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白凛 (二合一)
容静站在原地, 看着黑犀牛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刚才和那只黑犀牛那段短暂的、像梦又不是梦的精神链接。
火光、战场、自相残杀的士兵……还有那个高大的、肌肉虬结的男人。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到骨头发疼,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锁骨。
它不是野兽, 是人, 至少曾经是。
那么草原上的其他动物呢?容静慢慢地转过头。
左边,耳廓狐蹲在岩石上, 身体微微前倾,两只大耳朵竖得笔直, 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右边,斑鬣狗趴在地上, 下巴搁在爪子上, 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 琥珀黄的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
看到容静看向过来, 二者几乎是同时歪了一下头, 动作神同步。
容静张了张嘴,又闭上。
视线从耳廓狐的耳朵上那道被咬缺的缺口, 移到斑鬣狗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回忆起它们日常的行为,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不像野兽的眼神,以前她总觉得怪怪的,但从来没有深想, 现在想起来,全都疑点重重。
“你们……”容静的声音很轻, “曾经是人吗?”
斑鬣狗的身体僵住了,尾巴不再摇晃。
向导在问它,是不是人。
它应该回答是, 它不想骗向导。
但同时它又想到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它日常蹭她的手,把下巴搁在她身上,舔她的脸和耳朵。
如果向导知道它是人,还会让它做这些吗?
那些属于“野兽”的亲密,在“人”的身份下就全变了味道。
向导会觉得它在占便宜,会觉得它居心叵测,不要脸。
斑鬣狗的尾巴慢慢放下来,夹进后腿之间,嘴巴紧闭,眼神躲闪。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身体微微发抖。
耳廓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只蠢斑鬣狗,居然在犹豫,还不敢承认。
耳廓狐毫不犹豫地点了一下头,它伸出爪子,指了指斑鬣狗,又指了指天上依旧在盘旋的冕雕,再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确,他,他,还有我,都是。
这当然不能瞒着向导。
开什么玩笑,不然还能继续看着向导一无所察地被那只不要脸的斑鬣狗占便宜?
它偷窥的这几天,已经逮到斑鬣狗趁向导睡着的时候舔她的爪子三次,还有两次趁向导不在的时候,在向导睡觉的干草堆里滚来滚去,标记气味,甚至还有一次趁向导在水塘里泡澡的时候偷偷喝她的洗澡水。
这些事它可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容静的视线从耳廓狐移到斑鬣狗身上。
斑鬣狗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尾巴夹在肚皮底下,就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布布。”
容静的声音很平静,斑鬣狗的耳朵抖了一下,但还是不敢抬头。
“你是人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斑鬣狗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容静:“……”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只冕雕。
它还在盘旋,巨大的翅膀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她之前以为它是某只“好心肠的野生动物”,在她被犀牛追的时候见义勇为,让她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现在看来,它曾经也是人。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鸟、不知道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帮她的人。
冕雕在空中鸣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容静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泥土。
她和那些“曾经是人”的动物们好像也没有任何区别。
容静想起斑鬣狗把猎物推到她面前的画面,想起花豹在树上嚎叫的场景,想起那只白狮被关在笼子里被粗暴地从飞船上丢下的样子。
他们曾经是人,有名字,有过去,有战友,有家人。
现在他们被困在这片草原上,被困在野兽的身体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就连她也是……想到这里,容静的鼻子一酸。
然后另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以后要是捕猎的话,万一捕到的不是真正的动物,那不是造孽吗?
想起她吃过的那些东西,兔子,羚羊,斑马……她的脸色开始扭曲。
“所以……”容静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个草原上,很多东西都不是动物,都是人变的?”
见耳廓狐点头,容静沉默片刻:“那我吃过的那些兔子、羚羊……它们也是人吗?”
耳廓狐歪了歪头,然后慢慢地摇了摇脑袋。
不是所有动物都是人变的,普通动物还是普通动物,但容静没有被完全安慰到。
看斑鬣狗还趴在沙土里,脸埋在爪子中间,尾巴夹着。
容静走过去,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它的鼻梁。
“布布。”
斑鬣狗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抬头。
“你不许再骗我了,知道了吗?”
斑鬣狗猛地抬起头,尾巴从肚皮底下弹出来,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幅度左右摇摆。
还好,还好向导没有发现它偷喝泡澡水的事。
耳廓狐看着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从岩石上跳了下来,爪子无声地落在地上。
它该走了,再待下去,它怕自己会忍不住和斑鬣狗打起来,但这会损伤它在向导眼睛里人畜无害的可爱形象。
容静看着耳廓狐转身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你等等”,但耳廓狐就好像预料到一样,越跑越快。
冕雕还在天上盘旋,影子一直笼罩在容静的身上,像一个巨大的、会移动的拥抱。
它盘旋了一会儿后,才在斑鬣狗的低吼威胁声中逐渐飞远。
看着那只在晨光中越来越高的黑点,容静大声喊道。
“谢了,雕兄!”
冕雕长鸣一声,就像是在回应容静。
容静开始往领地走,走了一会儿后她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斑鬣狗。
斑鬣狗立刻停下来,尾巴夹在后腿之间,整张脸皱成一团,琥珀黄的瞳孔里全是小心翼翼。
看着它那副样子,容静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但她顿了顿,还是开口了。
“以后不能未经我同意就蹭我,知道吗?”
斑鬣狗立刻点头,又快又用力,像怕她反悔似的,点完头还觉得不够,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软软的呜咽,然后……
“汪。”
容静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狗叫也不用学了,你也不是真的狗。”
她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虽然你这人挺狗的。
斑鬣狗的尾巴摇了第二下,没敢摇第三下。
容静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脚步突然顿住,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猛地回过头。
“哦,对了!”
斑鬣狗的身体僵住了,瞳孔放大,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难道她发现了它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舔她的爪子?
但它每次都是在她呼吸变得平缓之后,才敢在她的爪背上一触即离,都没敢用力……
还是喝洗澡水那次?它明明藏的很好啊,而且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容静丝毫没注意到斑鬣狗的异常,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还有,”她伸出爪子点了点斑鬣狗的鼻尖,“以后捕猎我们轮流去。”
容静的音量拔高了一点,斑鬣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的伤明明都好了!还装没好!我看你今晚跑得飞快啊!那速度,那爆发力!”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远,碎碎念根本停不下来。
“跑起来比我还快,合着以前都是装的?”
斑鬣狗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一声不吭,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远远路过一棵棕榈树的时候,斑鬣狗的耳朵竖了一下。
它偏过头,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蹲在树杈上的身影。
花豹还在嚎叫,眼睛闭着,表情陶醉,脖子伸得老长,整只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斑鬣狗的嘴唇外翻,冲着树上,无声地、狠狠地呲了一下牙。
前面的容静没回头,但听到了斑鬣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威胁声。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斑鬣狗,声音带着恼怒。
“喂,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