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夫德
晓色侵晨,烛尽天明。
一夜混乱旖旎,洛凝沾了枕头没多久,眼尾湿痕被温柔拭去,倚偎熟悉怀抱里睡得昏沉。
一时兴起肆意作乱的好事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不知何时耗尽力气栽倒,更不知何时颠倒了鸾凤。
神魂颠倒的空白里,她所见只有不断起伏的红罗和被扯落的帷帐。
占据主导的不是她么……
时序寒扯了锦被盖过她肩头,遮住丛生的暧昧痕迹,轻吻在她额间。
怪他禁不住诱惑,一时难以自持。
昨夜她在耳边低声絮语,道他是世间唯一可与她如此亲密无间之人。
唯一……亲密……
理智的弦崩断得如此干脆迅速又理所当然。
她抓着他新生翼骨的手温暖柔软,指腹所过之处带起细密颤栗,快意顺着脊骨直冲头顶。
时序寒闭上眼,压下反复澎湃的情潮。
如果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那赖床也是件无比美妙的事情。
日上中天,阳光渐盛,透过帷幔映入的光线愈发刺目,时序寒支颐在侧,展翼遮去那寸阳光。
得灵力浸润,他羽翼上昨夜阿凝捋过的羽管渐生新羽,但还未达到鼎盛时期的丰满,还是有几缕光线从羽隙渗漏。
时序寒睫羽轻覆,再过些时日,等新羽长成,便能用翅膀将她遮在羽翼下,圈住、笼罩,再密不透风地缠裹……
他晦暗的目光如有实质,洛凝睡梦中颇感压力,悠悠醒转。
“早。”时序寒嗓音暗哑,“夫人。”
都日上三竿了,洛凝俏脸微红,“也不早了……今天还要见泽微叔,你怎么都不叫我?”
“昨日辛苦,总要让你睡饱才是。”
洛凝低头掀开被子,又迅速盖住身子,亦喜亦嗔瞪他。
就算是,他怎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迎礼、证婚、结契、合籍,哪一样不是流程耗时、仪制繁琐,夫人实在辛苦。”
流程确实繁复耗时。
若非师尊一级级台阶走上九宸山,婚宴还能早点开席。
但他坚持如此。
从歧雍雪山赘入九宸,已为了省时截去大半路程,只从山脚步行上山,从未听说过有谁入赘连到新府的路都不肯自己走的。
就连泽微君也表示认可。
“我们这传统就是这样的。”泽微君接过新郎敬茶,用茶盖撇去浮沫,优哉游哉抿了一口对洛凝道,“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即便非要同谁在一起,也只能是娶进门,知道吗?”
说着泽微又瞥向时序寒,“本君等得太久,茶都凉了。登堂入室第一天就这般懈怠,以后还怎么侍奉夫人,嗯?”
洛凝嘴角一抽,成婚次日拜会长辈,昨天还是婚礼上百感交集热泪盈眶的高堂,今日摇身一变就成了刁难小妾敬茶的大婆,泽微这就直接扮上了?
“我会好好照顾阿凝的。”
泽微君微诧,明昀平日少言但绝非这样柔顺的性子,一出口就把人噎死的嘴有朝一日竟也能吐出人话,属实叫人吃惊。
“咳、咳嗯……”泽微清了清嗓子,准备酝酿些话再提点下新郎。
“好了泽叔,差不多得了。”洛凝打断,“我平日睡懒觉你又不是不知道,怪不到夫君身上去,梳头挽髻也花了不少时间。你这种没成过亲的自然不晓得。”
“……你个臭丫头。”这才刚成婚就这么护内了。
泽微君声称有些体己要与时序寒单独谈,将她赶走,“行了行了,没几句话,不会为难他,这样好了吧?”
时序寒抬眸望她纤细背影,眉眼温润,心尖仿佛被春日柳叶新芽轻轻扫过,柔软酥痒。
“罢了。”泽微折扇一收,“本也都知根知底的,这杯新婿茶本君喝了,有些事我就不多啰嗦了。总之,明昀你从前如何懈怠暂且不提,日后阿凝继任,你要好好侍奉天道,恭敬勤勉,做好她的贤内助。”
除了敲打新婿,泽微君还丢了本《夫德》给他,前半部重在德容言功,后半本则是胸襟广阔、宽容大度之类云云。
时序寒前半部扫得极快,等翻阅至后半本,面色一沉。
他自知高攀,但要宽容大度到为妻子广纳良侍,他做不到。
“这书日后带回去慢慢学就是。”泽微君按下不提,”你最近可有身体不适?”
“不曾。”
泽微点头,“没有就好。你神格初具,体魄和修为却还没完全恢复,本君还担心神体不匹配神格会对你产生影响,如今看来应当是多虑了。”
初代天道降下的天谴是危也是机,时序寒成仙日久,却因心魔始终过不去问心一关,仙身过载的修为溢散,而后又用于维持两仪镜的界坐标而与日俱减。一次涅槃重生,两度散功还归天地,向死而生的决绝和生死之际的彻悟,滚滚奔雷竟成了塑造他神格的催化剂。
涅槃业火锻造的是新生神骨,比原先被折断的仙骨更上一层楼,也算是初代天道聊以弥补,随手所赠的一场造化。
“灵力修为都只是时间问题,用不了太久。”他依旧会是阿凝身侧最可靠的戍卫者。
泽微眉宇舒展,三千世界近千载飞升的仙少得可怜,而他这马上就要有新晋神明坐镇了。
一想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天道同僚会如何嫉妒吃瘪,表情扭曲还要假笑着恭喜他的样子,泽微就忍不住笑出声。
泽微压下唇角,故作高深,“修为不必心急,踏踏实实一步步来,目前对你最重要的还是修身养德。”
“好好参悟吧。”泽微指间在《夫德》封面轻点,负手仰头一笑,拂袖而去。
洛凝见两人谈话结束正要进去,被泽微君折扇拦住,“跟我来。”
虚无之境边缘,跨过星辰之门,初代天道虚弱的神识等候已久。
泽微君从天外天回来时身受重伤,初代天道的神识遗力不多,然而又于泽微有愧,倾力相救也只是堪堪将其性命保了下来,纵使泽微完全恢复也无法回到从前。
而初代神识虚耗过度,已徘徊在消散边缘,只是吊着一口气,要亲眼见证泽微与下一任天道交接,才肯离去。
泽微君并不在乎是否能完全恢复,“还好老祖宗有先见之明,将六成元力封印在你身上,如今本君身上元力仅剩不到三成,交给你那加起来还余下九成,损耗不算多。”
星海中那缕神识飘忽一瞬。
从万世太平的角度出发,初代天道对交替期间新旧天道的元力分配并无错处,但考虑个体对这个分配的看法和情感倾向,祂的这份偏心对尚在其位的泽微君来说无异于否认和羞辱。
洛凝不解其意,“提这个做什么?”
泽微君点头,“准备好了吗?”
洛凝莫名其妙,“没有。”
“没准备好也没关系,哪有那么多事等你准备好了才来。”泽微君挑眉,掌心元力涌动,“老祖宗等这一天很久了,就当成全祂的心愿罢。很快的,保证不会难受——”
元力源源不断汇入洛凝身体,力量不断充盈的感觉令人振奋,与之相对的,泽微君的躯体不断衰败,从青丝如瀑到两鬓斑白,转眼已是白发苍苍。
洛凝瞪大了眼,“你——”
“我?”泽微君掏出镜子自照,“啧。只是头发白了而已,本君驻颜有术,还没皱巴成满脸褶子呢,你少夸大其词。”
“如今此界所有的元力汇于你一身,也是聚权利和责任在一身。同时得到上任天道和初代天道认可的继承者,你属开天辟地头一例。继任仪式已毕,未来的世界就靠你了,以后可要好好干哦。”他收起镜子,笑容轻快,“恭喜了,小天道。”
洛凝愣怔,“这就算交接了?交接文档呢?工作指南呢?”
“交接?”泽微君折扇掩笑,一双狐狸眼笑弯了眉,“少离那边奇奇怪怪的词还真不少。听说你前二十来年在他那界学得不错,天外天进修过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初代神识见证新天道即位,虚弱不堪的神念随着执念一起消弭在星海中,归于星辰虚空。
泽微向星海三拜,回身道,“老祖宗很放心你,相信你能挑起重任,带这个世界走向和平繁荣,我跟祂的想法是一样的,我们都相信你。旧例的存在是因循守旧的前提,至于所谓指引,本君给你或许反而是负累。既要变革,那就彻底一点,在未来踏出一条新道才是你的使命。”
泽微君看似不着调,关键时刻其实还是很可靠的。
师尊也好,萧玄弈也罢,再者是她自己,改写世界线走向的人背后多多少少都有泽微君的手笔,无论是择定人选,亦或是提点栽培,能一步步走到而今,明里暗里都有泽微君在前铺路。
作为天道,他是个出色的执棋者。同时又能以身入局,了解每个人的秉性,最终杀出一条血路盘活棋局,置之死地而后生。
时至今日,泽微在千年前的浩劫里,将年幼的她和小凤凰送出天外天,究竟是被逼至绝路的迫不得已,还是早已算准这九死一生唯一机会的提前布局,这一点无从知晓。
洛凝从不觉得自己比他高明,相反,对于未知的前路和苍生的责任,她更多的是迷茫。
泽微叔都不能让初代天道满意,那要怎样出色的继承者、怎样宏大的盛世才能称得上一个好?
道理都懂,但难免依赖。
洛凝沉默须臾,“那你呢?”
病根难愈,元力耗尽,枯木难春,纵然曾经贵为天道,如今也沦为一届凡身,寿数有尽,难保百年。
星辰之门随着神念弥散而消失,虚无之境也因境主力量耗竭而坍塌,边缘逐渐有了实质,草木萋萋,繁花似锦,逐渐侵入这片纯白领地。
“我吗?”泽微君挑眉,“好不容易有了接班人,卸下万钧重担,以后当然是做自己了。”
洛凝皱眉,“我这有延年丹、复元丹、固灵丹……以后说不定还能炼出更好的丹药,如果需要的话……”
“本君不需要。”泽微君摇头,“不然刚才本君自己截留一部分元力不就好了?生老病死乃自然之理,天道轮回亦不能免俗,不需要干预和延缓。”
“总之,日后就轮到你罩着本君了!”
洛凝还想问些什么,伸手只接下他随手抛下的一柄折扇,扇子迎面飞来,挡住她的视线。
江山万里的扇面后,那道青绿身影隐入绵延青山。
从此,江湖路远,山海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