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朝曦被拉入夜幕祭礼, 在众人看来，仅仅过了一瞬，又像万年。再次回神的时候, 方才给人极大压迫感的邪神, 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朝曦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手掌发呆。
“朝曦？”
修诚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朝曦回过神, 把呆滞的目光从掌心收回来, 顺手弹了一下斯库拉尔探出袖口的小脑瓜，“没事。”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片狼藉的机械城。
机械城的惨状超出所有人预期。
半座城被炸成了碎石滩，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机械润滑油混在一起的刺鼻气息。哭声、喊声、机械义肢失灵的咔咔声搅成一锅粥。
权晓弗顿了顿, “我去组织救援。”
没等其他人回应，她便急匆匆离开。
钢筋扭曲成麻花，废墟里偶尔露出一只鞋子、一张全家福、半个被压碎的玩具。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蹲在碎石堆旁边, 拿手指一下一下刨着土，指甲都翻起来了也不停。
公玉泽蹲下去，“小朋友，你在找什么？”
小女孩头也不抬, “找我妈妈。”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朝曦没说话, 只是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剑气如游丝般从她指尖渗入废墟，几息之后, 她睁开眼, 对上神色忐忑的众人。
“还活着。”
“芜湖！”众人兴奋地发出欢呼声。
大家七手八脚地挖开建筑废墟，救出昏迷在废墟底部的中年女人。
小女孩扑向女人，“妈妈！”
昏迷中的女人颤了颤手指, 想醒来回应女儿，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妞妞拉住小女孩的手，“别担心，你妈妈没事。好好休息一下就能醒来啦。”
“谢谢你。”小女孩懵懂点头，抬头看着比她高好多的几人，说：“谢谢你们。大姐姐，大哥哥。”
朝曦拍拍小女孩的头，“没事。”
她这才发现眼前所见的地方，全是跟小女孩类似的情况。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普通居民，都在拼命救人。一些还受着伤的能力者，顾不得恢复，忙不迭地投入救援。
修诚直接控制藤蔓，寻找附近所有被埋在废墟里的人，找到一个报一个，其他人各显神通救人。
等把这里的人救得差不多了，救援队也来了。一些救援队队员脸上还带着悲痛，依旧强忍着来救援。
众人把刚救下来的居民托付给救援队后，继续转战下一个地区。
刚走没两步，一个满脸灰土的大妈拽住了朝曦，“你们是能力者对吧？求求你们，我家老头子被压在机床底下了——”
朝曦没二话，跟着大妈就走。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是一个开在城市中央附近的机械加工厂，负责各种精密零件加工。被压的生产线里的何止一个老头子。一整条生产线垮下来，底下埋了七八个工人。救援队正在拿撬棍撬，汗珠子砸在钢板上滋滋响，撬棍纹丝不动。
朝曦抬手，剑气凝成一条细线，精准地切入废墟缝隙。轰隆一声，几吨重的机床被切成齐整的豆腐块，从中间滑开。
底下的人全活着。
救援队和来求救的大妈全愣住了，他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疯了一样地往废墟里扑。
“太好了太好了。都活着，都活着！”
大妈匆忙地从衣兜里掏出食物、水、伤药，隔着缝隙往里面塞，“快拿着啊。死老头子你吓死我了你。我听到出事的时候，心脏都漏了一拍，险些被你吓进医院去。你个老混帐！”
底下的人搀着个老工程师出来，那老工程师气都没喘匀，吹胡子瞪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整这些。快拿走别耽误人救援。我能有啥事呢。我现在！咳、咳，比那二十岁小伙身体都好。你一天到晚的就瞎操心。”
“你嘴硬个屁呢。”大妈把水和药硬塞进老工程师旁边的人手里，把其他东西收了回去，“腿抖得都快尿裤子了。我还不知道你了，装什么装。药我给你带了，赶紧吃了，小心你的心脏吧。”
接过水和药的人，将药瓶拧开，倒了两粒放到老工程师手里。老工程师不嘴硬了，抖着手，接过药，喂到嘴里，再喝了口水，喘着气好一会儿，身体里狂跳的心脏这才缓缓平静下来。
老工程师摆摆手，让其他人去帮忙救援，他看向大妈，说：“刚刚切开机床的是谁？能力者吗？你有谢谢人家没？”
“谢……”大妈这才回过神，匆匆去找朝曦几人的身影，却发现原先站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哎，刚刚不是还在这吗？”
老头哼唧一声，说：“你看看你做事，总是虎头蛇尾的。”
大妈一点不惯着他，“你两个眼睛长着出气呢？我要不是光顾着担心你，至于没盯住人吗？你看到人你怎么不谢？啥事都指望我呢？那我要你这个老公干嘛？”
老工程师的徒弟们见状，无奈摇头：师父师母又吵起来了。这俩人一天能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好几回，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结婚这么久的。
众人也不劝架，把这当作背景音，救人的救人、统计的统计，各司其职，很快这个被毁掉大半的工厂，又能焕发生机了。
至于朝曦几人，早就转战下一处地点进行救援了。
妞妞：“姐姐，你不休息吗？”
小孩看到朝曦的脸色泛白，连续进行一连串高强度战斗，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力竭了。
没错，权焱正拖着疲惫的身体，喘着粗气跟在后面。他还用着中阶时候的净化核心，供能完全赶不上消耗，快要累死了。听到身旁传来说小话的声音，才缓缓放慢步伐。
公玉泽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对修诚说：“你说队长这人，明明刚跟邪神打完一架，连口气都不喘就来救人，她是铁打的？我现在俩眼一闭，到头就能睡。”
修诚定定地看着朝曦的背影，妞妞向来粘她，此时已经凑上前去拉朝曦的手了。
“因为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吧。”修诚有些出神，“行动效率越高，能救下的人就越多。这里被毁成这样，没有时间让我们休息了。”
前头，朝曦晃晃妞妞的手，说：“先不休息了。现在是灾后救援最重要黄金时间，得抓紧才行。”
“那妞妞跟姐姐一起救人！”小孩也累得不行，硬撑着跟在朝曦身边。
她看到妞妞额头上的细汗，又看看身后疲惫到魂飞天外的几人，笑笑说：“有句话叫做磨刀不误砍柴工。记不记得？”
妞妞点头，“点头。”
朝曦：“你去跟哥哥们一起休息半小时。这半个小时里，要好好休息，好好补充体力。”
“那你呢？姐姐。”
朝曦：“我啊。我还有力气，先去救人。等你们休息好了，到前面来换我。快去吧。”
她轻轻推了推小孩，看到小孩走到其他人面前，一本正经地转述时，朝曦深呼吸定了定神，走向下一个废墟，帮忙救援。
公玉泽在听到‘休息’两个字后，什么风度不风度的，全都不顾了，直接一屁股坐到满是灰土的地上，双臂张开，呈大字型躺下。
权焱踹了踹公玉泽的腿，“喂。你小子也太没用了吧。队长还没倒下，你倒先蔫巴了。”
公玉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能和队长比吗?她是我们的队长，她不是人，是神啊……哎哟你别踹我了行不行。”
“哼。”权焱也没多少力气，索性坐到旁边的倒塌的墙壁上，仰头靠在墙上休息。
修诚依旧唤出藤蔓，构成椅子，摊在上面。这次是真没力气了，连言情小说都懒得往出拿，但还是抽了些力气，给妞妞用藤蔓做了个小摇椅。等小孩爬上去坐好，才闭上眼睛。
公玉泽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我发现上眼皮和下眼皮合在一起会很舒服……”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睡着了。
几人呆在角落里，歪七扭八地睡了。
没人知道这些人刚刚为整个机械城做出了多大的贡献，至于贡献最大的那个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朝曦基本不干搬砖的活，她通常是探查一圈，发现有需要救援的人，就拿剑气，或者问脑海中的几位神明借点力，毁掉或者运走建筑碎块，露出被压在建筑底下的人，让救援队来收尾。
一个救援队发现，跟在朝曦后面，救援速率能增加几百倍后，便跟在她身边，她处理哪片废墟，他们就等她处理完后，去哪片废墟救人。
在等待的时候，他们除了准备救人用的药品，搬运用的道具，再帮点小忙外，还会时不时聊两句。
“刚才是怎么了？一下子天全黑了，我都要呼吸不上来了，感觉有一种无形的存在，能动动手指把我捏死。”
“我也有这种感觉！”一个队员放下手里的墙体碎块，说：“我好歹也是个低阶能力者，多多少少见过诡异，但我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
“还好我们城里有个顶尖能力者小队在，不然我们机械城就完了。”另一个队员说：“听说他们隶属于能力者总局，是所有小队里最神秘的。他们的队长年纪轻轻就高阶了。”
“有多年轻？”
“从低阶到高阶，只用了三年。反正比你年轻。”
“我去！三年！她坐火箭啊！”
“所以说天才跟咱们这种人就是有很大区别嘛。”
“话虽如此，咱们旁边这位能力者就很强啊。看上去也就二十来岁，砍废墟比切西瓜还轻松。你们说她跟那位小队长比，谁更厉害？”
“肯定那位小队长厉害啊。不过这位也很强，反正比我们都强。要是也有她这么厉害就好了。”
被提及的当事人，正用剑气劈开废墟救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彩虹屁，是个人都会脚趾抠地的。
朝曦假装听不见，埋头救人。
“哎。芸姐，这半天怎么没见你讲话，你平时最健谈了。”这话一出，救援队队员们纷纷看向芸姐。
芸姐是这个救援队的队长，是众人的定海神针。可这个定海神针，此时脸上却带着几分焦虑和心不在焉，直到队员们提及她名字时，她才恍然回神。
芸姐：“啊？哦，哦，很厉害。”
她这个反应，眼神再怎么不好使的人，也能发现不对劲了。
“芸姐，你怎么了？”
朝曦早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只是她一直没开口，也判断不出来她在担心什么。
芸姐艰难道：”我还没联系到我爸妈……电话一直占线，打不通……”
“啊？”众人瞬间哗然。
一个队员道：“我记得芸姐家就在城中心，她爸妈的工作地点也在城中心。”
众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要知道城中心那一片，是被诡异屠戮最多最惨的地方，虽然不到十室九空，但也死了至少半数的人。死的人太多，整个城中心完全瘫痪，他们这些人还是从城市外围被调过来支援的。
朝曦看着芸姐，发现她几乎呆滞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不说，眼尾是干的，整个人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芸姐手里的笔不知怎么掉了，掉下去好久才回过神，蹲下去捡，愣愣地用袖子擦笔上的灰，反复擦了七八下才停。
朝曦：“好了。”
救援队的人这才回过神，匆匆上前救人。
芸姐从朝曦身边走过，在俩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芸姐看了下朝曦，满脸的欲言又止，那双皱起来的眉毛莫名有些熟悉。
当芸姐站在废墟边的时候，那些负面情绪仿佛从来没在她身上出现过，她冷静地指挥救援，每个命令都专业得恰到好处，没有出现过一次错。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妞妞他们几人休息结束，赶过来替换朝曦的时候。
小队几人带着满脸疲惫，顶着无力的身体走到朝曦面前，妞妞扒拉着朝曦的手，说：“姐姐，我们来啦。你快去休息。”
修诚：“没来迟吧？”
朝曦摇摇头，“没有。”
公玉泽：“那快去休息。放一百万个心吧，一切有我们。”
权焱冲着朝曦点了点头。
就在朝曦准备离开的时候，芸姐跑过来，“等等！”
朝曦回头看芸姐，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疲惫。
芸姐有些语无伦次道：“抱歉。我知道你很累了，你也不是机械城官方的救援能力者，但是我……我想请你帮我救救我爸妈。”
亲人生死未卜，心态再怎么稳定的人，都难免慌张无措。
妞妞看到朝曦有些发颤的手指，原本想拒绝，但等看到芸姐的眉眼后，想要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朝曦见妞妞贴过来，把左手藏到身后。在无人发现的位置，她手上的皮肉大块大块掉落，在落到地面前，就被无形的剑光搅碎。黑洞似的光芒一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芸姐见朝曦没说话，急忙说：“我爸是整个机械城最有名的工程师，城内所有高级机械都出自他手。他就在城中心的工厂工作，这个时候我妈应该在工厂给我爸送饭。工厂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
“啊。”妞妞恍然，“我记得。不对不对是记得大姐姐你的爸妈。”
芸姐闻言，脸上一喜，“你们见过他们！”
公玉泽：”就是吵架吵很凶的老两口？”
“对！”
朝曦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放心。我们刚才就是从那边过来的。你爸爸已经获救了。人没事。”
这句话一出，芸姐立即松了口气，整个人摇晃了两步，要不是身后队员扶得及时，早就摔在地上了。
芸姐：“谢谢……真的……谢谢……”
“没事。我们刚从城中心过来，那一片能救的人，我们都救了。并且已经有救援队的人过去支援了……”话还没说完，朝曦眼前发黑，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姐姐！”
“队长！”
“哎！”
……
机械城，医院
机械城中心医院是少数没被彻底摧毁的建筑，走廊里挤满了伤患，呻吟声和哭泣声混成一片。小队几人挤在一间六人病房的角落里，等待着朝曦苏醒。
大家都只觉得是她一个人扛太久了，力竭晕了过去，但等大家把机械城所有出事的地方都轮过一遍，但凡有一口气的都救下来后，发现朝曦还没醒。
“这都两天一夜了，怎么还没见醒。”修诚皱眉。
妞妞坐在病床边，脸上满是担忧：“姐姐很久没睡这么久了。”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从门外走了进来。
权焱：“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的脸色很不好看，”为什么现在才进医院？”
“怎么了吗？”修诚预感不妙。
医生深吸了口气，脸上满是怒意，“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知道你们能力者的能力千奇百怪，还不要命，喜欢使用各种诡异物品试探身体上限。你们体质好，但也不能这么糟蹋啊。”
隔壁病房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像是皮肉被生生剥离骨骼，像神经一寸寸被腐蚀液浸泡。惨叫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变成闷闷的呜咽，隔着一堵墙，听得人头皮发麻。
公玉泽咕咚咽了口口水，“情况……很严重吗？”
“很严重。”医生看着朝曦说：“她不知道往身体里放了什么东西，身体排异反应很严重。刚刚那声音都听到了吗？”
众人点头。
医生继续说：”那是我们医院里排异反应最严重的病人。他的身体因为撑不住机械改造，皮肉反复生长、溃烂、再生长、再脱落。即使给他用最强的镇痛药也没用。排异反应最严重的病人最多能活一个月。因为太痛了，通常会请求让我们对他进行安乐。而她……”
众人随着医生的目光，一起望向朝曦。
医生：“现在是我们医院排异反应最严重的人。按理来说，这种疼痛一般人都忍不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能忍到现在的。而且她身上其他没有出现排异反应的部位，有很明显的战斗挫伤，每一次都是。旧的伤没愈合，新的伤就叠上去了……”
朝曦对这些话一无所知，仍然昏睡着。被单下，她整个左臂的皮肉都已经掉光了，新的神经血肉正在重新生长。
医生看着众人茫然的表情，疑惑问：“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她的情况吗？”
一句话给几个人全问沉默了。
“woc……”公玉泽翕动着嘴唇来了句。
情绪最先绷不住的，是妞妞。小孩哭着抹眼泪，说："姐姐她……她刚才……妞妞问她要不要休息……她说……她说要抓紧时间……是妞妞不好，妞妞没看到。"
权焱扯了下嘴角，他心里的情绪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修诚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道：”我们确实不合格。明明成天朝夕相处，却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总之。”医生打断房间内自责内疚的气氛，说：“这两天先让她好好休息吧。她这个情况不适合奔波了。针对能力者的镇痛剂是管制药物，必须提前申请才行。你们要是有空，就帮她申请一些吧。”
话音落下，隔壁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更长了。
医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修诚看着朝曦身上的被子、床单被暗红色的血染红，他沉声说：“既然她没说，我们就先装作不知道吧。我们也该成长了。”
……
朝曦一睁眼，就看到几双忐忑又自责的眼睛。
她失笑：“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妞妞哇得一声哭了，正要扑进朝曦怀里的时候，又想到朝曦身上的排异反应，硬生生止住。
小孩看了下周遭大人的表情，硬生生改口说：“姐姐，以后你要是累了，随时跟妞妞说。妞妞帮你。妞妞是大小孩了，什么都能干！”
“是啊。”公玉泽双手抱着后脑勺，故作轻松道：“我们又不是没胳膊没手没脑子，不用什么事情都让你出手的。”
修诚：“医生说让你多休息。之后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吧。”
权焱点头。
朝曦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振动一声，拿起来一看，是纪局的消息。
纪局：【诡异大军开始行动了。准备出发吧。她，就交给你们了。】
朝曦回了个收到，抬头看向小队众人，“恐怕不能休息了。时机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