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时间倒回至昨天。
碧波池上, 水雾氤氲。池边亭檐上。
塞特,堂堂沙漠之神,蹲在水系诡域的亭子顶上, 脚下是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碧波水汽, 头顶是连片沙尘都刮不起来的阴天。憋屈。太憋屈了。但他不能走。
一个月前, 他从卡牌册里脱身,想着天大地大, 总算能痛快逍遥了。结果呢?出去晃了没几天, 就撞见个不知哪冒出来的煞神,专挑权柄残缺的神明下手。
吞噬、炼化,连渣都不剩。
他亲眼看见一个刚汇聚稀少权柄的山神,被那东西三息之内抽干神性, 化作尘埃。重点是,他连那东西长什么样,是个什么玩意都不清楚。
塞特当时跑得比沙漠风暴还快。
可跑得了一时, 跑不了一世。那东西逮着神明杀,祂又是个早已陨落,只靠一些神力权柄支撑勉强苟活的小神。在被那东西发现后,塞特一边疯狂逃跑, 一边怀念着曾经住在朝曦卡牌册里的美好时光。
祂也是贱, 看到绯奥斯汀跑,祂就跟着跑。谁能想到人有同伙!而祂呢,堂堂掌握沙漠权柄的神, 落得个四处逃命的下场。
直到他嗅到碧波池里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更巧的是, 一旦靠近这气息,那东西就不追了。
果然运气来了挡不住。
凑近一看,发现真是个老熟人。
君狄。
时不时出现在朝曦身边的人。
朝曦可能没注意到, 但他的感知力强啊,一开始还以为是仇敌对家,没想到他跟朝曦认识,这家伙时不时就来她身边晃悠,就呆在在朝曦察觉不到的地方静静看。
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大概生性阴暗,喜欢偷窥吧。反正向来光明正大的塞特大人做不出来这种事。
“咳咳。”塞特清了清嗓子,“你这样子,看着不太妙啊。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帮我解决掉徘徊在诡域外面的东西。”
见君狄没反应,塞特又说:“之前你总偷摸来看朝曦的事,我都帮你瞒住了。你也该帮帮我了。”
君狄终于抬起紫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空洞,甚至还有锁链试图爬上他的脸,往他的眼睛里钻。很显然,他已经瞎了。
“好重的诅咒。”塞特说:“按理说,这种程度的诅咒,对你不是什么大问题。怎么能放任到这种地步?等到诅咒彻底成形,你还是你吗?或者说,需要我帮忙杀了你吗?”
“暂时不用。”君狄说:“还有两天,她就来了。”
塞特:“她?朝曦吗?卡牌册坏了,八成连对付诡异的力量都没有,怎么可能离开规划区,跑到这里来?这可是东大陆最恐怖的诡域啊。比起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不如先帮我杀了外面那个,再让我杀了你。”
君狄又不讲话了,像一截枯木一样,沉默又死寂地坐在原地。
塞特爱讲话,对着一截木头也能聊,反正出不去,说说单口相声也挺好。
直到他说了三天的单口相声,眼睁睁看着君狄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君狄本来就强的可怕,要是让他被诅咒完全侵蚀,恐怕会制造出全世界最恐怖最强大的诡异,不……塞特想起种花家那些人对君狄的崇拜态度,转变了想法。
他大概会成为当世最强的邪神。没人能对付他,除非,再给朝曦那种逆天的天才一点发育时间。可是真的会有时间吗?
塞特有种不好的预感。
实在不行,还是他亲自动手吧。
大不了给外面那破玩意一个渔翁得利的机会。
就在塞特准备动手的时候,一个恐怖的气机锁定了祂。
搞什么?现在出现诡域波动吗?
真不知道又是哪个没死透的神明残念作祟,在这诡域里搞记忆幻象。等幻象结束,你大爹就要破土而出,收你来了!蠢货残念!
塞特终究力量不足,又是在别人地盘上,俩眼一黑,便没了意识。
空间波动一闪而逝,整个无边碧波池,只剩下了如石头般的君狄。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轰鸣声由远及近。
君狄抬起眼,模糊的视线望向闯入碧波池外围雾气中的黑色越野。
他等的人,到了。
-
能活着出规划区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小队几人用五天时间深刻体会了这句话。
连续几天没睡过整觉,没吃过热饭。越野车被诡异追过、被藤蔓拖过、被沼泽吞过半个轮子。
修诚把方向盘一推,"还没甩掉吗?"
朝曦顺着后视镜,看到距离车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仿佛有一个无形又巨大的东西正在跟着他们。那东西所到之处,无论多粗壮的树木,山石,都会被压倒、碾碎。
朝曦:“没有。”
车后面,公玉泽用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座位上,睡得失去意识。
前方,是地图上标记过的区域,碧波池。隔着几公里开外,就能看到一处被浓雾笼罩的山林。
【诡域名称:碧波池
危险等级S+
注意:不要注视深渊。不要注视深渊!不要注视深渊!!
提示:逃!】
碧波池是规划区以外的诡域,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出不来。其他诡域多少有些应对提示,唯有它,只有个逃字,看来真的危险至极。
可是身后的无形诡异穷追不舍。
朝曦他们尝试过击杀,但找不到诡异。
是的。完全找不到。
他们与诡异同时发动攻击,诡异的攻击会打到人身上,但人的攻击就像落空一般,直直砸向地面。
无法攻击,无法选中,但小队众人却在不停受伤。
朝曦思索再三,决定带着大家跑路,一直跑到碧波池附近。
修诚:“队长,进不进?”
一丝雾气从碧波池的方向飞过来,而那无形诡异在躲避雾气。若是让那雾气碰到了,立刻就能给那诡异烧去一层皮肉。
朝曦一咬牙,“进!”
修诚一踩油门,冲进浓雾中。
-
一股穿堂风扑面而来。
朝曦睁开眼,头顶是凿进山体的岩洞穹顶,壁上挂着草编的帘子,角落里搁着陶罐和骨器。背后是粗粝的石壁,身下铺着干草和兽皮,空气里有潮湿的岩石气息和松脂燃烧后残留的焦香。
这不是越野车!
更不是规划区外任何一处已知的休息点!
诡域碧波池里面,竟然是这样的吗?像是呆在原始社会一样。
洞口在几步外,草帘半掩,外面的雾浓得像一堵白墙。
朝曦看了眼怀里抱着的骨矛,翻身坐起,抽出一根干草,射向洞外那片雾气。
干草如箭般窜进雾中,将白雾一分为二,冲向站在白雾后的女人,还没碰到她便落了地。
女人长发披散,站在距离洞口大概几百米的地方,背对着朝曦蹲着洗头。她的脚边,是一块怪石。那石头足有两人高,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一道清冽的溪水正从石顶某个看不见的裂口涌出来,顺着石身淌下,汇进底部天然形成的石槽里。石槽边搁着几只粗糙的陶罐,显然是常有人来这里取水。
女人察觉到干草的声音,转过身来,看向朝曦。
“你醒了?”
从女人看到朝曦开始,洞口前的浓雾逐渐散去,露出山林地貌。
朝曦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女人。
。
女人说:“贝多。我叫贝多。三天前你收了我家两张皮子,答应陪我去捕鱼。你还记得吗?”
朝曦当然不记得,这应该是某种情景扮演。
她点点头,“嗯。”
贝多笑了,说:“你醒来的正好。你现在陪我去取鱼食吧,等到晚上,鱼上来了,就能抓了。”
朝曦走到贝多面前,正好看到她身后的水池里,有一条浑身骨板的怪鱼破水而出,张嘴咬向贝多。
贝多面上毫无变化,右手伸向怪鱼,徒手捏碎了怪鱼的头骨。
血在水面晕开,水下黑影全翻上来了。几十条黑鱼朝岸边逼近,脊刺划破水面,像一片移动的刀山。
贝多仿佛没看到那些黑鱼似的,慢悠悠地洗掉手上的血,看向朝曦:“我们出发吧。”
朝曦忍不住问了句:“你真的需要护卫吗?”
贝多笑:“当然了。不仅是我,族里每个要出门捕鱼的姑娘,都请了个护卫。”
“鱼够捕吗?”
“够了。那可是条大鱼。今年捕鱼的只有十几家,怎么都够分了。”贝多答。
朝曦点点头,看来妞妞他们应该也是护卫身份。
溪水从怪石淌下,在密林里冲出一条小路。贝多赤脚踩在湿泥上,边走边用骨梳梳头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朝曦抱着骨矛跟在后面。
小路两旁每棵树上都刻着同样的盘蛇绕日图腾。这条路上不止她们两个在走。隔着雾气,时不时能听到窸窣的脚步声,看到模糊的人影。都是女人带着护卫,往同一个方向去。
朝曦扫了一圈,没看到熟人。
"快到了。"贝多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一片大湖豁然展开。湖水透彻得不像真的。从岸边望下去,湖底的石头、水草、游鱼清晰可见,仿佛水不存在,只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观察另一个世界。天际线隐没在雾气里,湖面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雾气从湖岸四周缓缓向湖心汇集,像无数条乳白色的河流倒悬在天上,全部涌向湖中央。
湖边泊着十几条木质小船,每条都窄得只能站两个人。
"这是我的船。"贝多把最边上一条船推下水,跳上去,“你快上来。”
朝曦跟着上船,船往下沉了沉。
贝多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递来船桨,朝曦接过,两人划着桨,木船无声地滑入湖面。一股寒意从湖面扑过来。
两人不知道划了多久的船,只知道越往前雾气越浓。
在木船穿出雾层的一瞬间,朝曦看到湖心立着一只金色巨鸟。
它太大了,大到朝曦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它耷拉下来的鸟喙,颈项修长。它身上曾经应该长过很漂亮的鎏金羽毛,但现在它的羽毛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肉,零星两片尾羽拖在水面上像一道被凝固的晚霞。
巨鸟身上最显眼的,不是它脱落的羽毛,而是那双被黑红色的锁链穿透的翅膀,还有脊背上钉着七根符文链,爪子被铁索绞在一起沉入湖底。
它每次呼吸都牵动全身锁链哗啦作响。哀鸣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绵长,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半阖着,瞳孔散得很开,应该已经看不见了。
“紫罗兰色的……眼睛?”朝曦总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
“别发呆了。”贝多把骨梳插进腰带,从腰间摸出一把打磨光滑的骨刀,塞给朝曦,“快去取鱼食。从翅膀底下切。那里的肉最嫩,鱼爱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