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埃罗尔番外 我见过她依
战后, 埃罗尔并没有回到基地,也没有回到莫罗家,对于继承人这个身份来讲,瑞贝卡比他合适, 也更有能力。
相比起与家族和议会周旋, 他更愿意把自己埋进实验室, 做个研究员。
于是他回到了研究所,专注于哨兵精神损伤修复研究。
因为他许久未归, 他的办公室落了一层灰。
当年那种极简、惨白、冰冷的装修风格,他曾经觉得冷静克制, 现在却只觉得压抑。
可能是跟在容静身边久了,他更加偏爱像终焉草原那样野性有生命里的装潢, 就干脆花了大价钱将研究所重新装修了一遍。
外面的灯光被换成了暖光, 走廊两侧摆上了不需要太多照料的阔叶植物, 休息区也铺上了深色原木地板。
他甚至让人开了一扇大大的天窗, 让阳光能落到公共区域。
只有唯一的一间实验室, 他什么也没让改。
设计团队反复询问,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保留。”
那间实验室,是当初专门批给容静的。
旧的实验台上还留着她的爪痕,门框边还有她当年蹭掉的毛。
那是他唯一不肯翻新的地方,他很少进去, 可一到深夜,他又总是走到门口发呆。
也不开灯, 就这么坐在黑暗中。
他的精神体眼镜蛇倒是比他更诚实,每天都要爬进去,盘在角落里睡觉。
他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轨, 和从前一模一样,每天做实验,偶尔去联邦军校开讲座。
他不像顾夜阑那样对容静很黏糊,每隔几天就要回基地一次。
在确认容静和白俨在一起以后,埃罗尔就很少回基地了,有时候忙起来甚至三五个月都不去一次。
但这并不代表他一切正常,实际上他一到深夜就喜欢坐在旧实验室旁发呆。
眼镜蛇精神体也总爱盘在旧实验台上,因为那里有容静当年兽型发怒时留下的爪痕。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对劲,容静和白俨在一起后,他表面上退得异常体面,不纠缠,不质问,更没有像顾夜阑那样时不时去故意刷存在感。
他甚至会忙得三五个月都不去一次基地。
可这些骗得过别人,骗不过他自己。
他常常做实验做到天亮,然后靠在椅子里想,如果当初他自私一点,再狠一点,把她藏起来呢?
埃罗尔知道自己有问题,他在不甘,在埋怨她的狠心,埋怨她的遗忘。
明明她最先认识的是他,最先依赖的是他,最先信任的也是他。
但因为那次错误的,将她送到终焉草原的决定,他失去了一切,她没有了记忆,没有了对他的信任。
然后一切都乱了套,看着她和别人历经风雨,走到了一起。
埃罗尔自认已经履行了“做她宠物”的承诺:不捣乱,不使坏,不伤害白俨。
可他心里的执念并没有散,只是强行压在心底,每每想起的时候就是不甘心,忍不住想如果呢?
如果当初不送走她,将她藏起来呢?
她只有他,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世面,最后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但一切都没有如果。
……
容静十分难得地给埃罗尔发了消息。
收到消息的时候,他正在联邦军校做讲座,讲的是战后哨兵精神图景修复的成果。
台下坐满了很多年轻哨兵和白塔来学习的向导,甚至还有几个军部派来的旁听官。
他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通讯器连响了三声。
埃罗尔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忘了关免打扰。
不对,他关了的……
他的通讯器在工作时,一直都是免打扰模式,只除了一个人的消息可以越过这个模式。
埃罗尔怔愣一会儿,才在学生疑惑地注视下将通讯器关闭。
接下来的讲座时间,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容静给他发消息是为了什么。
台下有学生察觉到了他的分神,但却没人敢问。
他已经在基地所有哨兵里,把自己活成了最不让她费心的那一个。
不纠缠不闹事,乖巧上班工作。
所以容静很少给他发消息,在基地所有的哨兵中,或许最被容静忽视,也最被容静厌恶的就是他了。
埃罗尔一直以为自己这几个月的消失,容静会直接将他遗忘,没想到居然还记得。
他顿了顿,漫不经心地开完会。
等下课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答疑,直接拿了通讯器就走。
等回到研究所,关上办公室的门上才有勇气点开通讯器,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一行字。
【容静:埃罗尔,你是不是很忙?好久都没回基地做精神梳理了,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埃罗尔实在知道该怎么回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按了下去才叹了口气。
他该怎么回?
总不能说自己因为见不得她和白俨在一起,一见到就怨念横生,甚至想撕烂那只狮子的脸,所以才不愿意回去。
他顿了顿,第一次没有回复容静的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整日在实验室做实验。
明明实验没有任何灵感,已经进入了死胡同,他依旧不停地重新开始,按照之前失败的步骤反复实验了十几遍。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停,就会想起她。
直到深夜,精疲力尽的他实在撑不住了,倒在实验室睡着了。
他本就好几个月没有接受过精神梳理,再加上连续三天没有休息,精神图景开始出现轻微紊乱状态。
昏昏沉沉中,将他拉入一段由记忆与执念交织而成的梦境。
这梦太真实,真实到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
埃罗尔睁开眼时,发现研究所还是旧时的模样,自己正站在走廊上,冷白色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空气里蔓延着一股消毒水味。
调得极低的空调从头顶吹下来,冷得埃罗尔有些发抖。
这一片冰冷的装潢,和如今满是野性与生命力的装修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回到过去了?
如果这里是记忆中的研究所,那……会有她吗?
埃罗尔忽然就想不想思考了,他循着记忆,驾轻就熟地推开实验室的门。
果然,靠墙角落里趴着一只东北虎,丝毫不受冷空气影响,正懒懒地甩尾巴。
它或者说是她,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就亮了,把爪子翻过来,亮出粉色肉垫,示意他过来玩。
看来她今天心情不错,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一般都不让他靠近的。
埃罗尔一边回忆,一边本能地蹲下来,顺手摸了摸白大褂的口袋,果不其然,里面有一小袋子肉干。
这是他当初的习惯,方便随时投喂。
她不停地用鼻子去拱他的手,然后金眸贼兮兮地看向他的口袋,就像以前一样。
埃罗尔笑了,虽然这只是个精神紊乱导致的梦,但……也很美好。
他拿出肉干喂了她,趁着她吃东西的时候,上手摸她厚实的后背皮毛,温热柔软,还和当年一样。
被摸得舒服了,她甚至开始打呼噜,在地上舒服地打滚。
她吃完肉干,又开始往他手心拱,拱得他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
埃罗尔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好啊,好得他不想去分辨真假。
这里多好啊,有她永远陪着,为什么要醒来呢?
只要待在这里,他们可以永远不分开。
这个梦好像变得很漫长起来,梦里的时间并不按常理走。
埃罗尔有时觉得已经在实验室里陪了她很多年,有时又觉得只是几个黄昏夜晚。
他也渐渐不再去数日子了,他不再想外面的世界,不再想军部、虫族、白塔。
甚至不再想自己到底在梦里呆了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只属于他。
她不像那些被人工驯化太久的动物,不会那么粘人。
但她会在半夜他伏案睡过去时,从角落走过来,把脑袋轻轻地搁在他膝盖上。
他醒来时,常会看见她枕着自己,呼吸温热。
埃罗尔有时会低头看很久,甚至近乎荒唐的希望她永远不要醒。
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喜欢自己是她唯一亲近的人。
他喜欢这间不算大的旧实验室,只装得下他和她。
埃罗尔开始每日投喂,在梦中每天变着花样给容静带各种好吃的。
梦里的容静对他也越来越温和,越来越亲近。
就像是一只温顺的家猫经常撒娇卖萌,到了最后几乎是全盘信任的,看见他就会翻肚皮,偶尔还会把他扑倒在地上,会用牙轻轻地咬他袖口磨牙。
甚至会在他熬夜写报告,工作到太晚时,拿脑袋拱进他怀里,不让他再对着屏幕熬夜。
埃罗尔抱着撒娇卖萌的大猫,笑得异常爽朗。
他知道这是梦,他比谁都清楚,可他就是不肯醒。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休息一下。
梦里的世界很美好,没有白俨,没有那一堆后来者,那些心思各异的哨兵,也没有人类社会的复杂纠葛。
她只是实验体007,而他是她唯一愿意亲近的人。
他和容静在旧实验室里过起了一种近乎于“相依为命”的日子,这种唯一感让埃罗尔久违地觉得安全,极大地满足了内心的占有欲。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越来越不愿醒。
甚至到了后面,开始主动遗忘这是个梦境,将其当成了现实,只偶尔才想起来哪里不对劲,然后又迅速再次沉溺。
直到某天晚上,正在熬夜写报告的埃罗尔忽然注意到她正趴在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整个身体向上倾,像在朝外望着什么。
实验室的窗户开得很高,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就那么踮着脚看着,微弱的月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脸上。
她看得安静而入神,埃罗尔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动。
直到半晌后,他又叫了一声,她这才恋恋不舍地回过。
这么好看吗?
埃罗尔顿了顿,也走到窗下,他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主星的月亮很小,远没有终焉草原漂亮。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看得很认真,埃罗尔忽然有些难过,不是为自己,是为她。
这里太小了,太憋屈了……她本来拥有一整个草原的。
他一回头,看见她又重新抬起前爪,趴在窗台上,好奇地往外望。
埃罗尔沉默良久,他真的要做那个困住她的人吗?
他忽然意识到,即使是在梦里,她也不属于这间实验室,不属于他。
她在向往更远的地方。
意识到这点的埃罗尔轻轻摸着东北虎厚实的皮毛,内心莫名挫败,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火速抬起头看向实验室上挂着的电子日历。
果不其然,距离当初送走她去终焉草原的日子,只剩下了不到十天。
他全身的血都凉了,要做出和当初一样的选择送走她吗?
无论多不舍,离别的日子依旧照实来临。
当记忆中的助手走进来将星际联盟下发的文件交给他时,埃罗尔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的第一反应是自私拒绝,反正这只是个精神紊乱导致的梦境,人类会不会毁灭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可以篡改这份文件,可以直接不签,把她锁在实验室里,独占她。
反正这里只是梦境,谁会在梦境中守规矩?
况且……他可以永远在梦中留着她,陪着她。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醒来去面对她和那只狮子卿卿我我的现实。
埃罗尔差一点就真这么做了,可是……他想起了那晚她趴在地上透过窗户,渴望地看向窗外的月亮。
埃罗尔顿了顿,依旧做了和当初一样的选择。
罢了,她是自由的,不该被他圈养。
他已经独占过她一段时间,已经足够幸运。
签完字后,埃罗尔转身去了实验室。
她没有睡着,反而端正地坐在实验室中央看着他。
这点和记忆中分别的那天并不相同。
他记得分别那天,她是全程睡着的,并没有醒着。
她像是知道到了什么,一整天都跟在他身后,他去哪,她就趴在哪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
埃罗尔伸手,从她头顶摸到耳朵,再摸到下巴,她仰起圆滚滚的脑袋,把下巴搁在他掌心反复蹭着。
埃罗尔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说道。
“如果再来一次,我会早一点让你出去,你是自由的。”
听到这句话,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和笃定,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做对的选择。
埃罗尔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心头闪过的念头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是她,原来……
这不是记忆中想象出来的她,是真实的她。
就在此时,实验室的地面开始塌陷,旧实验台一点点消失,埃罗尔明白,自己快要醒来了。
他顿了顿,最后忍不住问道:“你怪我吗?做过那么多错事?”
容静摇摇头,主动上前将爪子搭在他手背上,猫科动物略高的体温透过爪垫烫得他眼底发酸。
然后容静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安抚:“我不怪你,快醒来吧。”
……
埃罗尔是在凌晨被奇怪的滴滴声吵醒的。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联邦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手腕上贴着监测贴片连接着各种监测仪器。
眼镜蛇就盘在他枕边,眨巴着竖瞳安静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着手心,久久没说话。
梦里,容静的爪垫按在他手上的温度好像还没消散。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声音里松了口气又带着点嗔怪。
“我几天前就给你发消息让你回来做精神梳理,你忙忘了,也不回我,你看,遭报应了吧?”
埃罗尔抬起头,看见容静站在病房门口。
她还穿着作战服,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被人从军部紧急叫来的。
看到容静,想到刚才精神图景中的那一幕,顿时有些不自然,干咳一声。
“你怎么来了,我只是一点精神紊乱,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容静翻了个白眼,没理他这句嘴硬的话,走过来按了按他的额头。
“你那是只有一点吗?也不知道你是有多忙,居然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要不是我及时赶到给你做了精神梳理,你怕是得变回眼镜蛇了。”
埃罗尔枕头旁的精神体听到容静喊自己,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歪着头看着容静。
容静看着这条通体黢黑的小蛇,忽然乐了。
这小蛇以前经常盘在她手上的时候,她嫌弃这是条蛇是冷血动物,从未仔细正眼看过。
现在观察下来,容静忽然觉得这小蛇也挺可爱的,那小眼睛小姿态,怪不得人家说蛇其实很适合做宠物呢。
听到容静的话,埃罗尔动作有些僵硬。
她果然……给他做了精神梳理吗?
怪不得梦中的她偶尔总会用无奈的眼神看着他,他之前梦境中的容静……居然是真的容静。
某些尴尬地猜测被证实,让他有些莫名羞耻。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哨兵的情绪和小心思对于给他做精神梳理的向导来说,是无所遁形的。
所以他这连日以来的阴郁、不满、纠结,故意不回消息的原因,她全都知道了?
想到这里,埃罗尔脸上不由地涌起热意,忽然有点不敢看她。
他不说话,容静却也没走。
她坐在病床边,给他削了一个苹果,又跟他说了会儿基地里的事。
丝毫没有提到在精神图景之中看到的东西,仿佛他只是因为工作太累才大病了一场。
就在此时,门口的敲门声响了响。
白俨走进来,环顾了一圈病房,对着他点了点头,眼神中居然罕见地没有敌意和防备。
“醒了就好。”
然后不等埃罗尔回答,白俨就自顾自地走到了容静身边,他身后的那只白狮亦步亦趋的跟着,上来就往容静身上扑。
容静招架不住,一个趔趄,好在白俨早就准备,顺手就扶住了她,两个人都没看对方,显然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埃罗尔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在意这些了,就好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站稳了的容静低下头,狠狠拍了拍白狮当做惩罚,但眼底并没有什么责怪的意味。
白俨看了眼不安分的白狮,等着容静发泄完情绪以后才仿佛不经意地提醒道。
“联邦军部那边还有事情需要你去处理。”
容静这才松开狮子脑袋,有些歉意地看着埃罗尔。
“我有事先走了,等晚点再来看你。”
埃罗尔点头目送着容静离开,容静走了两步又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扭头看着他,表情认真。
“埃罗尔,你以后只要需要精神梳理就来找我,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见埃罗尔点头,容静才转身离开。
埃罗尔看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真正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容静不爱他,而是当年那只只会依赖他的大猫,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
埃罗尔出院后,把旧实验室认真地整理了一遍。
将那些前尘旧物,没吃完的肉干、她不小心掉落的虎毛和胡须、她喜欢抱着睡觉的阿贝贝……全都认真的装进盒子里封存了起来。
他工作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甚至逐渐以正常的心态看待容静和白俨的交往。
也开始试着在假期的时候,去基地住几天,陪着容静聊聊近况,偶尔讨要一个精神梳理。
对于埃罗尔的经常造访,一开始白俨还带有敌意,看他似乎没有别的小心思,这才放心下来。
埃罗尔坐在基地的金合欢树下,看着不远处那两只正在互相舔毛的大猫,以及远处相携散步的容静白俨,难得地笑了笑。
我见过她依赖我的样子,这是连白俨都没有见过的。
虽然她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依赖我了,但那也很好。
他的执念,只是“想回到被她需要的时候”。
可时间不会倒流,她也不需要回到过去。
她能走到今天,得到如今的一切,有权利、有力量、有爱人,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