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绯奥斯汀扫了李桥一眼, 嘴角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
贪婪、怯懦、短视……除了那扎眼的求生欲外,剩下的一概臭不可闻。
他百无聊赖地撇开眼,突然感知到远处那抹熟悉的气息。
她怎么来了?
绯奥斯汀轻啧一声, 收起智械核心, 看向李桥:“带路。”
荒村边缘, 夜色已深。
朝曦和权焱为权晓依小队五人收了尸。
没有棺材,只能从村舍中搜出几床勉强完好的棉被, 将那些残缺的肢体小心裹好, 简单安葬。
在安葬前,权焱从每个死者身上取下一个信物,小心存放好。他低着头,脸隐在阴影中, 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机械眼中偶尔闪过的红色光点,泄露了他尚未平息的痛苦。
“走吧。”朝曦率先转身, “怨气还没散尽。现在追,来得及。”
权焱最后看了山洞一眼,转身跟上。
循着怨气消失的方向,两人一路追踪到福家古迹的入口。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入口。
巨大的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 扭曲虬结, 构成一道足有十米高的拱门,藤蔓叶片肥大,往里看去, 却截然不同。
青山绿水, 仙雾缭绕,却四处不见阳光,照明全靠地上的荧光类菌菇。
一切就像个童话仙境。
即使在最富有的中央城, 亦或者是公玉家族,都造不出来这般美景。
可惜在这个世界,美丽往往代表着极度的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确定门口的藤蔓只是普通植物后,掏出武器走了进去。
根据怨气消失的位置,那内鬼八成在这里的最深处。
往里一走,就发现不对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腐烂,是一股从土壤深处翻上来的腥,和让人鼻腔发痒的香。这两者混在一处,莫名让人犯恶心。
朝曦皱了皱眉。
她见过这种地方。
在艾塔区的沙漠深处,在高阶诡异盘踞的巢穴里,都是这个味道。
“这里的人和诡异共存。”她低声说。
权焱点头赞成。
俩人没走两步,就看到不远处一棵巨树的下方有一排用碎木板和破布搭成的简易窝棚。
棚子周围的杂草被清理得很干净,显然有人在刻意维护。
里面时不时有人进出,各个衣着破烂,身体细瘦。
两人对视一眼,朝那边走去。
还没靠近,就听到一声惨叫。
一个瘦削女人从窝棚对面,他们身边的森林深处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她的右臂被齐根咬断,鲜血喷涌而出,将半侧身体染成深红。
而住在远处窝棚里的人,听到惨叫居然不闻不问,还在正常生活。
在她身后,一头形状怪异的诡异正不紧不慢地追出来。
那诡异体型不大,只有半人高,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嘴巴裂开到耳根,满口倒刺状的尖牙上还挂着几缕碎肉。
朝曦立即拔剑。
青光一闪,诡异的头颅高高飞起,身体晃了两下,重重倒在地上。
她甩掉剑刃上残留的暗色液体,转身看向那个女人。权焱已大步上前,想帮她止血。
“你们干什么!”女人猛地推开权焱,瘦骨嶙峋的脸上满是不正常的潮红。
权焱愣住,“什么?”
“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重伤的女人踉跄爬起,愤怒地扯打权焱,“你毁了我的一切!”
朝曦皱眉,“那诡异咬掉了你整条手臂。不救你,你几分钟内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死?”女人发出一声扭曲的干笑,“断条手臂而已!是我求它吃我的!”
女人说着说着,崩溃大哭,“它不吃我,我的女儿怎么办!我们母女明明还能活三天的……都怪你们!”
朝曦这才看清女人的样貌。
她很年轻,大概不到二十岁,脸上全是常年生活在高压恐慌中的疲惫焦虑,让她看上去年过半百似的。
身份……应该是被诡异圈养的……
食物。
朝曦的手忍不住攥紧。
卡牌册坏掉后,她原本被剑客卡压制的情绪慢慢回来了,她看不得同类像牲畜一般活着。
朝曦从腰间扯出一个急救包,递给女人,“止血药,绷带,抗生素。用法写在背面。”
女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
她把视线投向朝曦手中的剑,投向剑锋上尚有余温的诡异血液,投向那头正在缓慢化灰的诡异尸体。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朝曦衣服上,能力者总局的标志上。
女人冷笑了声,“是总局啊。几十年了,我还以为总局的各位官老爷早就忘了我们傅家。”
女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朝曦,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傅家的人没有死绝,你们很意外吧?”
她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断臂处的血还在往外渗,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嘴角挂着一抹扭曲的笑。
“当年老祖宗发疯,把整个福地拖进深山。族里的长老们用命给结界开了条缝,把我们这些小辈往外推。”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擦过粗粝的石头,“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爸妈,姑姑,小叔一个个被藤蔓卷走,骨头都碾成了渣。”
权焱沉默着,机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信物。
“他们让我们往外跑。我们刚到,你们总局的结界封印就下来了。”女人抬起眼,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那片荧光菌菇映出的惨绿色天幕。
“谁都没出去。头顶就是清场阵文。为了活命,我们又跑回去。”她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比哭还难听。
“好不容易躲到清场结束。那些诡异……那些原本被老祖宗封印在地底的畜生,翻身当了主人。它们不急着杀我们。它们把我们当牲口养,你们见过养殖场里的猪吗?我们就是!”
朝曦握剑的手紧了一分。
“一条手臂换三天的活命,一颗眼球换一袋米,一个孩子换一个月的阳光。”女人抬起左手,指着不远处那棵巨树下密密麻麻的窝棚,“每家每户,都是这个价。童叟无欺,公平交易。”
她转回头,看着朝曦和权焱,目光里全是赤裸裸的嘲讽。
“你们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同情?愧疚?”她冷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别在这假惺惺了。几十年来,你们总局不都对我们不闻不问吗!”
权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朝曦抬手拦住了。
“我们是来追内鬼的。一个叛徒害死了护送重要物资的小队,我们追踪他,才到了这里。”朝曦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听闻你们的遭遇,我很抱歉。我会尽快上报这里的情况。”
“抱歉?”女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浑身发抖,断臂处的血甩了一地。
女人说:“一句抱歉就能多管闲事了!我女儿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见过太阳。为了带她看一次太阳,我把全身的血肉都抵押了。可这一切!全被你们毁了!”
朝曦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眼地上正在缓慢化灰的诡异尸体,从腰间掏出子弹袋里最后几颗净化符咒,又把背包里的干粮和净水拿了些出来,整齐地码在地上。
“这些东西,你先拿着。”
女人愣了下,没伸手。
“我向你保证,七天。”朝曦看向女人,“七天内,我们会杀光这里所有诡异。带你们离开。到时候你和你的女儿,会有数不尽的阳光。”
女人盯着地上的物资,又抬眼看朝曦,嘴唇翕动了半天。
权焱开口,“我队长从不食言。”
她讥讽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一头体型比之前那只大上两圈的诡异从树影中探出身来。
它的外形与刚才那只相差无几,但鳞片更暗,獠牙更长,腹腔两侧还多长了两对节肢状的附肢,
走起路来像蜈蚣一般在腐叶上游移。
这家伙嘴里的腥臭涎水滴滴答答往下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先看到地上正在化灰的同类尸体。
“死了?”诡异疑惑,随即把目光落在了朝曦和权焱身上。
它抽动着鼻子,发现眼前这两具血肉,比它圈养的那些瘦骨嶙峋的废物香了不知多少倍。
女人看到那诡异,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是那只诡异的同伴。”她咬着牙,声音在发颤,“高阶……这下好了,我们谁都跑不掉了。”
权焱表情轻松,“高阶而已。怕什么。”
“你们俩这个岁数,顶多是个中阶。不用为之前的话逞能,逃吧。反正我也活不了了,不如帮你们拖点时间。”
女人的脸,因大出血而惨白,再不止血她真的会死。
但女人毫不在意,扫了眼朝曦和权焱,死死攥拳,手背青筋暴起,颤颤巍巍走到两人身前。
“那些东西你们收回去吧。我只要你们带我的女儿走!她就在窝棚区最里面,模样最让人心疼的那个。”
她没有求朝曦和权焱留下来。从她记事起,除了无所不能的家主外,鲜少有人能与高阶诡异对抗。
一个高阶诡异能覆灭一个小镇!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窝棚深处,那里蜷缩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正无声地睁着大眼睛看向外面。
女人无声地念了句什么。
朝曦听到她说的是——
对不起,小宝。是妈妈不讲信用……
女人死死闭上眼睛。
至于这两个总局的人,他们看上去不像坏人。希望他们能看在我拖延时间的份上,不要抛下我的女儿。
那头高阶诡异已经等不及了。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吃了他们吃了他们吃了他们!
诡异张开满是倒刺的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兴奋颤音,四对附肢齐动,像一道墨绿色的闪电般直扑过来。
腥风扑面。
朝曦将手搭上剑柄。
来得好!
她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