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倒悬
时序寒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黑雾之外，喻文洲挽弓射出淬魔之箭，接着一掌从后将洛凝推入四方光柱汇集之处。
光柱下她失去易容露出本来面貌，顾铭远来不及高兴，回头一看，“怎么是她？”
时序寒奋而击向光柱，奈何转生阵一经启动再无可逆，被蕴灵阵抽取的灵力疯狂向心而涌，将他的攻势隔绝在外，灵力反而将他不断推远。
洛凝十道结界将他困在九宸山上，就是为了拖住他不让他下山，搅进拂花大会再中了顾铭远的算计。
时序寒遍寻九宸不见她，再加上山门阵法拦路，心中慌乱愈甚。
见她被锁在光柱中不得脱身，无法言喻的恐惧从心口破开，扼住他咽喉将他深深缠绕。
阵法外，顾铭远见状很快反应过来。
洛凝李代桃僵替时序寒入阵，难怪方才对煞引是那番满不在乎的态度。
虽不知聚煞丹为何对她毫无作用，可她竟也能激活转生阵，满足那般严苛的启阵条件……
罢了。
虽则情况超出预想，但阵法一经启动不可转圜，这样大的代价他也没有再重来的机会，洛凝的身体既然得到阵法认可，那就也能作为招魂容器。
大不了招魂之后再换魂。
只是要暂且委屈大师兄屈就于洛凝的躯壳里了。
顾铭远默念咒文结印，蕴灵阵四方煞气骤起，晦息源源不断涌向光柱。
他要先把她的魂魄搅碎。
时序寒眼中血丝密布，寒意骤起，浩瀚灵力将巨大光柱四周封冻，硬是在她周围筑起一道隔绝晦息的冰幕。
一道寒光刺破重重黑煞，直冲顾铭远面门而来，顾铭远不得不出剑格挡。
湛光划破他肩臂，重又旋回时序寒手中，眨眼间幻化作数千道剑光如雨落下。
湛光携剑仙怒气而下，万物为之俯首。
霎时间尘土飞扬，顾铭远被钉在地表深坑下，遍体鳞伤，撑着残剑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笑得畅快。
是杀意。
多少年未曾从时序寒身上再见识到这样泼天的腾腾杀意了。
湛光七百年不曾出鞘，如今宝剑再出又是为谁？
大师兄生前常叹，他剑法和修为都比不得时序寒。可当他每每苦心练习后，自以为学有所成前去找时序寒切磋，都被轻描淡写地拒绝。
——「没必要。」
如此轻蔑直白却又火辣辣的羞辱。
他好像都不配做值得令他拔剑的对手。
时序寒对谁都是冷冰冰的，情绪没有一丝起伏，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淡漠轻视，那万物皆为座下蝼蚁的高高在上，当真令人生厌。
明昀仙尊剑尖直抵他额前，“把晦息收了。”
此刻还是这副模样。
顾铭远笑得更癫狂，“凭什么？”
“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时序寒沉声警告。
顾铭远：“该后悔的人是你才对。”
“而且，很快你就会更后悔的。”
“我本来一直在想，洛凝替了你，伏魔塔那边又该怎么推，现在完全没问题了，哈哈哈哈——”
时序寒脸色一僵，“你破了伏魔塔封印？”
顾铭远勾唇，看向不远处的喻文洲。
喻谦光立于喻文洲身侧将他制住，察觉父亲意味深长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弟弟。
洛凝给他的山门结界通行令，他画在纸上后不慎遗失，原不是被风吹走。
“大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她给你的通行令，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喻文洲将九宸结界通行令交予顾铭远，加上掌门手中伏魔塔的钥匙，封印于他毫无作用，进伏魔塔如入无人之境。
喻谦光给了他一拳。
顾铭远越过时序寒看向他身后，“师兄，你还是多顾着自己吧。伏魔塔内羁押数百年的魔物一朝重获自由，汹涌魔潮奔涌而下，你猜他们第一个要报复的是谁？”
明昀仙尊首当其冲。
魔潮之中，魔君魔将级别的大魔不在少数，多数早没了理智，只剩报复的信念和毁灭的欲望无法磨灭。
洛凝坠入光柱，天道禁制失效后，山门结界被冲毁只是时间问题。
否则时序寒也无法突破天道结界迅速赶来。
九宸山往日云遮雾绕，仙云聚散，而今如被虱虫寄生的庞然大物，不停地有失控魔物冲撞山门结界，嘶吼着往外扑，混乱失序、邪魔横行，整座山都在震颤着呼号，雪山将倾就在下一刹。
“师兄，这些年伏魔塔的魔物暴动愈发频繁，真是辛苦你了。”顾铭远笑，“伏魔塔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魔物可以随意处置，所有淬炼失败品都可以丢进去，就算有暴动也有师兄帮忙镇压，一点隐患都不会有。比幽冥海还要令人放心。”
晦息淬炼需要大量试验品，同时也会产生海量的失败品。
淬炼失败的人族弃置于幽冥海，而他用以实验的魔物则塞进伏魔塔。
“当初就不该把伏魔塔钥匙给你。”时序寒眼神冷冽，剑意寒彻，一剑刺入他心脏，“本君早该杀了你的。”
“师兄宁可受天谴以换她，修为倒退日益虚弱，你就算再不愿，钥匙也迟早得交到我手里不是吗？”顾铭远握住剑身向外拔出，“不过要杀我，现在可太晚了。”
顾铭远周身煞气忽起，丝丝缕缕渗入心口，飞速修复心脏，转瞬间伤口完好如初。
“再来百剑千剑也是一样的。”晦息不尽，他便不死。
须臾间九宸山结界崩裂，数以千计的失控魔兽向广场涌来，迅速将时序寒包围。
顾铭远震碎光柱外的冰幕结界，晦息缠绕而上，“师兄且看着吧。”
看着他最心爱的人如何一点点被痛苦吞噬，直至死亡。
丝丝晦息汇流而入，如巨蟒盘绕，穿过灵力光柱灌入洛凝纤细单薄的身体。
洛凝皱眉，无意识发出痛吟，时序寒目眦欲裂，顾不得周围眈眈围视的豺狼虎豹，飞剑而出劈向巨蟒，却斩不断晦息而被弹出光柱。
顾铭远掐算时间，转生阵此刻需再添一把火，再度变阵以续。
地崩石摧间，蕴灵石花外再度掀起石瓣，将围聚在修士外围的伏魔塔魔潮尽数包围在内，花瓣重重包裹，广场沦为一处巨大祭台，外间的魔物，里层人族修士，光柱内则是他最要紧的祭祀礼器。
失去理智的疯狂魔物也成为蕴灵阵抽取灵力的来源，甚至于魔物的力量要比修士来得更多更好控制，阵法抽用起来也更迅速。
所有活物都成了这朵巨大石花的花肥，可见之处万物凋零，生机迅速消减。
灵力至盛之时，石瓣片片合拢，收为花苞，将洛凝包拢在内。
晦息之流聚为长蛇，疯狂涌入石苞中，将时序寒斥出花苞之外。
晦息之花至此成熟。
伏魔塔众魔被羁押数百年、被如猪如狗一般炼化炮制，永远暗无天日得困在方寸之间，溢出的怨气源源不绝。
被骗来祭阵的仙门修士们身上冲天的怨气亦然。
如此浓烈巨量的怨念，即便是仙身也是无法承受之重。
在短短数息之内汇入洛凝的身体里，这些乱窜的怨就足以撕裂她的魂魄无数次。
光柱渐弱，石苞中央缓缓熄灭。
蕴灵阵吞噬尽了所有，包括……光柱之内最里层的祭品。
时序寒瞳孔一缩。
紧接着爆发出一道通天的黑色雾流，晦息萦绕，邪气四溢。
光柱熄而天柱立，说明天道听到了他的祈愿！顾铭远催动邪咒，眼底疯狂之色愈重。
大师兄，大师兄……
求求你，让我再见到他……
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顾掌门实在太着急，漆黑雾流并非天柱，眼前通天的不是招魂桥梁。
石花一瓣瓣缓缓绽开，露出吸饱灵力生机的内里，洛凝悬于花蕊之上，恰似怨气乱流之源。
她唇色发黑，周身黑雾缭绕，指尖因怨气侵蚀而发紫，整张小脸苍白中透着乌青，纤薄得像要被风吹走，眉眼紧闭宛如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
湛光疯狂斩向她与石花的链接，一次又一次被弹开，一次接一次重来。
时序寒看着她，觉得很远又很近，耳边嗡鸣阵阵，眼前重影交叠，恍惚间又回到了他为她起第一卦的下午。
坎为水、水山蹇、泽水困……
山重水复，卜不出一条柳暗花明的路。
死的为什么不是他。
明明他才是将她拖入这片尘世泥泞的罪魁祸首。
血气上涌，内息暴乱。
天昏地暗，他见她周身缠绕的怨几乎化作实质，不再耗散而改向她脆弱的躯壳里灌。
不是幻觉。
“怎么回事？”顾铭远嗔目结舌。
遮天蔽日的晦息将天幕之上的一切掩去，暗柱中少女骤然睁开漆黑的眸，将漫天黑雾尽数吞没，露出此刻的真实。
无人发现石花绽放之时，漆黑一片的天空早已改换门庭，无烬渊倒悬于上，深渊结界岌岌可危，魔物叫嚣着、呼喊着冲出结界占领世间每一寸净土。
世间龌龊、怨毒、仇恨、贪婪、嫉妒，天下恶念几乎都在此处汇集。
阴风四起，邪佞绕身，身处晦息漩涡的少女眼神却愈发坚定。
洛凝手指翻飞，指尖光点划过微光，循着记忆中师尊的手法，结印动作优美而熟稔。
“乾坤，逆——”
她金瞳一闪，灵光冲天而起，沿着晦息暗流一路烧上天际。
刹那间，山河倒悬，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