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西港防线。
守城者的尸体跪在碎堤上, 头低垂着，面前就是大海边防线。她是位身经百战的战士，实力是公认的强, 能力者排行第二, 第一便是君狄。因为强, 所以镇守的地方也是九大规划区中最危险的西港。
可这位被众人敬仰的能力者，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洞, 锋利的天使羽毛贯穿她的身体。皮肉炭化翻卷, 浓重怨气在伤口里钻进钻出。这些怨气里散发着邪神的气息，中低阶能力者碰到一点点，就会当场诡异化。而她即使身死，也牢牢控制着这些怨气, 保护身后的民众。
“微生你放开我！”一个狐狸眼能力者挣扎着要扑向守城者，情绪崩溃得不成样子，“我跟秋远从小一起长大, 她那么爱干净的人，去公园坐个椅子都要拿湿巾擦几遍的人！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那么脏的地方！你放开我啊！”
“不行。”微生照雪把狐狸眼能力者箍得更紧了，“了了，姬了了！我知道你跟秋远一起长大, 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但她为了挡怨气把自己的气机跟西港的护城大阵连在一起, 你动她就等于放怨气进城。这么重的怨气会把一座城的人瞬间异化成诡异！我们已经失去太多城了，不能再失去西港！”
姬了了绝望大哭，“但是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这啊。她说等她小孩出生, 让我当干妈的。不能这样啊……不能这样的……”
不远处, 一辆车急急停下，开车的人下车时踉跄了下，前天离家时穿着的笔挺西装此时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的脚步在原地停了许久才走上前。
“指挥官！”
“指挥官……”
他花了很大的勇气, 才站到姬了了旁边，不影响秋远身上怨气和阵法的最近距离，离她最近的地方。
姬了了看见他，眼底的悲怆变成愤恨，“陈生！你还有脸来！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为什么要送秋远去死！有替身能力的是你，你为什么不去死！我当初就该反对你们俩结婚，她就不会因为相信你被你害死！”
听到姬了了崩溃的声音，陈生仿佛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嘴巴嗫嚅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
姬了了推开微生照雪，一拳砸在陈生脸上，陈生被砸倒地，侧头吐了口血，里面还混着他的牙。
姬了了放开手脚殴打陈生，“要不是你拖延瞎指挥，我就能及时赶到救下她，不让她带着怨气强行把自己融进护城大阵。你不是不知道怨气入体有多疼！你怎么不去死啊！”
怕姬了了真把陈生打死，微生照雪急忙上前拦住她的拳头。没了手，姬了了还有脚，抬脚把陈生往死里踹。
陈生也是奇怪，不解释不说话也不反抗，只是一味抱着头挨打。
微生照雪把姬了了拉开，“陈生！你说句话！你不可能犯这种低级的指挥错误，一定有缘由！你给了了解释啊！”
陈生见姬了了不打了，抹了把嘴角的血，把被打掉的牙装进密封袋，站了起来，想看秋远却连个目光都不敢投向她，嘴上仍然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姬了了痛苦冷笑，“微生你看他，这是有缘由的样子吗！”
一旁的工作人员抱着平板走过来，硬着头皮开口说：“指挥官，姬部长……靖莲姑姑投敌后，城内连续出现几十道诡域，再加上要疏散人群……我们人手不够了。”
陈生咳了口血，才回答：“支援还有半小时到。你让大家再坚持下。”
他看向姬了了，语气平静至极，“发泄够了吗？够了就去清理诡域。城里被靖莲姑姑的规则怪谈笼罩，还有无止尽出现的诡域，再不去处理就会出现更多死伤。”
姬了了怒：“你就没有心吗！秋远死了，你一点悲伤的情绪都没有吗！你是她的老公！站在她的尸体面前，你怎么连滴眼泪都不掉！”
陈生：“我是西港指挥官。姬了了你再不出发，那就是渎职。”
“你！”姬了了：“好。我去！陈生，这事过后我跟你……不死不休！”说罢，姬了了转身离开。
微生照雪不解：“陈生，你跟了了同队十几年了。有什么事不能说？”她看向秋远，“了了也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她的性格吗？我们既然是守城者，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没有什么事情是接受不了的。”
陈生还是没解释，他抬头冲着微生照雪扯了下嘴角，“你还在休假吧？辛苦你来帮忙了。靖莲姑姑的规则怪谈很棘手，只要违反就会被淹死。你能帮我处理下吗？靖莲姑姑在城西的神庙里。只要改掉必死规则，给大家留个喘息时间就好。”
微生照雪：“你……”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拍拍陈生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离开。
不到一会儿工夫，西港的堤坝只剩下他、秋远的身体，和一些忙碌修缮堤坝的工作人员。
这个时候，陈生才敢看向秋远，露出个要哭不哭的笑后，顶着腐蚀性极强的怨气走向秋远的尸体，离秋远越近他身上的烧伤越重，走到秋远身边时，他脸上已经被怨气烧得满是斑驳伤口了。
陈生跪倒在秋远面前，下意识做了个抵额头的动作，又怕会影响气机和护城大阵，硬生生撤回去。
他哑声说：“你看你，明明是你想的计划，却害得我挨打。你每次就这样想法出其不意一招接着一招，自从我们俩在一起，我总是被冤枉，总要想办法配合你给你兜底……你怕姬了了为了救你赴死，那我呢？就不怕我跟你一起死吗？”语气平淡，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流。
陈生往手上套个材质特殊的手套，探向秋远被烧灼到只剩白骨的手，动作轻柔地掰开她死死攥起的拳头，“别担心。是我。”
像是听见了陈生的声音，白骨攥起的拳头松了劲，露出藏在掌心的两个晶体。晶体里用血写满的文字，密密麻麻的。
这是秋远的能力，记录对手弱点转化为晶体，只要距离合适，关键时刻捏碎晶体就能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缺点是必须与对手充分接触，并触碰到对方弱点。
是一个鸡肋，但非常适合以小博大的能力。
陈生收起晶体，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秋远，“放心，等杀了那两个邪神，我就陪你一起死。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责任心的人。什么西港什么居民，你都死了，我还呆在这做什么？”
“指挥官……”
不远处，工作人员又抱着平板来了，怕怨气腐蚀，她不敢上前，“纪局电话，说要您来接。”
陈生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不管怨气顺着气管烧灼侵蚀身体，只想再感知下爱人的气息，这让他身上的伤更重了。
工作人员犹豫道：“那个……指挥官？”
“我知道了。等下。”陈生起身，来时身上体面的衣服已经被怨气烧得破破烂烂。
他走出怨气笼罩的范围，接过手机，“我在，纪局。”
电话那头顿了下，“你还好吗？”
陈生：“我很好，纪局。西港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布防计划，应对诡域的人员安排，包括战后重建的提议，我都发给您了。”
“……我收到了。”纪局：“我把中央区的心理治疗团队给你调过去——”
陈生伸手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平板，“不用。西港的医疗资源也不差。您把微生调过来，是让她来协助我吧？”
纪局：“对。”
陈生在平板上点了点，“我把需要协助的项目给您和她都发了一遍，请您那边核对下然后授予微生管理权限。”
电话那头传来操作电脑的声音，“这些都是重点项目……你想让微生代替你的职位？”纪局想到什么，声音冷厉下来，“陈生，你冷静点。你是西港的指挥官，你不能置身后的民众于不顾，而且西港是秋远的家乡！”
陈生把平板递回给工作人员，“我知道……纪局，还记得我之前向您提议揭露诡异真相的事情吗？”
“嗯。但人们总是很难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总局这边还在考虑。一旦引起舆论恐慌，城市内的怨气会大幅度增长，以目前的能力者数量，根本处理不完。”
陈生抬头望向西港，熟悉的城市上空漂浮着巨大的神明虚影，“不如就以西港为试点，做一个像机械城那样用机械改造的方式，让普通人也能拥有看见并杀死诡异的能力。这样万一意外到来时，他们还能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在他身旁是破碎的海口堤坝，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熟悉能力者的尸体，他们的血染红了西港海岸线，到处是绝望的哭声。
“可以。我会联系机械城那边，向他们购买机械，并以成本价的一半售与西港民众。中间的差价由中央城来补。总局这边存了一些，我先派人给你送过去。最迟明早到。”
陈生：“谢谢。”
“再坚持半个月。我让朝曦带队去天使神殿接段语了，各地的支援也在路上了。西港绝不会有事。”
“……嗯。”
纪昭没有寒暄的习惯，确定陈生没事，安排好后续事务后就挂断了电话。
陈生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你说这样的世界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生没有为难她，说：“你先去忙吧。我随后过去。”
工作人员：“是。”
-
【西港的情况就是这样。诡异军团突袭，西港岌岌可危。我需要你们加快速度前往天使神殿。越快越好！但一定要保证自身安全！】
朝曦沉默地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明明这一次这么早得到诡异军团的消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来由的，心里浮现出这个想法。明明还没有到中元节，诡异的能力没有增幅到最强，它们居然一反常态地改道突袭西港……
朝曦隐隐察觉到，在其他时间线里西港的守城者会死，但不是死在这里。
纪局又给朝曦透露了些消息，例如守城者带着数百能力者死守西港，硬生生将两个邪神和祂们带来的诡异军团拦在护城大阵外。
这似乎比记忆碎片里西港覆灭无一生还的结局好了不少……但这真的是好吗？
朝曦不知道，她只知道很早以前的书里写过，正常的世界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死这么多人。
她回复：【明白了。我会尽快完成任务，支援西港！】
【辛苦了。好孩子。】
妞妞揉着眼睛醒来，“姐姐？”小孩习惯性爬到副驾旁边，想蹭蹭朝曦的脸，“怎么啦？你的脸色好难看。”
朝曦揉揉妞妞的脑袋，“纪局发来消息说让我们加快脚步。”
公玉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爷起床喽！”
朝曦：“既然都醒了，就补充物资吧。”她望着海峡下方的巨物，“我们得换个交通工具了。”
“啊？”妞妞茫然，“车不要了吗？”
公玉泽：“有人来接咱们吗？”
“不用。”朝曦看着海里游动，抬手，“有更方便的。”
一段时间后，众人踩着一条大鲸鱼的脑袋上，踏浪而行。
妞妞惊叹：“好大的鱼啊！”
从高空俯视下去，巨大的黑影在一望无际的浅海中游动，鲸鱼头顶上站着几个渺小仿佛尘埃般的小人。
小孩说：“这个我学过！叫……叫鲲之大一锅炖不下！”
朝曦皱眉，“这不对吧？”
公玉泽：“对的对的。这是成百上千年前古人说的话。没想到古人还挺爱吃。”
四人中唯一一个有文化家中有藏书的人，修诚嘴角无语抽搐：“这是上古时期的古书《庄子·逍遥游》的片段。原文是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你们真的有认真读书吗？”
妞妞、公玉泽嘿嘿一笑。
为了节省时间，朝曦让鲸鱼载着他们从海上走。因为性格好体型庞大实力恐怖，海域中众多诡异对其退避三舍，反而比陆地上好走得多，一路在海中乘风破浪飞速前行，硬生生将八天的路程缩短至三天。
鲸鱼靠近海岸线的附近的时候，众人腿都软了。海域危险，几乎所有人都是头一回出海，好在没有晕鲸鱼的，不然真的很难跟鲸鱼解释为什么吐它一身。
好在这里离天使神殿只有几十公里，再找个交通工具代步，没一会儿也就到了。
众人赶到天使神殿外围时，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十字架倒吊人，玫瑰荆棘盘在他们的身体上，尖刺将人的脖颈四肢割开无数道极细但深的伤口，让血一滴滴往下流。最外围的尸体已经成了干尸，越往前，尸体的状态越新鲜，挂着尸体的十字架就越大。
这些干尸像是联动的，又或者是被某种生物控制了，只要检测到外人出现，就会以诡异的形态复生，攻击入侵者。
朝曦远远望着这一幕，脸色不太好看。无论见过多少回，她都没办法接受玩弄生命的行为，即使做出这事的，是世界上鼎鼎有名信徒众多的十二翼天使神。
朝曦给纪局发去消息。
【纪局。我到了。】
纪局回复：【这一路有遇到能力特殊的诡异吗？比如说读心，预知？】
【没有。我们跟一条鲸鱼签订了友好协议，付了些小代价让它送我们从海路过来，省了很多时间。】
纪局：【很好。这次的任务要求，带段语回家。段语会联系你，告诉你怎么进天使神殿。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卡拉米手下有个能读心测谎的邪神，祂的手下跟祂的能力基本相同。如果遇到即刻避开。一切以安全为主。切记！】
朝曦看完消息，正要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一阵诡异的风拂过，腥臭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嘻嘻嘻，瞧我发现了什么？四个小虫子。”尖笑声从耳边响起，说话的人性别模糊声音不男不女。
小队几人迅速摆出迎战的姿态，几个人背对背靠着，却没看到说话的是个什么东西。
展翅的声音猛然响起，一个身有四翼的红发天使落在附近最高的十字架上。
红发天使桀桀笑了起来，用那神经质的声音说：“我听见了，心脏急速跳动的声音，血液从血管中奔腾而过。好听！真好听！我好喜欢！好久没有听到这么有活力的声音了！”
祂背后四个翅膀猛然一抖，眨眼便出现在朝曦的面前，挺拔的鼻尖险些蹭到朝曦的。
“呐。你们的任务内容是什么呀？告诉我好不好？我刚才没听清。都怪你，在心里想事情都不想全。”
朝曦一愣，这就是纪局说的那个，拥有读心能力的邪神？
红发天使露出锯齿状的白牙，笑得灿烂，“是哦是哦。我可以读到所有生物的心声。也能……预判未来。比如说你马上就要拔剑捅进我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还差一个大剧情就完结了。结尾可能速度会快一些，砍掉一些支线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