵琳的声音有些干涩。
“海市蜃楼的一种,科学家们叫它‘记忆潮汐’或者‘远古幻影’。”曲天川解释道,语气中也带着惊叹与困惑,“在无底渊外围特定区域、特定条件下偶尔会出现。科学家猜测,可能和深渊下方紊乱的庞大能量场有关,它像磁带一样记录或搅动了时空信息,在合适的时候释放出来。看到的影像有的可能是真实存在过的远古景象,有的可能只是能量乱流构成的荒诞拼贴。看,那个大家伙的影子,可能就是古代某只深海霸主留下的印记。”
她指着那个最庞大的海兽黑影:“至于旁边那些奇怪的陆地、森林、水晶山……谁知道呢?也许是这颗星球其他角落的真实地貌被扭曲投射,也许是智慧生命集体潜意识里的幻想,也许……真是连接其他空间的裂缝短暂泄露的景象。”
想必这就是无底渊让人着迷又恐惧的原因之一——它似乎能搅动现实的边界。
宣溯清冷的声音通过驾驶舱的扩音器轻轻传来,清晰地在甲板上响起:“记录仪已全功率开启。灵琳,仔细观察,但不必过度解读。幻象终归是幻象,真实的海上威胁,往往来自那些不会出现在幻影里,但却实实在在游弋在黑暗中的生物。”
她的话像一盆冷静的泉水,让管灵琳从震撼与遐想中回过神来。
是啊,眼前景象再壮观离奇,也是虚幻的光影。
而她们正航行在一片真实不虚的、隐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海洋上。
“天川姐,”管灵琳望着窗外依旧在缓慢变幻、如同史诗画卷般的海市蜃楼,轻声问道,“我们这次的目的地,具体是哪里?就是为了观测这些现象吗?”
曲天川笑了笑,撕开一块牛肉干喂给霞月鹏。
“不急,目的地嘛,宣溯心里有数,是个好地方,但现在告诉你,你脑子里光想着终点,反而会错过沿途无数有趣的风景了。”
她指向舷窗外,航海水母的光芒开始逐渐减弱,海市蜃楼也因雾气流动而慢慢淡去消散,海面重新被船只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你看,幻象退场了,真正的居民们开始夜生活了,这次出海的一大目的,就是观察和记录这片特殊海域的水属性异兽生态,尤其是那些成群结队、行为有规律的族群,它们的活动往往能揭示很多环境变化和能量流动的信息。”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随着水母光河的消退,船只周围的海水中出现了新的动静。
首先是一群银梭箭鱼,它们体型流线,长约一米,通体覆盖着镜面般光滑的银色鳞片,在船灯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它们成群结队,数量成百上千,如同纪律严明的银色箭矢洪流,紧贴着海面高速游动,时而整齐地转向,时而有几尾跃出水面,划出闪亮的弧线,发出“嗖嗖”的破水声。
“它们是海中的速度之王,群体行动时能形成强大的流体护盾,抵御小型捕食者,主要捕食更小的集群鱼类和甲壳类。”曲天川如数家珍。
海洋的面积远比陆地更广阔更复杂,并且人类时至今日也没有真正将一片海洋控制成为“居住区”,因此海洋中的异兽也完全靠着自己一路进化而来。
陆地上的异兽很少有野生动物天敌,如果不是数量还算少,人类又一直在养殖和投喂的话,说不定野生动物群都要迎来一波团灭,但是海洋生物就完全不同——就算你是异兽,也得被大型食肉鱼类追杀。
你有各种技能?我们鱼多势重,并且穷凶极饿,专挑落单的吃,你又能拿我怎么办?
管灵琳:“……”
有点不可思议,就像是听见地龙群在野外被自己的食物巨犀牛追杀了一样。
要知道在陆地上,夯地龙可是能把一只巨犀牛吃得干干净净,连骨架子都变成小饼干的那种。
现在家里的后山上还有大批储备粮呢。
但她家可就一只夯地龙。
“天川姐,你为什么会对这里的水系异兽这么熟悉呀?”她又发现了盲点,忍不住发问。
曲天川仰天长叹:“因为我们没有水系天王,只能轮流兼职呗。”
管灵琳:“……噫!”
怪不得大家很迫切地期待她上岗的样子。
她把头转回去,在稍深一些的水层,一片巨大又缓慢移动的阴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群磐石巨龟,每一只龟甲直径都超过三米,甲壳上布满海藻和藤壶,看上去真如海中移动的礁石,它们游动缓慢而沉稳,似乎对船只毫不在意,张开巨大的嘴巴,过滤着海水中的浮游生物和小型水母。
这些家伙是活的历史书,年龄最大的可能超过五百岁,甲壳上的沉积物和共生生物记录着海洋环境的变化。它们通常非常温顺,但受到攻击时,缩进壳里能承受巨大的水压和冲击。
但有野史记载,它们很好吃,炖完汤之后用自己的壳盛着就能喝。
是的,再更加远古的年份,人类和异兽之间还是有点互相食用的历史的。
不知道哪位异兽老祖宗有没有出过人类食用指南。
好地狱。
更远处,一片闪烁着幽蓝色磷光的区域引起了冥神龙的好奇注视。
因为那是一大群幽光灯笼鱼,它们头部悬挂着天生的生物发光诱饵,像一盏盏小灯笼,在深海的黑暗中摇曳。
此刻它们似乎被船只或刚才的水母光芒吸引,聚集在稍远些的海域,点点幽蓝磷光上下浮动,如同深海中一片沉默而诡秘的星空,它们平时生活在更深的水层,群体发光既能吸引猎物,也能在□□季节进行复杂的求偶信号交流,大量聚集有时意味着深海水流带来了丰富的营养物质。
根据这一点,就能撒网捕鱼了,这也昭示着渔民们接下来会度过一段相对富饶的时期。
而就在船首正前方,海面忽然隆起一小片,随即几十个圆滚滚、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是气囊海獭,它们体型比普通海獭大一圈,脖颈处有特殊的气囊器官,能让它们更轻松地漂浮。
每一只海獭怀里都抱着一块石头或一个大贝壳,正仰躺在海面上,用石头熟练地敲击贝壳,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响声,接着享用着里面的贝肉,它们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灯火通明的大船,一点也不怕生,有几只甚至试图游近些看看。
这些小家伙是出了名的聪明和好奇。它们用工具的能力在异兽里名列前茅,家族社群关系紧密,看到它们,通常说明这片海域食物资源丰富,生态环境比较健康。
管灵琳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这接连不断出现的异兽群像,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刚才的海市蜃楼。
这是真实、鲜活、充满生命力的海洋世界。
每一种异兽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适应着这片严酷又丰饶的环境,它们的行为、集群、与环境的互动,本身就是一本浩瀚的史书。
佛赤龙也渐渐被这些生动的景象吸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偶尔对某群闪亮的银梭箭鱼投去感兴趣的目光,大概在估算能不能烤;夯地龙依旧紧抓管灵琳的胳膊,但对那些沉稳的磐石巨龟流露出类似“同道中兽”的欣赏;飓风龙则对海獭敲贝壳的行为十分好奇,脑袋跟着“咔哒”声一点一点;冥神龙静静观察着幽光灯笼鱼群,似乎在感应它们微弱的精神波动;汞形龙早已变形成一个小银盆的模样,贴在玻璃上,仿佛想把这些游动的生灵都“盛”进来。
开启自动驾驶模式的宣溯走过来,看着管灵琳和龙伙伴们入神的样子,笑了笑,递给她一个高性能的夜视望远镜:“这才刚开始呢,灵琳。大海的夜晚远比白天热闹,记住它们的特征、行为模式、群体规模。这些都是宝贵的知识,说不定哪天,就能帮你分辨出正常的生态活动,和……某些异常灾变的征兆。”
管灵琳接过望远镜,郑重地点了点头。她再次望向窗外深邃的、此刻却因各种生命痕迹而显得不那么可怖的海洋,心中那份因黑暗和未知而产生的轻微恐惧,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求知欲,是探索的渴望,是对这个生机勃勃又神秘莫测的世界的敬畏与好奇。
她环视着身边的伙伴们,想到自己小时候在听妈妈讲述海的故事,而佛赤龙也是一样的,她们曾经在同一片星空下聆听同一片海洋的故事,至于冥神龙和飓风龙,它们说不定自己也是这篇故事的缔造者。
至于小盘和小银……自己还会和它们拥有很长的时间,一点点去开启独属于她们的冒险旅程。
等有一天它们回到族群中,也能在睡前和其他小龙们讲述大海的传说。
……那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去世了。
但她带领伙伴们在世界各地冒险的故事说不定会在龙群中一直流传下去嘛!
想到这里,她笑眯眯地把小盘抱在怀里,小银放在头上,和它们一起看着这片海。
夜晚还很长,而海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作者有话说:
管:小时候我在我家玩你在你家玩,我们好有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