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化羽
洛凝最近发现上班路上，总有什么悄悄跟在身后，偷偷看着她。
有意绕路看回原处，确是并非错觉。
小白鸟发现跟丢了她，着急得原地打转。须臾向上振翅，俯瞰寻人时正好对上她好整以暇的眼神。
它落在她身后树枝上，假装忙着整理羽毛，偶尔心虚地偷偷觑她，洛凝默许它的追随，没有拆穿。
反正也是最后一回走上班的路了，等辞职后她有的是时间陪它玩。
洛凝想好了，辞了职就换个城市，带着它四处旅游打卡，走累了就找一处它喜欢的地方安顿下来。
她不会用鸟笼将它圈起自有，它永远是自由快乐的。
文件包里装着早就打好的辞职报告，她松了口气，大步迈入燃烧了她无数个辛勤日夜的办公楼。
就要结束了。
她也要自由了。
接手她工作的是部门里另一个老员工，工作交接完，同事本就没了光的双眼更加黯淡。
上楼去人力资源部办离职手续时，意外陡生。现是会议室内一阵惊叫，伴随着玻璃爆裂之声，洛凝才出十九楼电梯就有股刺鼻气味朝鼻子里钻。
是汽油！
“啊！！！”
“他放火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随之而来是骤然蹿起的火光！
“快跑啊！”
灯线电路烧坏，电火花噼里啪啦炸开，天花板灯管一个接一个爆裂熄灭，连带着电脑显示器也全暗下去。人流迅速涌向狭窄的楼梯间，推搡间哀嚎呼喊声不断，蔓延开的火舌开始舔舐上一层楼板。
洛凝砸了消防箱取出灭火器，逆着人流寻找火源，趁现在火势不大将火灾掐灭。
磨砂玻璃破碎的会议室里，一男子丢开血刃瘫坐椅上，表情吊诡又哭又笑。散落一地碎玻璃渣里，人力经理捂着胸上血口，颤着手握着残损的离职协议，被烧得面目全非倒在血泊中。
洛凝面色微僵，对面也是。
他是她从前高中同学，两人是一直争第一的竞争关系。
高考完各奔东西，据说他也进了所不错的大学，毕业后进了大厂，贷款买房结婚生子，生活平稳幸福，就是渐渐不来参加同学会了。
她没想到，他们进的是同一家公司。
也没料到，再见面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角落里火焰蹿起，他的工牌灼灼燃烧。
洛凝想起前几日在茶水间偶尔听到的八卦。
“还记得昨天咱公司那次技术故障不？上过热搜的。内部调查结果出来了，你猜怎么着？”
“技术部那边通宵查了一晚上，结果发现是新来的关系户不小心把源代码删了。”
“不可能吧？他才入职，谁给他的权限动底层文件？”
“谁知道？不然怎么说人家手眼通天呢？”
“哈哈哈，那这关系户完了。”
“怎么可能，你想多了吧？”同事摇头，“出了事当然是干活的人背锅咯？怎么能如实写在对外公告里啊？”
一声叹息，“这事最后是他的带教老师担责任，不过说来好笑，这带教也是出事后才安排的，名义带教。”
“还有这种操作？”
“我刚审核公告看到的，信息绝对可靠。”
“被炮灰的还是这次查出漏洞修复系统的人，好像一毕业就入职公司了。
那会bug发生在半夜，技术部就他一个还在公司没走。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他系统修复日志都写完提交了。”
“听说最近家里还出了点事，孩子没了老婆也离了，家里只剩个生病的母亲了。”
“好惨。”
“不然谁这么不要命地干啊？洛凝她们部门加班算多的了，比那还狠的可不多见。”
……
“这次上面领导很重视，人力那边压得很紧，估计劳动赔偿没有不说，可能还要以重大过失起诉要求他赔偿公司损失……啧啧啧……”
“技术组里没有同事帮他作证吗？他有功无过啊。”
“他技术能力虽然一流吧，平常绷着张脸，不爱说话，给人感觉就是恃才傲物。这种时候不踩一脚就不错了，组里谁会冒险得罪关系户背后靠山，拿自己的前程给他换什么所谓公平啊？说不定下个被开的就是自己。”
“你说人怎么能这么倒霉？给他办离职的那个人力经理，还是他对家，以前有过节来着。”
“哪有这么巧的事啊？本来是个专员办的，那个经理一听说是他，主动接下这事，打算到时候好好奚落他一顿，我上次开会路过那边都听到了。”
……
消防警报传彻整层楼。
洛凝拿着灭火器对准火源，保险销怎么也拔不出来。
“这早就老化生锈了。”男子起身，“拔不出来的，别费劲了，赶紧走吧。”
浓烟滚滚，灰雾蒙蒙，久不查修的烟雾报警器毫无反应。
老同学不打算为难她，拎着剩下半桶汽油与她擦肩而过，眸中带着平淡死意，摁下了董事会和总经理办公室所在楼层。
这会电梯还在运行，但没人敢坐，除了他。
“叮——”他对她颔首一笑作别，电梯门关上，隔绝内外两处世界。
现在不是唏嘘的时候，洛凝丢开破灭火器，发现楼梯绿色通道竟被堵死了。
人流逃窜离开，有人生怕杀人者提刀追至，用重物将逃生门死死抵住。
电梯上升至董事会所在楼层，停顿片刻后，接着是“砰”一声电梯重重砸落底楼的巨响。
电梯楼梯都走不了。
她捂住口鼻折返，在消防柜里找到消防斧，欲劈开逃生门。
未及回到那处，天花板上房梁被烧化，水泥应声而裂，轰然垮塌。
戳出钢管硬生生砸了下来。
洛凝后脑一痛，倒地没了意识。
周围火势越发猛烈，每一秒都在迅速蔓延。
眨眼间，整个十九楼一片火海，风助火势，火焰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上灼灼烧去。
漫天灰烟，滚滚烈火，燃物滋滋作响，尽数付之一炬。
嘈杂混乱声中有一道分外不同。
“笃笃……笃笃……”是什么在敲击玻璃，每两次叩击间隔一息，格外规律。
如她晨起等候小白鸟时，食指在窗边无意识的轻叩。
可十九楼，消防车云梯都够不到的高度。
是她的幻觉。
洛凝眼皮沉重，指尖微蜷又松开。
“笃笃……笃笃……”那道声音锲而不舍，玻璃墙外叩击愈急。
她身上压着钢筋和几块混凝土，竭力睁眼，仰头朝声音方向望去。
是她的小白鸟啊。
推开身上压着的重物，她跌跌撞撞向那块玻璃墙的方向奔去。
火焰弥散，感应门失灵，绿色通道这会被彻底封死，消防斧即便能劈开门，她也绝不可能从楼梯逃出。
而十九楼跳下去，必死无疑。
洛凝隔着钢化玻璃与小白鸟对视，她伸手触在玻璃上，眼底水意闪烁。
她没想到，只是辞个职而已，也能倒霉到把自己折进去给公司陪葬。
真是对不起，她要食言了。
不能陪它一起翻山越岭，看四时美景了。
洛凝忽地释然一笑，与玻璃外的小白鸟挥手作别。
总不好在最后时刻，在它面前哭得丑兮兮的。
小白鸟看懂了她眼中的复杂。
它不要命地撞向钢化玻璃。
此情此景，与玲珑鉴里她的白白拼力撞破游戏边界之景，竟有一瞬诡异重合。
“你做什么？”洛凝惊异，“走啊，你走啊！”
白色翅膀落羽纷纷，血色沁出，偏它全然不觉，一意孤行。
“滚啊！”
“滚！”
“我不要你了！”她哭喊。
“我说我不要你了！！！”她怒斥。
钢化玻璃阻隔其中，任她怎么驱赶喊叫，它就是不肯罢休。
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它也会死。
身后熊熊烈火追至，十九楼最后的净土即将沦为火海。
本已了无生意的洛凝重新拿起消防斧，十指收紧紧握斧柄，向钢化玻璃用力劈去。
它在外扑腾着翅膀，静候在侧。
一下、两下……
玻璃墙破口扩大，最终被劈开一道碎渣遍布的缺口。
碎片应声溅开，他们之间的屏障被她斩破。
洛凝将消防水带在腰间打了个结，虽然用法不太对，好歹用上了。
正在此时，火势骤猛，滚烫气浪突然爆开，掀飞周围一切，整层楼的玻璃瞬间震碎。
气浪把所有都掀飞，洛凝被震开的冲击波推了下去。
腰间水带一紧，将她悬在十六楼外。
小白鸟衔着她衣角，竭力振翅上飞，微不足道的力气，给了她无穷力量。
她没有放弃。
踏着十六楼的玻璃墙，她借惯性将自己荡起，落下的瞬间挥斧凿击十六楼的玻璃墙。
低楼层此刻尚未被火势波及，入了十六楼再从绿色通道下，说不定还有生机！
只差最后一击，玻璃墙就要劈开了。
十九楼绑在钢筋栏杆上的水带，此刻也已到了极限。
被火焰烧变形的裂口，在碎玻璃上反复搓磨。
断裂就在一瞬间。
失重感猝然袭来，洛凝半空坠落，耳畔风声猎猎，什么都听不见了。
洛凝闭上眼。
背后有什么托举着她，减缓她下坠速度。
小白鸟抵在她身体下方，竭力承托。
洛凝眼眶一酸，不想它陪着自己死，正要开口，两侧双翼骤然变大，翅膀向内收拢，白色羽茧将她包裹在内。
小白鸟化作她的翅膀，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羽茧外，从她口袋滑落的玲珑鉴变作窗门大小，坠落时分镜面闪过丝丝金茫。
洛凝在羽下看不见外边，只觉坠了许久都未落地。
羽外早已变了天地。
羽茧轻缓飘落在地，她扶着徐徐绽开的白羽步出。
茫茫白雾里，她又回到了来处。
天道之境。
两仪镜高悬半空，她只一抬眸，便乖顺变回玲珑鉴钻入她袖中。
洛凝回眸，小白鸟化作的羽茧浮于白雾，化回原形。
原来常伴她身侧的，是枚通体流银、华彩璀璨的雪羽。
也是簪于她乌发的羽簪。
琨霜翎羽。
【作者有话说】
来迟啦~（比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