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同归于尽
“结界破了！”顾铭远丢开断剑，“绝不能让这些邪物逃出魔渊，遗祸苍生！”
“大家随我共结苍龙阵！”
伤重不一的众修士撑着最后一口气，依次排列成队，阵列如苍龙龙身，向前输送灵力汇集于龙首，顾掌门纠集众人之力对抗魔头。
或许原本众人心思各异，但如今眼神里都是对生的渴望，没人敢不尽力。
天崩地裂，山河欲摧，蕴灵阵中光柱连通九宸雪山与无烬渊，如传说里通天彻地的建木，支撑天地。
众修士合力依然不能撼动时序寒分毫。
无烬渊结界裂口扩大，妖魔横行，邪灵肆虐，顷刻之间黑雾遍野，山峦间回荡着尖利笑声，人间炼狱莫过于此。
下一刹，无烬渊中逃离的邪魔停下脚步，着魔般争先恐后朝着同一处涌去。
是时序寒的方向。
他体内初代魔息的魔种在召唤他们。
在无烬渊浸染数千年，是魔息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邪魔们早就沦为了魔息的傀儡。
同为魔的苏兰镜亦有所感，杀红了眼的厉鬼丢开手中尸体，看向不远处群魔涌去的方向，歪着头勾唇一笑。
反正她再不入轮回，既为世所不容，这何尝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就像再入一次梦，说不定姐姐就在梦里等她。
这次她再也不要醒来了。
苏兰镜投身群魔之流。
伏魔塔倾后无处可去的其他魔物也紧随其后，加入其中跟着浩荡群魔一起奔涌向前。
天地苍茫，浩浩汤汤，世间邪魔共赴朝圣，祭拜此界唯一的仙。
“那魔头，那魔头在吞噬群魔！”顾铭远惊呼，“他要吸食群魔魔气增加邪功！”
苍龙阵后的修士们闻之大惊，竭力输送灵力，有境界稍低的长老灵力耗竭，支撑不住倒下。紧要关头阵脚自乱，即便后来人迅速接上，苍龙阵的威力也比原先衰微几分。
蕴灵阵下，众人灵力还在不断耗散。
“大家一定坚持住！”
人人自危，顾掌门怎么鼓励都无济于事。
上下两地之间，漫天黑雾褪去，魔息丝茧下，彻底变黑的翅膀徐徐展开，诸邪之主睁开猩红双眼淡淡扫了过来。
双翼掀起飓风，余波轻松将苍龙阵打散，碎得七零八落。
唯有一人置身原地，分毫无伤。
苍龙阵也好，蕴灵阵也罢，自始至终洛凝都未被卷入其中。她周身微风拂绕，霜花微凉，风旋如屏障将她隔离世外。
顾铭远对她张嘴说了什么，随即众人两眼发亮朝她看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慕婉婉也向她投来期冀目光。
洛凝收回视线，抬手为刀破开风旋屏障，才迈出两步，罡风割断了她飘扬发带，幸而她的新法衣完好无损。
“杀了他！”
“快灭了那魔头！”
耳畔嘈杂声夹杂着咒骂，催促她速速动手。
众人咒骂的堕仙转身俯首，时序寒墨色眸中泛起涟漪，鸦黑双翼抖落的飞羽随罡风狂舞，微乱发丝带着三分颓靡堕落的美。
“阿凝，过来。”
暗哑嗓音带着浑厚灵压，她的世界一瞬宁静下来。
他掌心魔息灵力混作一派，化为实质凝作天梯，一路铺就她脚下。
洛凝仰头拾级而上，狂肆飞舞的墨色落羽依次飘荡天梯之上，甘为她莲步下的羽阶。
长风拂开广袖，她衣下手中，此刻正紧紧握着把锋利匕首。
众修士皆屏气凝神，生怕表情露出马脚被她身前魔头发现端倪，让诛魔之举功亏一篑。
顾铭远紧紧盯着她背影，之前时序寒与魔尊缠斗时，他寻机将屠神匕交与洛凝，叮嘱她寻机将匕首刺入时序寒心口。
总不能将所有都押在魔尊身上，若真到紧要关头，大义当前顾不上师徒之伦。
——“趁着时序寒尚未布阵招魂，你先下手为强，总好过被抽魂沦为别人灵魂的容器。”
——“机会只有一次，我等会配合你吸引他注意力，你见机行事。”
——“大是大非面前，大义灭亲也是无奈之举。洛师侄，他已完全入魔，这具躯壳里装的早就不是从前你那个师尊了。不必纠结从前那些师徒情分，杀了他后你便是此次诛魔最大的功臣，亦是我们世界的救世主，所有人都会为你感恩歌颂。”
——“堕仙非仙，此魔非魔，要杀他寻常灵剑法器是不够的。师伯几番周折得来这屠神匕，你拿着。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别让大家失望。”
顾掌门远望着她沿阶而上行至天梯中间，屠神匕一步步向那魔头靠近。
再过几息，她就会从袖下亮出屠神匕，猝不及防往时序寒心口刺下。
众人隐约期待被人群中一声惊叫打破。
“她她她——你们看！”
众目睽睽下，洛凝抬起左手，任狂风撩开袖摆，手中匕首一览无遗。
她提前亮出了匕首。
所有人最后的底牌，就这么明摆在时序寒眼前。
这次他们恶毒咒骂的对象不再是魔头，而是她这个叛徒。
时序寒神情如常，面色柔和，似全然不见她手中匕首，耐心候在天阶尽头。
洛凝拿着匕首继续上行。
短暂震惊过后，受伤修士中有人猜测魔头此举，是否有引颈就戮之意。
他们尚未争论出结果，洛凝又一次让他们大跌眼镜。
她直接丢了手中匕首，两手空空朝师尊而去。
若亮出匕首是将底牌和盘托出，那丢掉匕首则是直接弃权投降。
她又不是女主，恶毒女配不就该这么做吗？
彻底丢弃所有人的希望，她于漫天血雨中走向诸邪之主。
时序寒眉心微动，漆黑眸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体内魔息灵力互斥，脆弱内府承载不了浩荡魔息爆裂开，吸纳的魔息如附骨之蛆不断啃食着他的骨骼血肉，时间不多了。
“师尊。”洛凝已来到他面前。
她转身面向前方，无惧众人憎恶的目光。
本想着修至炼虚，这种情形下，说不定她还能有挡在前面保护师尊的一日。
可真站在这个视角，她微微顿住。
无他，这些人太渺小了。
毫无威慑力。
扳倒魔头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湮灭，修士们破口大骂后陷入深深绝望。
“阿凝。”耳后传来清润声音，热气洒在她耳廓上，“还有一招为师现在教你，要不要学？”
这个时候学新招式？
虽不知是为何，她还是僵直脖子点点头。
时序寒从后将她虚拢怀中，双手带着她的，十指灵活结印，同时按她学的进度调整速度。
这结印手法古书典籍里都未曾提及，她学得认真。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
“行地无疆，柔顺利贞。”
明昀仙尊独创秘法，当然不会在古籍里记载。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结印将成，他握住她的手于其间一点，手中成印爆发出比身后光柱更耀目的光芒。
“乾坤，逆！”
她被牢牢护在怀里，依然能感受到师尊羽翼之外，世界倒悬，乾坤逆转，令人头晕目眩。
天为地，地作天。
师尊改天换地后，又一场天翻地覆。
九宸山逆为天幕，无烬渊裂于脚下。
“阿凝做得很好，”时序寒松开双翼，“一遍就学会了。”
如此动用灵力，他体内魔息趁机占了上风，疯狂在经脉和内府冲撞，仅存灵力顶多不过再撑两柱香。
他抹去口角溢出的血渍。
还好她背对着他，瞧不见他这番狼狈不堪的模样。
“阿凝该有奖励才是。”他说着，从袖中取出把雕龙金匕塞入她左手。
她适才所扔顾掌门的那把虽为灵器，却不是屠神匕。
这才是真正的屠神匕。
相传这把匕首曾杀死过一位神明，才有了这样的名。
能屠神，就能弑仙。
修士们再次凝神看了过来。
盯着魔头亲手将了结性命的匕首，递到她手中。
这才是真正杀死他的机会。
他带着她握紧屠神匕，笑意温和，“在这，往里三寸。”
洛凝转身惊诧地看向他，手被摁着丢不开匕首。
修士们伸长脖子欲探究竟，时序寒鸦黑双翼收起，将怀中人护在羽翼之下。
只见那鸦黑羽茧晃了晃，有血迹透过羽翼沁出，接着从空中坠落而下，径直落入无烬渊深裂之下。
深不见底的暗渊下，听不见落地声响。
修士们不解，但看样子这魔应当是受伤了，还伤得不轻。
莫非洛凝方才几番来回，是为了骗得时序寒这魔头信任的把戏？
若从结果看，她确实大义灭亲。
他们都误会了魔头的亲传弟子？
又须臾，无烬渊裂口发出轰隆响声，深处传来嘶哑嗡响，宛如深渊的痛苦哀鸣。
在阵阵哀鸣声中，无烬渊开始慢慢合拢。
存续千百年的魔息之所，魔界之殇，终在此刻迎来终结。
无烬渊合拢前一刻，萧玄奕不顾左护法劝阻，红着眼扑向仅剩数寸的裂隙，被右护法拦下才未能跳入裂缝。
“尊上三思！”在场魔族跪成一片。
萧玄奕一拳拳捶在裂土上，泪珠滚落，渗入缝隙。
怎么会这样。
她……她被埋在无烬渊里了啊。
修士们在旁弹冠相庆，欢欣雀跃，欢呼着诛魔之征的胜利。
魔头弟子与魔头同归于尽。
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么？
【作者有话说】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
行地无疆，柔顺利贞。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坤厚载物，德合无疆。
——《周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