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妈妈 让我走的是
武霓云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的屏幕正滚动着星网论坛的热帖。
她揉了揉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静静来黑塔了!有图有真相!】
【白塔为什么不派向导去黑塔?歧视黑暗哨兵?】
【米尔娜事件再被翻出,白塔向导的梳理手段到底有多残忍?】
……
一个比一个刺眼的帖子标题,就这样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 出现在眼前。
每一篇都在提醒她, 白塔正在失去对舆论的控制。
有人把白塔当年拒绝向黑塔派遣向导的旧文件翻了出来, 还有人把米尔娜的梳理记录和容静的梳理效果做了对比图,有人在评论区@白塔官方账号, 询问白塔当初的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
白塔和黑塔交恶的主因究竟是因为向导,还是因为政治, 因为想要争权夺利?
武霓云烦躁地敲着桌面,心里乱七八糟。
她要联系黑塔吗?
可自从米尔娜事件之后, 是白塔单方面和黑塔断了联系, 黑塔曾经多次诚恳邀约, 甚至上门道歉, 都被她高高在上地拒绝了。
现在让她主动低头去找缪迎夏求和, 她怎么甘心?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把页面关掉了, 让她再想想,再想想。
星网上的这些喧嚣,容静完全不知道。
缪迎夏给她配了一台通讯器,但这玩意儿和地球上的智能手机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东西, 她摸索了好几天,还是只会接听和挂断, 连打字都要戳半天。
她现在更着急的是另一件事,她对星际时代的基础知识几乎是一片空白。
穿越这么久,她一直在草原上摸爬滚打, 活得像一只野兽,根本没机会系统了解这个世界。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黑塔,她得抓紧时间补课。
于是缪迎夏每次来看她,都看见她趴在床上,光屏上投着《幼儿一千零一问》。
不仅如此,她还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被动画片里的讲解逗得笑出声。
缪迎夏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她想了想,还是没进去,可能,这就是高等级向导的特殊爱好吧。
这天晚上,容静照例把门口收到的礼物搬进房间。
哨兵们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花,有手工编织的绳结,有打磨光滑的石头,还有各种各样的羽毛。
可能是特意交代过不收贵重物品,东西都不贵,所以她来者不拒,全部堆在房间角落,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眼镜蛇正盘在那堆礼物旁边,目光深沉地盯着其中一根颜色最鲜艳的羽毛。
她没注意这些,慵懒地趴在床上打开光屏,继续看《幼儿一千零一问》,一边看还一边记笔记。
眼镜蛇趁她专心致志学习之际,悄无声息地爬过去,用嘴叼起那根羽毛,拖到床底下撕碎,然后它又爬回来,继续盯着下一件可疑物品。
看完一集动画片,容静伸了个懒腰,顺手把精神体放了出来。
在不是战斗形态的时候,虎虎的身形会小很多,它在房间里蹦跶了两下,尾巴翘得老高。
它确实被关得太久了,难得能出来放风。
出来后,它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条蛇。
它猛地扑过去,前爪按住眼镜蛇的尾巴,眼镜蛇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叼着翻了个身。
虎虎把它扒拉到自己面前,用爪子拨来拨去,眼镜蛇被折腾得晕头转向,瞳孔都散了,只能挣扎着想要爬走。
结果刚爬出两步,虎爪子又伸了过来,把它扒拉了回去。
眼镜蛇这下彻底放弃挣扎,盘在地上,任由她扒拉,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容静看完了动画片,伸了个懒腰,扭头一看,她的精神体正趴在地上假寐,爪子底下还牢牢压着眼镜蛇。
而那条蛇正小心地蠕动,刚爬出半截,虎虎的爪子一收,又把它按了回去。
容静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点像猫在玩弄猎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虎虎抬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欢快地摇了一下,继续假寐。
容静看够了笑话,这才站起来,准备收拾一下睡觉,余光扫过角落的礼物堆时,脚步顿了一下。
奇怪,怎么感觉少了几样东西?
她皱了皱眉,但看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具体少了什么,只能作罢。
就在此时,通讯器响了,谁会这么晚给她发消息?
容静点开通讯器,收到了一段来自冕雕的录音。
她点开播放,听到了斑鬣狗尾巴打在地上的声音、花豹的叹气声、白狮的呼吸声,偶尔还有尼罗鳄打鼾的声音,还有草原的风声。
容静顿了顿,想起了一起在水塘边度过的日日夜夜。
它们在以这种方式,暗暗催她回去。
容静沉默一会儿,默默把录音存好,躺回床上。
黑塔虽然也不错,哨兵们也热情,生活条件也更好,但她还是有些想念草原了。
容静翻了个身,有些惆怅,手里的通讯器掉到了地上,她爬起来,弯腰去够床底下的通讯器。
手刚伸到一半,就发现了不对劲,床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撩起床单,俯身看去,床下一片狼藉,各种礼物碎片、包装纸散落一地。
她愣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些东西全扒了出来。
正在陪虎虎玩的眼镜蛇的身体僵住,它艰难地从虎虎爪子下挣扎出来,游到床单旁边,试图用身体挡住容静的视线,尾巴还不忘将那堆碎片试图往床底塞。
容静看着那一地狼藉,又看着蛇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沉默片刻。
“这些都是别人的心意,以后不要这样了。”
眼镜蛇停下动作,竖瞳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生气。
容静皱了皱眉,视线则被其他物品所吸引。
她的目光落在一样东西上,从床底扒拉出一个小小的手办。
眼镜蛇的身体瞬间绷紧,扑上去想要卷住手办。
但容静已经先一步把它拿了起来,黑发金眸,手里握着一根长矛,分明就是她。
容静的表情微妙地凝滞住了,她扭头看向眼镜蛇,满脸困惑。
“这什么?为什么会有我的手办在这里?你从哪里弄来的?”
眼镜蛇扭过头,假装没听见,但尾巴还鬼鬼祟祟地伸过来,试图够到手办。
容静把手抬高了一点,眼镜蛇够不到了。
它低下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伸出蛇信子,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指尖。
“不许舔我!”
容静头看了它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她把手办搁在床头,懒得再追究。
眼镜蛇在地上松了口气,又慢悠悠地爬回了虎爪之下,示意虎虎继续玩它。
……
缪迎夏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翻着一沓报告,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沓报告是容静这两周梳理过的哨兵的恢复数据,每一页末尾都写着畸变度下降、精神状态稳定。
她越看越美,忍不住感叹出声:“哎呀,幸福,太幸福了。”
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周元凯正低着头,脸上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
缪迎夏把报告放下:“你怎么了?”
周元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花大价钱搞来的向导手办,被向导本人的蛇叼走了?
这事太丢脸了,尤其是那条蛇还不知道会不会开口说话,万一哪天向导知道了那个手办的来历,他在她面前就彻底社死了。
他越想越觉得尴尬,只能干咳两声,强行转移话题。
“指挥官,我看很多接受过向导梳理的哨兵,都说自己的情绪和身体状况都有极大的提升。”
他顿了顿,观察着缪迎夏的表情,试探性地提议。
“不如……让她试试,那位……”
缪迎夏的表情凝重起来,她沉默了片刻,把报告合上。“你是说萧烨。”
见周元凯点头,缪迎夏毫不犹豫地拒绝。
“太危险了,别的哨兵,都是畸变兽化后才失去理智的,但萧烨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出生的时候,就是野兽。”
萧烨的父母都是黑塔的畸变哨兵,他的母亲是在战场上生下的他,高畸变度的哨兵很少能够怀孕,他的母亲认为萧烨是个奇迹,坚持生下他。
但在萧烨出生后,这个奇迹消失了。
萧烨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确诊为高畸变度哨兵,从出生起就是怪物。
哪怕测出精神力等级高达SSS,依旧没有人将他当成人类看待。
不过还好他出生在黑塔,黑塔接纳了他,隐瞒了他的存在。
若是出生在白塔那种地方,萧烨刚出生就会被处理掉。
但黑塔也不敢把他当成正常孩子看待,他从婴儿时期就被关在隔离舱里,由专门的护理人员隔着玻璃照顾。
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力量越来越强,畸变也越来越严重,情绪失控时的破坏力让整层楼的人都不敢靠近。
十八年,他被关了整整十八年。
他的母亲萧冉是他唯一能接近的人,她每天都会去隔离舱看他,隔着玻璃和他说话,给他带食物。
她是唯一一个碰过他、没有被攻击的人。
但萧冉在一次外出任务中牺牲了,从那以后,萧烨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接近。
他不吃别人送的食物,不回应任何人的声音,不与任何人交流,对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都发起攻击。
“他的精神体是非洲水牛,攻击性强、脾气暴躁、难以驯化、报复心极重。”
缪迎夏叹息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惧的事。
“曾经有一个哨兵,在给他送饭的时候骂了他两句畜生,他没有当场反击,那天之后,他忽然变得异常乖顺,甚至会在哨兵靠近的时候退到角落。”
“那个哨兵以为他学乖了,卸下了防备,打开了笼门,然后被他一角顶穿了胸膛。”
缪迎夏转过头,看着周元凯。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我打开门,看到那个画面。”
那个哨兵的身体被挑飞出去,撞成了肉泥,而萧烨则站在房间中央,角上还沾着血,眼底一片猩红。
他根本就不是人,是怪物。
缪迎夏攥紧了窗沿,双手微微颤抖。
“我甚至开始怀疑黑塔当初留下他,到底是对还是错,是不是应该像白塔一样,把危险掐灭在摇篮里。”
周元凯沉默了,他没见过萧烨,也没听说过这些事,萧烨的相关资料在黑塔也是禁忌。
他只是隐隐知道黑塔底部关押着一个SSS级的哨兵。
以为容静治好它后,黑塔就会多一个助力,将来不被白塔所欺压。
过了很久,周元凯才有些不甘心地开口。
“可是……静静在草原上净化过那些哨兵,比萧烨更危险的也有……”
“不一样,那些哨兵至少有过人的阶段,他们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他们有想要重新做回人的本能,但萧烨没有。”
缪迎夏摇摇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他从小就是野兽,从小就被关在笼子里,没见过天空,没接受过教育,没被人拥抱过,也没有朋友爱人。”
在他的母亲萧冉去世后,再也没有任何哨兵和向导能够近他的身。
黑塔不是没有找过信任的向导对他进行净化,但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甚至没靠近牢房就被吓跑了。
他太危险了,不能让容静去冒这个险。
“向导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试图闯入他领地的入侵者。”
周元凯没有再说话了,他知道缪迎夏说的是对的。
缪迎夏摇摇头,看向天空,想到萧烨,她心中也是一阵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知道容静很厉害,很有可能已经突破了SSS级,甚至净化过许多畸变哨兵。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拿容静去冒险。
但让缪迎夏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容静会自己找上门去。
在黑塔的日子很平静又舒服,在梳理完第二十五个哨兵后,容静决定出门透透气。
周元凯正好在门口,看到她出来,赶紧站直了身体,甚至还抬头挺胸,行了个军礼。
容静抬起头,这人好像有点眼熟。
似乎是经常跟在缪迎夏后面那个,好像是她的副官,叫周元凯。
没记错的话,当时她在星际深渊出了事,这个哨兵也是出了任务的。
这是救命恩人啊。
容静当即抬头对他笑了笑:“你好,我准备在黑塔走走,透透气。”
周元凯一愣,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顿时有些结巴。
“哦……哦哦,可以!我跟着您吧,黑塔的哨兵们虽然最近在您的梳理下情绪稳定,但……还是有人会失控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容静身后的办公桌上,那个小手办正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周元凯的脸瞬间涨红了,那是他的手办!
是他花了大价钱、差点挨了军纪才弄来的、全黑塔独一份的向导手办!
现在它正摆在向导本人的办公桌上!
容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个手办,顿时有些尴尬。
在办公桌上摆一个自己的手办,看着真的有点自恋,她赶紧解释。
“哦,这是……”
她伸手晃了晃手腕,眼镜蛇正盘在她手腕上,安静得像个装饰品。
“这是它弄回来的,”说着容静有些嘟囔。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太不要脸了,这简直是侵犯我的肖像权。”
周元凯下意识走进两步,张嘴想要解释坦白,但又担心向导因此厌恶他,顿时进退两难。
看到周元凯靠得太近,容静腕上的眼镜蛇缓缓抬起头,一双竖瞳紧盯着他,蛇信子危险地吐了吐。
意思很明确,给我离向导远一点!
周元凯下意识后退了三步,对这条蛇他实在是有些恐惧。
他知道这家伙是个畸变哨兵,战斗力惊人,前几天差点咬断一个纠缠向导的哨兵的脖子。
从那以后,黑塔的哨兵们私下给这条蛇起了个外号“护法大人”。
当然,这些都不是周元凯此刻关注的重点。
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知不知道那个手办是我的?
那条蛇会不会哪天突然开口出卖他?
他要是真的社死了,这日子还怎么过?他越想脸越红,整个人也越来越不自在。
容静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抱怨了几句以后,就关上门往外走。
见周元凯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大有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她无奈回头看了他一眼。
“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不走远,出不了什么事。”
周元凯张了张嘴,又想到了刚才在向导办公室看到的那一幕,红着脸答应了。
想到自己曾经抱着向导的手办干了什么,而现在那个手办就摆在向导桌子上,他就觉得丢脸。
他随手掏出口袋里的通行证,塞到容静手里,然后立刻迫不及待地落荒而逃。
“这……这是缪指挥官的通行证,您拿着用!”
容静捏着通行证,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一脸茫然,作为黑塔指挥官的副官,可能他真的很忙吧。
容静摇摇头,决定在黑塔进行“探险”。
她手中的通行证是缪迎夏的,权限很高,去哪里都不会被阻拦,这给了她极大的方便。
但路过的哨兵们每每看到她都忍不住行注目礼,神情灼热,有些热情点的甚至会上前来要签名和合照。
容静被弄得有些尴尬,干脆躲着人走,哪里人少就往哪里钻。
结果就这样,不知不觉就迷了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到一条明显被刻意封锁的走廊尽头,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三道电子锁和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
门边没有任何说明,容静本来要走,但就在此时,她的精神力触手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不停地往里探。
容静掏出通行证,试探地在感应区刷了刷。
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楼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楼道里甚至连光都没有。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顺着楼梯往下走。
这个楼梯很长,走到一半她就想要放弃了,但一想到自己都走了这么久了,爬上去还要更费力。
她一咬牙,干脆继续往下走,万一底下有电梯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闷,温度越来越冷。
然后,她看到了一间牢房。
牢房周围装着防弹玻璃,焊着密集的铁栅栏,门上的锁比她刚才见过的还要复杂好几倍。
她踮起脚,凑近观察窗往里面看了看,里面光线极暗,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刚好和她对视上了。
这双眼睛完全没有瞳孔,一片血红,容静被吓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眼镜蛇似有所觉,在她手腕上抬起头,审视地盯着那扇门。
门内传来一声极低的低吼,不是威胁,更像是驱逐,不停地示意着让她离开。
容静的精神力触手试探性地向前探了探,结果还没碰到这扇门的边缘,一声压抑的嘶吼就从门内响起。
紧接着一声“咚”的巨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撞在合金门上,整扇门都在震动,连带着她脚下的地面都轻轻颤了一下。
它在让她走。
容静绷紧身体,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着那双猩红的暴躁眼睛,然后下意识就要转身离开。
开玩笑,里面那个未知生物一看就不正常,不然也不会被这样层层关押。
她才不是电视剧里那些作死主角,明知道危险还硬要凑上去。
果然是好奇心害死猫,她当时就不该下来!
现在好了,回去还要爬不知道多少层楼梯。
结果她转身,刚迈出一步,她的脚腕就被什么东西轻轻缠住了。
里面那个未知生物的精神力忽然探了出来,无声地缠上她的脚腕。
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像是怕被甩开的小心。
她低头看去,那根触手在她脚腕上绕了一圈,既不收紧,也不松开,一会儿往前推一推她,一会儿又往后拉扯她。
像是舍不得她走,又像是推着她离开这里,很是矛盾。
容静:“……”
搞什么,让我走的是你,不让我走的也是你?
然后,一个嘶哑而又混乱的声音,透过精神力传到了她的脑海。
【妈妈……】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今天拉肚子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