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来归
九宸山,弥天洞。
天光透过天顶洞映入其间,昔日洞内深潭不知何时干涸见底,露出潭底嶙峋怪石,如失去血肉的枯骨般萧瑟凄凉。
阿凝很久没再来过她幼时的秘密基地了。
也还好她遗忘了这里。
阿凝不再是需要等他来救的孩子了。
曾经为难她的弥天洞再也困不住她,而时序寒深深困锁其中,经年不得出。
即便十分淡薄,隔了许久,这里依旧残余几分她的气息。
就是这里了。
雷云欺近,天幕黑沉,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一般。
初代天道原本见洛凝身上有时序寒所与内丹和一双凤翼,而她却完全不知情,觉得这位天外飞仙或许是个少有能无私辅佐新天道的人才,存了几分探究和欣赏。
现下,祂早已没耐心再去深究时序寒自毁的原委。
欺天之罪,明知故犯。
他必须付出代价。
古老轰鸣穿透云层,咆哮似从万千年前传来,创世者的滔天怒火奔腾烧灼,云端翻涌着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力量,远胜从前惩罚天道的训诫雷鞭。
时序寒面色平静,远眺长空,双手贴额,躬身九揖。
他向初代天道致歉。
未经允许,私自将洛凝送离此界,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她将是天道。
她也是阿凝。
阿凝就是阿凝。
她的意愿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阿凝的去留不该受任何事物束缚,天道责任、他的不舍,都不能成为她被迫驻留的绊脚石。
她喜欢的那个世界,就算没有他也无妨。
她既想回去,那他就为她铺路。
什么代价都可以。
他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仙,更没有拯救天下的高尚品质,他只是个自私的人。
七百年前力挽天倾,不是慈悲,是他希望他们重逢的世界不是一片废墟;
现在违背天意,哪怕他与世界一同寂灭,只要能成全阿凝的心意,他也在所不惜。
他的私心只容得下一人。
她爱这个世界,那他就为她好好守护这方天地。
她放弃了这里,此间再没有存在的必要,哪怕他也是此界的一部分。
以他的罪业,天谴何足以尽赎?
巨雷照彻半边天空,削断半座山峰,断山倾覆,倒填于弥天洞天顶缺口,山洞内霎时漆黑一片,地动山摇,雷霆震荡,黑暗中压迫感更甚。
初代天道怒意更甚。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悔不当初,更没有惊惧敬畏,相比歉意,这更像是挑衅。
祂虽只是一缕神念,经久日衰不复以往,但惩戒区区一个仙,叫他魂飞魄散也就一念之间!
犯下如此滔天罪行,竟还不跪地求饶,不知死活的竖子!
时序寒拱手礼毕,转身拂袖向暗,在弥天洞口设下结界,自囚于黑暗洞窟内。
又须臾,洞内亮起殷蓝闪烁的光,被结界隔绝在内。
劫云压顶,雷电之力百倍千倍地叠加,汇聚编织成一击,如蛇紫电瞬间凝实,如剑斩下,势要将弥天洞连同整座九宸山从中劈断!
“铛——”
灵波激荡而开,远处峰峦的暮钟被整碎,最后发出一声闷沉嗡鸣,余波传出千里又千里。
电光在半空被击碎,方圆百里瞬间陷入一片白茫,刺得睁不开眼。
「你——回来了?」乌幕之上传来惊诧之音。
洛凝硬生生接下这全力一击,喉间一甜,松开雷鞭,掌心手臂麻得发颤。
难以想象,这样磅礴的力量若是落在如今的师尊身上,该是如何境地。
倘若再来迟瞬息……
洛凝一阵后怕。
一路飞驰回来,呼吸如刀割,洛凝大口喘息着,另一只手维持着灵罩,将灵罩内受伤昏迷的泽微君送到初代天道面前。
「我和泽叔就没打算走。」洛凝捂着心口平复心跳,「我的记忆不完整,去少离那边解除记忆封印,才能接受完整的天道传承。泽叔为我搭桥护航,中途被天外天其他天道围攻,后又遭逢混乱星流,他被陨星砸中重伤昏迷,差点回不来。」
「我带他一路颠沛周折赶回,倒是你,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
洛凝语气不善,眼神凛冽。
她在质问祂。
初代天道从未被如此违逆过,偏偏又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若从开始就没有离开之意,那时序寒协助潜逃的包庇欺瞒之罪便也立不住脚了。
祂不合时宜地想起她从前对祂的另一番质询。
——「你怎么敢判定自己都是对的?倘若你会犯错,你又如何审判我的错?」
或许祂真的老了,分不清是非了。
「本尊先瞧瞧泽微的情况。」祂没有承认。
「你师尊本来也没怎么想活。」何况祂也没来得及伤害到他,「方才他自己还在洞里放了把业火。」
洛凝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弥天洞里,幽蓝业火安静灼烧着,慢条斯理舐过石洞边壁,外有结界隔绝,业火逐渐往洞内逼去。
业火越发逼近,时序寒黛蓝眸中跃动的火光愈盛,眼底却毫无波澜,凉意蔓延至指尖。
好冷。
他搂紧怀中的衣衫,贪婪地将自己埋进充斥熟悉气息的巢穴里。
都是阿凝的气息,可还是不够。
空气越来越稀薄,旧物沾染她几分气息,却不足以肆意沉醉。
失了翅膀,没了内丹,他蜷起来也不能用翅膀盖住身体,维持仅有的温暖不再流失。
九幽业火无法让他感到暖热,冰冷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从前在无烬渊下的九幽业火,分明灼烫难忍。
要是死在那时就好了。
起码能在她心里永远留下一席之地。
好过现在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她日渐淡忘的记忆里。
时序寒开始懊悔起来。
为什么不留下阿凝呢?缚灵索、囚仙罩、束神链……什么手段都好,把她囚禁起来,永远只对着他一个人,眼里只能看见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在矫情什么呢?
哪怕她恨他怨他,不肯原谅他,他们一直这么纠缠下去也好过现在——
他的一厢情愿无疾而终,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仿佛从未存在过。
明明他得到过重来一次的机会了,却因怯懦又一次错过。
等等,再等等,等到更合适吐露真心的时机……
多少次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最终也没能说出口。
只能画地为牢,被贪嗔痴怨蚕食吞噬。
痛悔过后,是幽深的怨恨不甘。
他算什么?他对她来说算什么?在她心里他就只是师尊吗?
她夺了他的初吻和清白,即便事急从权事出有因,难道她事后就不打算给他一个交代吗?为什么假装没发生,为什么装作看不见?为何签下了婚书还不肯负责?
时序寒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婚书,纸张略有褪色,边缘起了卷边,幻境里带出来的物件,就算取出幻境时付出了相应代价,物件本身依然脆弱不堪。
他万分珍惜地收了回去。
红纸金墨,万一被业火熏黑了纸面,糊了字迹,她届时更要耍赖不认了。
他又羡慕早已仙去的双亲,嫉妒能为母亲殉情的父亲。
父亲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全天下只有他有资格为母亲而死,他们生同衾死同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无论生死都在一处,白骨亦可攒作一堆,亲密无间,生死相随。
可他呢。
从始至终都没有名分,被心上人抛弃,然后孤苦伶仃地死去。
什么都没有。
洛凝踏入山洞,师尊的结界于她如无人之境,湛光在前开道,在幽蓝业火中劈开一条路。
995的禁言咒早已解除,叽里呱啦了一路,洛凝这次没嫌它烦,这次能迅速找到师尊,995功不可没。
师尊瞒着她做的那些事,一路被抖落了个干净。
洛凝又心疼又生气。
见眼前景象,她愈发痛心。
“师尊,我回来了。”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隔着寂静燃烧的幽蓝火光,凝望着她久久不能回神。
洛凝上前两步,斥开逼近的火焰,小心翼翼触碰这尊易碎琉璃。
那双黛蓝的眸水光盈盈,像她呜咽低喃。
有书载,人死前会出现幻像,看到曾经发生的事,再见想见的人,了却一生执念后再入轮回。
“阿凝。”
这一次,他终于紧紧抱住他的阿凝。
洛凝拂袖熄灭业火,换以夜明珠照明,她环着他,任他贴靠在小腹处汲取柔暖。
周围一圈都是被焚烧的巢穴灰烬,好在她来得及时,业火未曾伤及师尊。
从未烧尽的碎片来看,她不少喜欢的衣裳都葬身火海。
“别走——”他一把握住她腕,语气哀惋。
“不走。”洛凝俯身拥住他,“让我看看你的伤,好吗?”
时序寒埋在她颈窝,贪婪攫取她的气息,“……你骗我,你已经离开了。”
她不可能回来的。
还有什么比回家更重要呢。
他清醒又固执地抓住幻像,虽然是假的,但她的气息却比旧物旧衣还要馥郁,驱散他刺骨的寒意,轻而易举令人沉沦。
洛凝无奈,想拍拍他背伸手又怕触到他伤口,“没有离开,也不会离开,不骗你。”
时序寒倚在她肩上,似在思考她话语的真实性。
他眷恋又痴迷的目光瞧得她不自在,洛凝从未感受过师尊这般直白热烈的眼神,明明没说假话,却有种诱骗清纯少年的罪恶感。
“不可以给你看。”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身体只有未来道侣才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