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漂亮 明天,明天
草原池塘边, 容静半趴在斑鬣狗面前,表情严肃。
斑鬣狗趴在地上,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整张脸皱成一团, 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它的眼睛左右乱飘, 就是不敢看容静。
“你听话一点。”
容静伸出爪子, 按在斑鬣狗的头顶上,往下压了压, 语气不容置疑。
“你难道不想早点变回人吗?”
斑鬣狗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然后它宛如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犯人一般,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 它不仅身体在抖, 眼睑在抖, 就连睫毛在微微发颤。
容静看着它听话的样子, 满意地点点头。
这些天她左思右想, 终于把穿越以来的一些碎片拼在了一起。
从“做梦”到从动物身上“吃”到的黑雾,再联想到黑雾被抽走后动物们变得更清醒、更人性化的变化。
她隐约察觉到, 如果她能主动进入那种状态,对那些“曾经是人”的动物们进行精神梳理,也许就能帮它们恢复人形。
但问题在于,她不知道该怎么进入那种状态。
那种玄妙的、意识扩散到整个草原的状态, 每次都是在生死关头、无意识中触发的。
她试了好几天,对着水塘冥想, 对着月亮发呆……都没用。
所以在和斑鬣狗“严肃商议”之后,她今天决定单方面进行一次冒险实验。
容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把注意力沉进意识深处。
她不知道精神力应该长什么样,只能想象自己的精神力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出来,像藤蔓一样向外延伸。
很快,一根看不见的、由意识和意念构成的触手,从她的眉心探出来,晃晃悠悠地伸向斑鬣狗。
触手摸了摸斑鬣狗的额头,斑鬣狗身体猛地一僵,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整只狗不由自主地弹了一下,尾巴在沙地上来回扫着,完全不听使唤。
整只狗就好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机器,坐立难安。
容静没发现狗子的不对劲,她的精神力触手在斑鬣狗的身上左戳戳,右戳戳,完全不得其所。
她皱了皱眉,摸了摸背部,斑鬣狗没反应;
于是她摸了摸柔软的小腹,斑鬣狗的腿抽了一下。
就在她准备再往下挪一点的时候,斑鬣狗整只狗弹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表示拒绝。
它的眼睛水汪汪的,琥珀黄色的瞳孔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怎么了?”容静停下动作,歪头看着斑鬣狗,关心道。“不舒服吗?”
斑鬣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的气息太近了,不仅闻到了她的信息素,还被她摸了肚子……让它有些控制不住了……
斑鬣狗喘着粗气,眼睛闪躲地不敢看她,整只狗在容静的注视下,正在一寸一寸地溃不成军。
容静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很轻微的心虚。
她感觉自己在欺负它,虽然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用一根看不见的触手戳了戳。
但它那种浑身发抖、眼神躲闪、呼吸急促的样子,让她怎么有种自己在耍流氓的错觉?
容静一咬牙,长痛不如短痛,她把触手收回来,重新凝聚,试图强行入侵斑鬣狗的大脑。
然后她被弹了出来,不是温和的推开,是被粗暴地从斑鬣狗的精神图景里推了出来。
容静收回触手,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干草堆上摔下去。
斑鬣狗正在地上打滚,不是日常撒娇的那种滚,是疼的,它蜷成一团,四只爪子在空中乱刨,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的嚎叫。
斑鬣狗眼睛紧闭,痛得在地上翻来覆去,沙土被它刨得到处都是。
容静的头也在疼,在意识被弹出来的瞬间,她隐约看到了一个男人,有着和斑鬣狗如出一辙的琥珀黄眼睛。
但是又有点不一样,斑鬣狗看她时,眼神中永远带着温吞和讨好,而那双眼睛却是冰冷的。
男人的脸被阴影遮住大半,只露出锋利的下颌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异常嚣张,眼神极具侵略性和邪性。
“我看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哪怕去偷去抢去骗,甚至是撕碎也不会让他人得到。”
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容静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意识就被拉回了现实。
她蹲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还在打滚的斑鬣狗。
那是它的记忆?
是它还是人的时候的样子?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锋利的下颌线,邪性的笑容……完全和她认识的“布布”判若两人。
她认识的斑鬣狗是乖巧的、会讨好地学狗叫、被她骂了还低头认错的……而刚才看到的记忆中的男人,看起来不会对任何人摇尾巴。
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斑鬣狗还在打滚,叫声已经逐渐沙哑虚弱。
容静赶紧扑过去,用爪子抱住斑鬣狗的脑袋。
“好了好了,不试了,不试了。”
她的声音里全是自责,斑鬣狗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至少不再打滚了。
它把脸埋在她的肚皮上,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幼崽,发出一声长闷的呜咽。
容静轻轻拍着它的背,主动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急了。”
她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斑鬣狗的耳朵。
“我没想到会这样,今天不试了,以后再说。”
她顿了顿,“今天我去捕猎,你好好休息。”
斑鬣狗从她肚皮上抬起头,眼睛还是湿的,瞳孔里全是水光。
它点了点头,“虚弱”地慢慢趴回干草堆上,身体蜷成一团,呼吸缓慢而沉重,看起来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但眼睛却忍不住偷瞄容静,看她有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
它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什么,会不会因为那些记忆对自己产生异样的眼神。
看容静还愿意摸自己的头,爪子还搭在自己的鼻梁上,没有收回来,斑鬣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甚至可能她看到了,但没在意,或者说更在意它。
斑鬣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愉悦地翻了个身。
远处,耳廓狐趴在洞穴里,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容静满脸自责地离开去捕猎了,而斑鬣狗还趴在干草堆上,一脸“我很虚弱”地偷瞄她的背影。
耳廓狐肺都气炸了,太不要脸了,装什么呢?
明明可以控制不让向导的精神力强行入侵,偏偏要等到最后一刻才弹开,让向导看到它疼得满地打滚的样子。
耳廓狐牙齿咬得咯吱响,死狗,迟早再收拾你一顿。
……
星际联邦军校,时鸿信坐在校长办公室,目光落桌面上那份薄薄的文件夹上,旁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终焉草原,这个名字在他脑子盘旋了几天。
想到埃罗尔用那副死人般的语调说“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时鸿信心中一沉。
他相信埃罗尔对人类的忠诚,莫罗家族虽然掌控着星际联邦大半的商路航道,但几代人下来,没有做过出卖人类的事。
可是,对人类的忠诚,不代表对这群学生心慈手软。
在埃罗尔的天平上,军校学员的性命并不等于人类的利益,如果有需要,他随时会选择牺牲这些学生为人类的未来铺路。
时鸿信不敢赌,他不知道埃罗尔遮遮掩掩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但一个科研狂人,动用家族势力,越过校长直接把毕业试炼地点改成一个关押高等级畸变哨兵的流放地,不可能只是为了让学员经历风雨。
他是校长,本能就是保护自己的学生。
距离毕业直播试炼开启只剩一个月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孩子毫无准备地进入一个全是失控哨兵的地方。
时鸿信拿起桌上一沓厚厚的资料,这是那些畸变哨兵的档案,是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压了无数人情才从黑塔数据库里调出来的。
终焉草原上每一个哨兵的生平、身份、精神力等级、畸变原因,黑塔记录了这么多年,他全要来了。
白塔元帅白俨,精神力等级SSS,精神体白狮;
黑塔最高指挥官夜沧,精神力等级SS,精神体冕雕;
星盗头子,阿什.布莱兹,精神力等级SS,精神体斑鬣狗;
……
一页一页,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每一个都曾在帝国或者联邦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现在他们全被关在那片草原上,全变成了凶兽,而他的学生要去面对它们。
就算不说身份,光是看精神力等级,除了白俨和索贝克两个尽人皆知的SSS级以外,剩下的也大多是SS级和S级。
而这次新生中,精神力等级最高的只有一个SS级的白凛。
一个SS级,带着一群A级、B级的学员,去面对一只SSS级和一群SS级的畸变哨兵。
这不是试炼,这是送死。
时鸿信把资料合上,手指在封面停留了很久,他一定要给学生们上一层保险……
不管埃罗尔有什么目的,不管星际联盟有什么考量,他至少要尽到自己的义务。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时鸿信把资料放下,正了正神色,抚平衣领上的褶皱。
“进来。”
门推开了,熟悉的银发的少年站在门口,制服笔挺,浅蓝色的瞳孔就像冬天的湖面一样漂亮。
他走进来的时候,步伐很是沉稳,时鸿信看着他的脸,恍惚了一瞬,太像了。
白凛和白俨,是越来越像了,不是长相,白俨的线条更锋利,白凛的更柔和,是气质像。
是那种站在哪里就把哪里变成他自己的领地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时鸿信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被他堂哥压了一头,现在堂哥不在了,反而活成了堂哥的样子。
“校长,您找我?”
时鸿信点点头,把资料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白凛接过资料,垂下眼眸,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神情却很专注。
姓名:索贝克.菲利斯
精神体:尼罗鳄
精神力等级:SSS
身份:前帝国上将兼军部元帅
姓名:加维尔斯宾塞
精神体:耳廓狐
精神力等级:SS
身份:星际联邦第一杀手
……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在某页纸上停了一瞬,纸上的配图是一只白色狮子,漂亮威严。
白凛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翻了过去,像被烫了一下。
时鸿信看到了,但并没有说什么。
白凛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资料,抬眼看着时鸿信,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
“校长,您找我不止是因为这些资料吧。”
时鸿信看着他,心里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聪明了。
“我知道这次试炼危险,”时鸿信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改变不了星际联盟的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白凛面前。
“你是这次新生中唯一的SS级,也是首席,实力最强。这次……可能要辛苦你,保护好同学们。”
白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时鸿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银灰色、薄如蝉翼的全息眼镜。
“这个眼镜接在了一个小型无人机上。”
他把眼镜放在桌面上,推到了白凛手边。
“我前几天找了艘超光速飞船,把无人机提前偷渡投放到了草原。这些日子,你就用这个全息眼镜,熟悉草原的环境和那些哨兵。知己知彼,才能……”
“活着回来。”白凛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地就像是在叙述事实。
时鸿信沉默了片刻。
“你先试试,看看有什么需要调试的。”
白凛顿了顿,接过眼镜,戴上后视野瞬间切换,整个人像是被抽离了身体,从高空俯瞰着一片广袤无垠的金色大地。
无人机飞得很高,草原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地毯。
白凛控制着无人机缓缓下降,看到了一群斑马在河边饮水,看到了几只长颈鹿从树的后面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无人机。
甚至还远远地看到了水塘边一只褐色的斑鬣狗趴在那里,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尾巴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它皮毛光滑,身体圆润,看起来被养得很好。
白凛的目光在斑鬣狗身上停了一瞬。
畸变哨兵?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刚才看过的资料,灰褐色,斑鬣狗……是阿什.布莱兹,那个星盗头子!
白凛心中一沉,因为怕被发现,所以只能控制着无人机往草原的另一个方向飞去。
无人机在草原上驰骋,镜头扫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白凛告诉自己,他才不想知道那家伙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还有没有理智,还能不能认出他,关他什么事?
无人机飞过一片芦苇丛,飞过干涸的河沟,飞过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然后白凛顿住了。
他没有看到白狮,但他看到了一抹漂亮的,介于金与红之间的橘色。
白凛下意识把无人机悬停,镜头慢慢拉近。
这只陌生的动物此时正蹲伏在草丛里,橙黑相间的纹路在阳光下流淌着金光。
它眼神中满是警觉与专注地屏息看着约两百米外的一群羚羊。
白凛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就在此时,这只漂亮的动物动了,它把身体压低在草丛间缓慢移动,每移动一步,都会停下来观察羚羊的反应。
无人机在三百米高空安静地悬停着,静静地记录着一切。
白凛几乎忘了呼吸,他看到它突然加速,身体像一支射出的箭飞了出去,然后借力跃起,牙齿精准地咬住了羚羊的喉咙,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但动作十分流畅优雅。
它的皮毛很厚实柔软,在阳光下就像镀了一层光。
白凛瞳孔微微放大,脑子里正快速检索刚才看完的那沓厚厚的档案,胡狼、岩蟒、白狮、耳廓狐、尼罗鳄、冕雕……没有。
没有一只像这只漂亮的陌生动物,它不是畸变哨兵,是普通动物?
可是它好漂亮,不只是漂亮……还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虽然知道不对,但无人机还是悄无声息地降低了高度,镜头慢慢拉近。
他想看清楚它的样子。
它已经咬死了羚羊,正蹲在草地上用爪子按住猎物的头,撕扯着腿部的嫩肉吃得专心,它的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满足而又惬意,像一只偷腥的猫。
白凛不自觉地笑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然后画面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镜头里,那只漂亮的不知名动物突然抬起了头,耳朵竖得笔直,朝着无人机的方向直直地看了过去。
它发现他了!
白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容静蹲在原地,浑身僵硬的地看着不远处那颗嗡嗡作响的、银灰色小东西。
无人机?这里怎么会有无人机?
是谁放的?放了多久?拍到了什么?拍了多少?
一个人类的造物,正在她头顶盘旋,镜头正对着她……她已经完全暴露了,对方肯定看到了她,躲起来也没用。
容静的毛炸了,她放下嘴里的羚羊,身体压低,四爪抓地,后腿蓄力然后弹射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地面在脚下飞速后退。
她算好了距离,算好了角度,在离无人机最近的那块岩石上借了一次力,然后腾空而起。
身体在空中展开,厚重的前爪伸出,精准地拍在了无人机的机翼上。
白凛能躲开的,但他没有躲,完全没有动。
他看到了它的眼睛,金色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警惕,有威胁。
但那双眼睛也好漂亮,漂亮到他的大脑死机了,漂亮到他忘了自己可以操控无人机躲开,漂亮得让他都忘了眨眼。
画面黑了,白凛取下眼镜,目光怔愣。
时鸿信被他的沉默吓了一跳:“怎么了?”
白凛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下意识不想让人知道那只陌生动物的存在。
“没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无人机好像……撞树上了。”
时鸿信愣住了,撞树?什么树能把这种军用级侦察无人机撞坏?
他皱着眉头,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难道是哪里没调试好?”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全息眼镜。
“没事,我这里还有备用的,当时送了三个无人机过去。”
他把眼镜递给白凛,“你先回去准备吧。”
白凛郑重地接过眼镜,把它装进制服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我先回去了。校长。”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时鸿信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总觉得白凛刚才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宿舍里,舍友正在收拾行李,把换洗的衣物、营养剂、手电筒一样一样地塞进作战背包。
看到白凛进来,他头也没抬:“干嘛去了?校长找你什么事?”
白凛没有回答,他把制服内袋的眼镜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了下去。
舍友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习惯了似的耸了耸肩。
白凛最近越来越沉默了,以前还会嗯一声,现在连嗯都不嗯了。
舍友没在意,继续叠衣服,嘴里念叨着:“据说终焉草原上可刺激了,有好多畸变哨兵……”
后面的话白凛没有听进去,他躺在床上,下意识地捏着那个银灰色的全息眼镜。
他在想那双金色的眼睛,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宅花园的湖边看到过的夕阳。
他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来历,不知道它是畸变哨兵还是普通动物,只知道它好漂亮。
白凛嘴角翘了一下,很轻,然后又迅速压下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橘色的身影腾空而起,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明天,明天,再去找它。
白凛把眼镜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然后翻了个身,难得少年气地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还有些快。
作者有话说:
无人机撞树上了=你撞我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