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抢着当爹 叫我爸爸我
很多年后, 缪迎夏都无法忘记那个画面。
少女穿着睡裙赤脚从楼梯口缓缓走下,黑发头发披散在肩膀两侧,站在不远处,就像是一尊沉静的女神像。
容静的精神体挡在她面前, 那只威严强壮的东北虎竖着耳朵, 压低身体, 对着那头刚刚还将缪迎夏顶飞出去的水牛发出一声威胁的虎啸。
而那头从出生起就是野兽、在黑塔底层被关了近二十年、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非洲水牛,就这样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它乖巧地低下头, 把那对还着血的弯曲牛角,轻轻抵在了容静的脚边, 然后含糊地挤出一声“妈妈”。
声音很轻,充满依恋, 丝毫不像是从一头发狂的野兽喉咙里发出的, 甚至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缪迎夏神情复杂, 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差点被吓暂停了。
她扶着墙壁稳住身体, 腰腹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疼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野兽。
此时它正低着头, 用那对沾血的牛角轻轻蹭着容静的腿,小心翼翼,像是生怕被推开。
缪迎夏脑子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萧烨,这个在他母亲萧冉死后, 再也不让任何人靠近的怪物,为什么会对一个只来了黑塔不到一个月的向导叫“妈妈”?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更多的细节。
水牛就在此时忽然警觉, 它立刻抬起头,一双猩红色的眼睛瞬间锁定她,喉咙里挤出威胁的低吼,大有一种你再靠近一步试试的意味。
缪迎夏身体一僵,后背一阵发凉,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了缪迎夏的恐惧,容静弯腰摸了摸水牛的头,安抚道:“别这样。”
水牛立刻把头重新低了下去,下巴搁在容静的脚背上,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咪,温顺得不可思议。
仿佛刚才那头撞飞缪迎夏、撞碎合金门的野兽,并不是它一样。
容静感觉到它身上那股无处安放的焦虑,她蹲下来,与它平视着,伸手轻轻抚过它的脑袋。
精神力触手从眉心探出来,顺着水牛的背脊抚摸着,缓缓安抚它。
“你为什么要冲出来?”
水牛歪着头,舒服地眯起眼睛,身体渐渐软下来,感觉身体像是泡在温泉里一样,充满了安全感。
“…不……见了……找……担心…”
可能是因为很少接触人,也没有接受过教育,再加上脑子也不太好,它的表达能力总是堪忧。
容静却理解了它的意思,她动作顿了顿,这几天她没有去底层。
新的通行证刷不开那扇门,她没有想办法绕过去,也没有去找缪迎夏争取,只是想着过几天就好了。
她以为过几天它就会把她忘了,没想到它没有。
不仅如此,它还在担心她,甚至还因此撞开了牢门,想要出来找她。
容静看着面前那对弯曲的牛角,角尖上还残留着撞击合金门时留下的痕迹。
“我没事,谢谢你。”
水牛激动地抬起头,脑袋轻轻蹭上她的身体,又转身蹭了蹭她的精神体。
正抬头挺胸、充满王霸之气的虎虎本来还警惕地盯着它,被蹭了一下后,顿时一愣,干脆撇过头去,随便它蹭。
周元凯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看着那头水牛把牛角轻轻抵在容静手心,满脸幸福的样子,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也没蹭过!他也想蹭!
他酸溜溜地想,要是他现在也是个畸变的兽型哨兵,是不是就能蹭到静静了,那该多幸福啊。
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念头太丢人了,赶紧把脸转开,假装观察周围环境。
容静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周围,地上还横七竖八地倒着好几个哨兵。
有的还在捂着伤口,有的已经挣扎着坐起来了,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黏在她和那头水牛身上。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恐惧,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震撼。
容静蹲下来,摸了摸水牛的头,试探地商量着:“你能回到牢房里吗?”
水牛抬起头,盯着容静看了很久,然后一步一回头地缓缓退回了那扇已经被它撞飞的牢门内。
接着,它在角落乖巧地蜷成一团,丝毫不见刚才的凶悍样子。
它眼巴巴地看着容静,尾巴愉快地甩了甩,像是在说,我听话了你就能多喜欢我一点吗?
不止是缪迎夏,就连那些还倒在地上、相互搀扶着爬起来的哨兵,也都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野兽吗?怎么跟条狗一样。
缪迎夏恍惚的想,以前她听人说过,不考虑体型的话,牛是最适合人类养的宠物。
但也没说这个牛还包括非洲水牛啊!
容静看着那扇被顶飞的牢门,有些尴尬地看向缪迎夏:“额,这扇门……你们需要修一下吗?”
缪迎夏恍恍惚惚地点头,像还在做梦一样,示意身后同样宛如梦中的周元凯去安排。
容静疑惑的看着不在状态的缪迎夏,还以为对方是因为受伤导致没有精神。
“那……我以后能经常来看他吗?”
缪迎夏这才如梦初醒,刚要回答,就感觉到角落里那双猩红的眼睛又抬了起来,正隔着半个走廊,死死地盯着她。
仿佛只要她不答应,就要扑上来撞飞她。
就在此时,容静转过身看了眼水牛,水牛忽然又趴了下去,温顺的翻了个身。
“妈妈,我乖……”
缪迎夏感觉腰侧的伤口更疼了,怎么还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啊。
缪迎夏沉默了片刻,扭头看向萧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烨如此在乎除了萧冉以外的人。
也是缪迎夏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向那头水牛。
不再试把它当成一头需要被隔离的野兽,而是一个会紧张、会担心的人类哨兵。
她想起了萧冉死前那副满心牵挂,担心的样子。
那时候她浑身是伤,却死死拉着她的手,明明快要断气,却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
缪迎夏凑近去听,才听清那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萧烨……别……别让他一个人……”
想起萧冉攥着自己的手,将萧烨托付给她的样子,缪迎夏心中愧疚。
她没有做到,没有照顾好他。
黑塔虽然没有伤害萧烨,但一直将他关在了底层,从来没有让他接触过其他人。
除了萧冉,再也没有人真的将他当成一个哨兵,一个人类。
大家畏惧他,恐惧他,排斥他。
甚至隐隐期盼着,要是哪天他能死了就好了,不要再浪费黑塔的资源了,反正他就是一头野兽。
可现在,缪迎夏第一次在萧烨眼中,见到了人性。
他在意容静……会紧张,会因为担心容静而冲出牢门,他是有人性的。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萧烨一直有能冲出牢笼的力量,但却从来没有使用过,一直任由被关在笼子里。
直到因为担心容静,才冲了出来。
他们以前对待萧烨的方式真的是对的吗?
缪迎夏长长地叹了口气,彻底妥协。
她看着眼前的向导,像是在看一个奇迹,也期待着她能够给萧烨,给黑塔带来新生。
“可以,但只能待在底层,每天晚上十二点后、清晨六点前,你可以带他去广场上放风,但全程必须在你的陪同下活动,然后送回底层。”
“真的可以吗?”
容静愣了一下,这个结果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她原本以为缪迎夏会彻底禁止她接近底层,结果缪迎夏居然还给了放风时间,这是万万没想到的。
“黑塔对哨兵的管理很严格,从晚上十二点到清晨六点是宵禁时间,除了值班人员不会有其他哨兵,如果萧烨真的发狂也能将危险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缪迎夏看着她,又看了眼那头水牛,眼神复杂。
“况且,要是萧烨在你身边真的能保持稳定,那至少这段时间……可以让他透透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看着容静去安抚那只缩在角落的水牛,周元凯看向缪迎夏,语气有些焦急。
“指挥官,让萧烨出去放风,是不是太冒险了?”
缪迎夏看着那个在容静脚边轻轻打滚、时不时含含糊糊喊两声妈妈的水牛,表情复杂,简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摇了摇头:“周元凯,记得通知哨兵们,十二点以后不要擅自外出行动。”
周元凯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正准备招呼人把那扇新运来的合金门装上,就听到缪迎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责问。
“所以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带着向导下到底层来?”
周元凯身体一僵,下意识反驳:“虽然违反了您的命令……我这也算立功了吧?”
缪迎夏冷哼一声:“下不为例。”
周元凯松了口气,然后神情复杂地看着正在低头安抚水牛的容静。
他想起缪迎夏说过的那些事,萧烨曾经顶穿过一个哨兵的胸膛。
又想起刚才容静下来底层之前,萧烨发狂的样子,动静大到整层楼都在震动。
他看向周围那些哨兵,果不其然,每一个都远远避开了角落里的水牛,甚至还下意识地按着腰间的武器。
哪怕它现在看起来很温顺,哪怕它在蹭容静的手,他们仍然在害怕。
周元凯抿了抿唇,酸溜溜的想,为什么向导要花精力去安抚一个从出生起就是野兽的家伙?
它值得吗?
新门装上了,容静站起来,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着往楼上走的哨兵们,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虽然性命无忧,但估计要在医务室养上一段时间了。
她心中不由地生出浓浓的歉疚,晚点还是得带点东西去看看他们。
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异常乖巧的水牛,心中升起一种诡异念头。
“儿子”闯祸,“母亲”遭殃啊。
察觉到容静心情复杂,水牛眨了眨一双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
容静:“……”
这种闯了祸就撒娇的个性和草原上那群哨兵还真是一个德性。
缪迎夏是最后一个走的,到了楼梯口她还是不放心地回头。
“如果有问题,一定要最快速度联系我。”
容静点了点头,感激地看向她,自从来到黑塔以来,缪迎夏对她太好了。
她收回摸着水牛肚皮的手,忽然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缪迎夏。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甜甜的向导信息素涌入鼻腔,缪迎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是没被人抱过,但被向导抱还是第一次,她闻着向导信息素,脸腾地一下红了。
然后她就感觉到身后投来了一道怨念的目光,一回头,周元凯正站在楼梯口,用一种酸溜溜的眼神盯着她。
然后她又侧头看着向导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向导腕上那条眼镜蛇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头,灰色的冰冷竖瞳微眯,像是在审视她有没有威胁。
与此同时,角落里那头水牛也抬起了头,猩红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顶飞她了。
“……”
缪迎夏脸上的红意瞬间消散,后背一阵发凉,然后转身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
向导虽然很香,但她还是想要好好活着。
现场只剩下容静和水牛,她陪着对方在角落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它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才从睡裙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通讯器,看了眼时间。
折腾了一晚上,居然已经第二天早上了。
容静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想在周围活动活动筋骨,原本闭着眼睛的水牛却瞬间清醒,打着哈欠也要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容静有些好笑,这家伙真的很没安全感,弄得她现在哪怕困得要死,都不敢走,生怕它看不到她又开始发狂。
看到那头大摇大摆跟在容静身后,像个跟屁虫的水牛,眼镜蛇默默收紧了身体,冰凉的鳞片蹭着容静手腕,提醒着容静自己的存在。
水牛看了一眼那条争宠的眼镜蛇,然后冲上前,同样也不甘示弱地蹭着容静的手臂。
眼镜蛇更气了,用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容静的腕骨。
容静:“……”
就在这时候,通讯器忽然震了震,容静点开一看,是草原那边的通讯。
在草原上的哨兵们,最近总是每天一大早就给她打通讯,拼命刷存在感。
生怕她在黑塔过得太舒服把它们给忘了,然后再也不回草原了。
刚一接通,光屏一闪,第一个出现的永远是斑鬣狗的脸。
“我今天……”
通讯刚接通,斑鬣狗就一脸兴奋地摇着尾巴,想告诉向导昨天在草原上的见闻,然后就炸了毛。
看到跟在容静身后,走一步跟一步,眼神温顺却带着庞大压迫感的那头非洲水牛,斑鬣狗尾巴垂了下来,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质问。
“那是什么?”
斑鬣狗死死盯着那头水牛,脑子里正飞速判断它有没有威胁,有没有和它争宠的实力。
水牛在容静身后安静地站着,任由其打量。
斑鬣狗咬牙看向容静,眼神中带着委屈。
“它是谁?”
容静回头看了看水牛,又抬头看了看光屏里的斑鬣狗,赶紧解释:“它叫萧烨,是黑塔的畸变哨兵。”
斑鬣狗的脸皱成一团,前爪烦躁地刨着地面的泥土,盯着那头水牛看了很久。
这家伙多大?等级有多高?
有没有威胁?会不会抢向导的注意力?
以及最重要的是,会不会跟她回草原?
一旁的冕雕在看到水牛的那一刻,羽毛猛地炸开。
它认识这头水牛,被关在黑塔底层那个怪物,几年前还见过它,那时候的萧烨是彻底的疯兽,谁靠近谁就等死吧。
冕雕顿了许久,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对,毕竟它现在也是“怪物”。
它沉默地观察了萧烨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这才发现,它现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温顺安静了很多。
和它在黑塔时见到的那个家伙简直判若两牛。
花豹从树上跳下来,挤到光屏前面,看着那头水牛,眼神不善。
怎么又来一个争宠的!
这样下去,它到底应该怎样才能独占向导!
向导为什么每去一个地方就能捡个家伙回来?
花豹薄怒地看了一眼容静的手腕,果不其然,那条眼镜蛇还盘着呢。
花豹更抑郁了,它不爽地盯着那头水牛,眼神挑衅,心想:等这家伙到了草原,非要跟它狠狠干一架才行。
白狮也凑过来了,它看着水牛,没有炸毛也没有低吼,虽然眼神中带着不爽,但表情动作却一副欢迎它加入大家庭的样子。
胡狼和平头哥站在远处,一眼不发地盯着水牛,异口同声的发出一声冷哼……
其他哨兵也纷纷眼神不善地看着光屏那头的水牛。
容静察觉到了它们的排斥,刚想要说些什么时,水牛蹭了过来。
它歪着头,看着容静隔着光屏和一堆它不认识的哨兵交流。
它的理智不足以理解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对面那些家伙不喜欢它。
不过没关系,它也不喜欢它们,因为它们占据了妈妈的注意力。
水牛走上前,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容静的手臂,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又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一声含糊的、依恋的声音。
“……妈妈……玩……”
斑鬣狗原本正在讲述白狮的糗事,听到水牛的那句话,它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晌发不出声。
原本正在屏幕那头瞪着水牛的其他哨兵们,纷纷人仰马翻,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光屏那头的容静。
容静被盯得浑身发毛,赶紧解释:“这家伙脑子不太好,见谁都叫妈!”
屏幕那头沉默了一分钟,然后是斑鬣狗最先反应了过来。
它快速甩了两下尾巴,接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对着水牛开口。
“你好,我叫阿什布莱兹。”
它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水牛消化这句话,然后像是开玩笑地补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这个发音太难了……叫我爸爸我也不介意的。”
现场安静了半秒,然后花豹猛地挤开斑鬣狗,对着光屏那边的水牛,脸上挂着一个带着僵硬的柔和笑容。
“你也可以叫我父亲……不不不,叫我爹爹也行,我不挑。”
白狮开不了口,但它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光屏,意思很明显,你也可以叫我爹。
平头哥从洞里爬出来了,叼着骨头凑到屏幕前,然后推了推骨头。
“我的名字太复杂了,反正你也记不住,你也可以叫我爸爸。”
水牛虽然不理解它们什么意思,但对于恶意还是能感知到的。
它低着头,愤怒地看着光屏那头的哨兵们,要不是因为隔着光屏,早就撞过去了。
容静看着对面连哄带骗的这几个家伙,完全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还以为是它们看水牛脑子不好,所以欺负它呢。
她学生时代班里的那些男生,也经常做出一些类似的幼稚事。
她一脸严肃:“不可以欺负它。”
看到容静生气,屏幕那头的哨兵们立刻安静了下来,心虚地摇着尾巴,各自收起了想当爸爸的嘴脸,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通讯挂断后,草原上的哨兵们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斑鬣狗躺在干草堆上,闻着上面的向导味道,向导离开太久了,干草堆上的味道都越来越淡了。
它翻了个身,心里开始飞速盘算,等向导带着那头蠢水牛回来的时候,该怎么诱哄那头牛认他当爹。
它又扭头看向周围的其他哨兵们,花豹趴在树上,尾巴垂着,盯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狮蹲在高坡上,鬃毛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湖蓝的眼睛看着南边的方向,尾巴轻扫地面……
还有耳廓狐、平头哥、尼罗鳄它们……每一个都居心叵测。
斑鬣狗知道,这些家伙,内心和它的想法一定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