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朝曦正想要去看看情况, 却被贝多一把拦住。
贝多摇摇头,望着女孩的目光略带悲伤,“别过去。这是龙神赐福。”
朝曦怒从心中气, “赐福?”
这分明是以赐福祭祀为噱头, 吸取人类血肉。朝曦看得很清楚, 那女孩肚子里的是一团怨气,就来自众船底下的那条大鱼!
她生平最恨践踏生命的诡异,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揪出这恶心的诡异, 狠狠给它个教训!
“对。”贝多点头,“凡是被龙神赐福过的人,都会怀孕……”
众人独木舟下方的水波更大了,空气中还能听到婴儿的嬉笑声。即使朝曦不懂读心术, 也能知道这东西有多开心。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另一个女孩同样捂住突然胀大的肚子,脸色苍白。这是个很瘦弱的女孩, 而她的肚子比她的整个人都宽,像个肿瘤般挂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疼到连独木舟的船边都要抓不稳了。
周围传出的惨叫声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频繁。
第一个肚子胀起的女孩开始分娩。
可她生下的, 不是正常小孩, 而是十个被胎衣包裹着的鱼卵。那些鱼卵,每一个都有她两个手掌大,落在水中后, 这些鱼卵的胎衣脱落, 里面的黑鱼嗅着生产者的气息,围向那个女孩。
十张鱼嘴如同索命般,来来回回张合着。
女孩抖着手, 划开手臂,鲜红的血液瞬间流淌而下。那些小鱼仿佛吃到了琼浆玉液般,各个拥挤争抢着女孩的血。
“不够!不够!还要!还要!妈妈!妈妈!”尖细的声音从鱼嘴里传出来。
女孩刚经历了分娩,又要取血,脸色惨白如纸,在不停下,怕是要直接死在这里了!
可她还是满脸恐惧地,割开了另一条胳膊的皮肉,开始放血。
女孩喃喃自语道:“愿龙神保佑我族,风调雨顺。我族子民安乐无忧……”
朝曦顿了下。
贝多双手抱在胸前祈祷,“生灵困苦,我族有幸得到龙神庇佑,只需要每年上贡祭品,放血养鱼,就能获得一年的风调雨顺。没有天灾,没有巨兽肆虐。大家一定能过得很好。”
朝曦这才发现,在场所有女孩脸上,比恐惧更多的是无畏,大家并不惧怕祭祀,怕的只是族人过得不好。
朝曦看着船底连片的黑色,“但与虎谋皮,终会自寻死路。”
巨物在众船底下惬意地游动,满意地听着船上一声挨着一声的惨叫。它让那些寄生在女孩们腹部中的怨气,化作与自己同源的小黑鱼,一边玩着自己最爱的角色扮演,一边饱餐一顿。
朝曦皱眉:“这东西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越吃越多。直到有一天,将你们族落所有人扒皮拆骨,吞噬殆尽。”
贝多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的顺从无畏中,涌现出几丝痛苦与抵抗。但诡域的规则不允许她醒来,无数条隐形丝线困住她的脖颈,钻入她的大脑,控制她的思想。
没过几秒,她又成了笑吟吟的贝多。
贝多轻抚着肚子,“这是我头一回参与龙神祭祀,希望龙神保佑我族……”她突然顿了下,一只手按着眉心,脸上表情从温顺到抵抗,来回不停变换。
这个时候,除了贝多和朝曦外,所有女孩的肚子都如同气球般胀大,到处都是惨叫声。
那个最瘦弱的女孩已经生下黑鱼,无力倒在独木舟上,两条胳膊落在船外,小黑鱼们挤在船边,凶狠地啃食女孩的血肉。她本来身体就不如旁人,先是被怨气在体内吸食血气,又被啃食血肉,俨然出气多进气少,再不施救怕是要命丧当场。
朝曦粗略扫了一眼,这里基本没几个健康强壮的女孩,大多都是四肢纤细瘦弱,轻易就能摧折的。相比之下,她和贝多简直健康的不像话。
贝多晃晃脑袋,神色又回归顺从。她担忧道:“为什么龙神还不赐福于我?难道就因为我的体型不够完美漂亮?不是龙神喜欢的?可我每日要上山采果下河捕鱼,没有办法控制身体变瘦啊。”
朝曦一脚踩碎从船底涌出来的怨气,回答:“或许是它太弱了,见不得比它强的。”
贝多皱眉,不知道是头疼,还是把朝曦的话听进去了,完全没发现有无数怨气簇拥在她的独木船旁边,想钻进她身体,却找不到门路。
朝曦通过这股怨气,感知到船下巨物根本不是所谓‘龙神’的分身,这只是个障眼法。如果她选择在此处动手,体力能力被消耗殆尽,再遇上那‘龙神’真身,可就麻烦了。不仅是龙神,连她周围这些独木舟、女孩们都是怨气构成的幻象。
即便如此,单单让她看着这些女孩受苦,她便无比愤怒,恨不得将制造这一切的诡异就地绞杀。
“人类……”船下巨物耐心不多,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开口说话。那如闷雷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很不满意你们的祭祀。”
女孩们瞬间脸色大变,她们不顾伤痕累累的身体,跪在独木船上祈求‘龙神’,“请龙神恕罪!”
“我们按照您的要求,为了得到能接受您赐福的完美身体,我们几日不吃。有些姐妹甚至被活生生饿死。”
“您上一次祭祀还说过,在这一次祭祀之前,要有两人主动入水给您当祭品,您就能继续保佑我们。可您这次又多卷走了一个人……看在我族虔诚祭拜您的份上,请您原谅我们的不敬。”
水面上的波纹越来越大,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贝多看着这一切,瞳孔骤缩。她不断敲打着脑袋,像是要从蒙昧中醒来,嘴里低声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太小了,什么都听不见。
一条体型巨大,如恶龙抬首似的水生生物,缓缓从水底探出来,无数水流如瀑布般,从它身体上滑下形成巨浪,独木舟们在巨浪下无助漂浮,刚稳住身形,又被下一道巨浪打翻。
独木舟上全是些虚弱的,连挣扎握住船边力气都没有的瘦弱女孩们,一个挨一个地翻了船,坠入河中。不是没人尝试施救,而是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也都自身难保。
不远处,浓雾掩盖住那条巨物的身体,看不清它的原貌。那东西躲在浓雾后面,大言不惭地道:“吾乃龙神,吾让你们生,你们就生,吾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一群羔羊也敢指责吾?”
朝曦观察着这个装神弄鬼的所谓‘龙神’。
世上诡异众多,长的好看不好看的多了去了,只要有些能力,再加以运作,就能让人深信不疑,从而吸收愿力,增强实力。
而这‘龙神’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即使搞了个隆重的出场表演,也不敢真身出现,而是操纵这怨气化身,在这里装模做样。它这种情况,不是实力不够,就是在害怕自己身份被发现,怕在场的人对它不利……
既然能统领一方诡域,就不可能实力弱小。再加上种花家时不时会派遣能力者外出清理诡异邪神。但凡实力弱,对种花家有危险,还挡在种花家门口的,不可能活到现在。
除非它曾经被能力者盖章认定过:危害不大。而且地图上的危险标记,标记对象也是碧波池,而不是这诡异。
有趣了。
朝曦敢拍胸脯保证,在她有限的记忆里,没有跟着东西打过交道。唯一一个眼熟的水生生物邪神,还是跟她签订契约的酒殷。酒殷做事,可从来没这么鬼鬼祟祟过。
看来是位曾经的熟人啊。
朝曦没动手,旁边的贝多抓着漂浮不定的小船,脸上的顺从完全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无尽愤怒与挣扎。
贝多:“山柳!蝶花!不!不!姐妹们!”
她向落水的族人伸出手:“拉住我!拉住我!我救你们上来——”
就在贝多即将拉住落水之人时,一条吃血肉吃到跟人大腿一样宽的黑鱼,一口咬掉那只伸向贝多的手。
无边血色在贝多眼前蔓延开来。
她愣了下,眼底又恨又怒,她冲着那东西怒吼,“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们这样崇拜你,敬爱你!你就这样对你的子民吗!龙神大人……不!你根本不配为龙神!你只是个怪物,垃圾!你终将要为现在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倒让朝曦有些惊讶。
上一个幻境里,贝多作为诡域的傀儡,说话语气里满是对这‘龙神’的崇拜,对其唯命是从。现在却在奋力挣扎反抗。
这用怨气构成的一切,究竟是哄她入局的谎言,还是……某个人悔恨不甘的记忆呢?
朝曦心底隐隐有了思路。
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个‘龙神’究竟要演什么戏。
巨物冷笑一声,入十几条独木舟那样宽大的尾巴高高扬起,在掀起巨浪的同时,一尾巴狠狠砸向水面上的独木舟。
朝曦沉身一跳,踩着鱼尾借力,落回独木舟上。旁边,贝多被巨浪和鱼尾打入水中。
一尾巴下去,河面上的独木舟们又翻了大半,船倒扣下来,将船主人死死压在水面之下,抬头是厚重的船,低头是密密麻麻啃咬她们血肉的黑鱼。她们推搡挣扎求生,可真正能重新回到船上的没几个。
贝多踹开小黑鱼,抱着船身探出头吸了口气,想扑腾着救人。下一秒,黑色巨物裹着浓雾冲着贝多一口咬下。
被雾气包裹住的嘴,从朝曦身侧掠过,她的船随着巨物活动时产生的浪,往旁边飘走。
竟然不攻击她?
朝曦的指尖轻掠过湖面,一道细微的剑气一闪而过,冲向那东西,发现里面一片空无,只有外表留有浓郁怨气,唬人得很。
原来如此。
这一切,都是某个人的回忆啊。
那这局的破局之法便有两个了。
一个是那位‘龙神’,另一位就是……
朝曦看向贝多的方向。
此时‘龙神’刚冲着贝多的位置一口咬下。
原本是极其绝望的场景,贝多却不躲不闪,一脸无惧地迎向‘龙神’那张大嘴,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绝望又疯狂的笑意。
在那东西一口咬住贝多的时,一阵清光从贝多体内发散出来,将那‘龙神’的嘴刺了个对穿,即使隔着怨气水雾,都能看到它鲜血淋漓的嘴。
‘龙神’嘶吼一声,松开嘴巴。它痛呼时引起的水浪,将贝多推了个老远。
‘龙神’大怒:“好痛!该死的虫子!你对我干了什么!”
贝多冷笑一声,“当然是要你命的东西。”
这位‘龙神’痛苦怒吼,狂躁到用尾巴将整片水域搅动的不得安宁。
贝多趁它病,要它命,拿着一把眼熟的骨刀,冲向‘龙神’。
骨刀的刀尖扎进浓雾。
朝曦看见那刀刃在雾气中艰难前推。
一寸,两寸……贝多的手臂肌肉绷得像要裂开,青筋从手腕一路暴到肘弯……
然后巨物的尾巴落了下来。
像一座山压碎一根树枝。贝多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完整的音节,整个人被砸进江水里。水下的黑鱼群受惊四散,又很快聚拢回来,围着她,张嘴要啃咬她的血肉。
但不知贝多身上有什么,那些一口咬在贝多身上的黑鱼,被清光射穿,连带着化形时的怨气,都消散的无影无踪。黑鱼不敢再咬,只能流着口水,围着贝多徘徊。
贝多扑腾着打走这些黑鱼,艰难地爬到船上,再一次举着短小的骨刃,向巨物冲锋。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浑身骨头错位,肋骨被打断,在皮肤上顶出一个坑。她却一刻没休息,又冲向巨物,紧接着整个右臂被打塌下去,右手再也握不住骨刃,嘴里仍然喊着:“死——”
她咳出一口血沫,用骨刀撑着残破的独木舟板,再一次站了起来,声音吼到嗓子劈裂,声音粗粝得像砂石刮过铁皮,"你这个畜生!给我死!!"
贝多用左手抓住骨刃,一刀捅进雾气。
巨物巨物似乎觉得很好笑,故意把尾巴举得高高的,像猫逗老鼠一样,等她冲近了才落下。
贝多被打飞出去,撞翻三艘独木舟才停下来。这一次她抱着独木舟,花了更久才爬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在膝盖处拐向了一个她不该拐的方向。
人还没站稳,又是一尾巴。贝多整个人几乎被拍进江底。
她颤着手,撕下一截袖子,把刀柄和手掌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继续站起来在往前冲,仿佛没有痛感,不知疲倦。
明知道这是幻境,只是一段记忆,可朝曦不忍再看了,她伸手拦住贝多,说:“你别动了。接下来由我……”
贝多仿佛没听到般,从她手臂上穿了过去。
朝曦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一切是这片诡域故意让她看到的。
巨物似乎也被贝多的顽强弄得不耐烦了。浓雾翻涌,它的声音从雾后碾过来:"你这只虫子,怎么拍不死呢?"
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困惑。
它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人类总会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一些无所谓的亲人族人拼上一切。明明再怎么冲也只是冲得快死得慢一点。为什么还要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又恶心的恶趣味。
听一些邪神说,玩弄这些想当救世主的人,最有趣了。让他们看着在乎的人惨死,珍贵的事物被毁,会露出非常美味的表情。
它裂开一抹笑容,嘴角裂到眼睛前方,“我要把你做成傀儡,我要让你好好活着,看着我一个个把这个地方所有的人类……虐杀致死!哈哈哈哈!”
一道水龙卷从贝多脚下升起,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贝多想挣扎,但她的四肢已经废了,只能任凭水流绞住她的身体,把她拖上半空。
贝多嘶哑着嗓子,怒吼:“放开我!放开我!”
巨物从浓雾中探出半张脸。那是一张扁平的、长着两条长须的嘴。它没有眼睛,或者说朝曦看不见它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贪婪的、戏谑的视线。
一团东西从它口中浮了出来。
就像一团又细又长的透明血管,在空气中轻轻扭动着。内部布满了血红色的细丝,那些细丝像活物一样蠕动着。
咚。
朝曦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在催促她拥抱那团邪恶的东西。
她认识这东西吗?
朝曦皱紧眉头。她肯定的记忆里没有它。但她的身体在说:过来。靠近一点。那是你的。
该不会……又是她失忆前借给别人的身体器官吧?
想到这,朝曦有些无语,但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呼唤那团东西。
那团东西没理会朝曦,而是听从巨物的吩咐,缓缓飘向贝多。那些血红色的细丝一碰到贝多的皮肤,就钻了进去。贝多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叫。
"别闭眼啊。"巨物桀桀笑了声。
细丝强行撑开贝多的眼皮。更多的细丝刺入她的四肢,接管了她每一块肌肉的控制权。
贝多被水龙卷转向下方的江面。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族人们。
她看见山柳的手臂被一条黑鱼连骨带肉咬下来,看见蝶花的头发被水龙卷从水里抓起来,露出空荡荡的下半身。水她看见最小的那个妹妹,刚满十二,抱着独木舟的碎片,哭着向龙神祈祷,下一秒就被巨物的长须卷进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
江面上回荡着女孩们的尖叫、哭喊、和巨物那压过一切的笑声。
“不……”贝多的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咯咯声,眼睛流下愤怒的血泪。
巨物转向仍在水中挣扎的族人,把贝多被细丝贯穿的身体举到最高处:“都看见了吗!"
女孩们抬起头。她们看见贝多被吊在半空,四肢扭曲,眼神涣散,身体里被穿满了血红色的细丝,如同木偶。
巨物放声大笑:"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不仅是你们,这里的所有人类,都得死!"
笑声如雷,在江面上炸开千层回音。
朝曦还站在独木舟上。
所有人都忽略了她。巨物忙着享受折磨,贝多被控在空中,族人们在水里挣扎求生。没有人在意这个站在最后面、身形健康的"族人"。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团透明细管上,大脑嗡声作响。她已经感知不到外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发了疯似得想要这东西。
咚。咚。咚。
心脏跳得太快了。那不是她的心跳,那东西正在在对她发出呼唤。
来。过来。拿走我。
在血红色的细丝与贝多的惨叫之间,它散发着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光。
温暖、执着、像一簇燃烧了数百年的磷火。
这种熟悉感几乎要将朝曦扼死。
朝曦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她按住了自己的手腕,压下那股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冲动。
这是贝多的记忆。是已经发生过的往事。即使现在冲过去,拿到的也只是个幻象。
要出去。
要先想办法从幻境里出去!才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朝曦这样安慰自己。
她拼命让意识转向现在发生的一切,等目光重新聚焦在外界上时,朝曦才发现被那团东西吸引的时间看似很短,但在幻境中,俨然过去了小半个月。
原本还算得上干净宽阔的江面,古朴温馨的人族聚落,还有清澈的碧波池与潺潺的小溪,变成了炼狱。
水蔓延地到处都是,人类的尸体,惨叫,随处可见可听。
而那‘龙神’正操纵这改造后的贝多,一个个虐杀她的族人。
贝多流着血泪,举起刀,一片片割下祭司的血肉,在祭司绝望地呼喊中,将刀刃伸进她的胸腔,割下一片柔软的心脏,双手捧着,跪到河边。
贝多机械式开口:“请龙神享用。”
她身后是无数死不瞑目族人的枯骨。
一丝水龙卷从江面上冒出来,卷走贝多手掌里的肉,为给江边小臂长短的黑鱼。
黑鱼发出婴儿似的尖叫声:“好吃!好吃!你这次可要仔细点,别又之前那样,手抖把人杀了。这个好吃,我要多吃几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