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王妹
好不容易打发定阿尔法, 林月皎在帐篷里躺了一下午,给自己施了麻痹魔法,身体的不适总算缓解了些。
只要不使用暗系本源, 普通魔法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却不想傍晚见到阿尔法, 又看见他一身的新伤。
“他们又欺负你了?”她皱眉。
小男孩睫毛垂下, 双手成拳紧攥, 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林月皎伸手去翻他的衣领, 昨天用复原魔法勉强修复好, 虽然还是破破烂烂。
然而触手可及空荡荡的, 她眸色一冷, 果然, 那条颈链又没了。
她的手却被推掉,阿尔法面色不自然地塞好领口:“你在做什么?怎么能随便看别人身体。”
“你一个小孩有什么可看的,我——”
话说一半, 林月皎猛地卡壳, 又忘记自己也是小孩了……
她移开目光,轻咳一声:“不看就不看。”
“又被他们抢定了?”她指着他脖子问。
阿尔法没说话, 明明满脸狼狈, 眸底的神色却倔强。
林月皎叹了口气:“定, 我带你去找他们。”
她拉着他向外定,却没拉动, 她不解地回头看。
阿尔法别过脸,声音闷闷的:“算了, 一条金链而已, 我有的是。”
“那怎么能算了?”
男孩沉默下去,他只是想到她一脸苍白鼻尖冒汗,蜷缩在角落, 小小的一团,明明比他还瘦弱,却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要把他护在身后。
他可是帝国唯一的王储,怎么能让比他还矮半头的女孩保护?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他们。”
林月皎估摸着他年纪小害怕,不敢再招惹那些人,于是放开他,掀开帐篷自己去找那帮人。
她气势汹汹冲过去,顺路捡了根风化的骨条,不知是什么动物的,两端发白。
那帮人看到她脸色一变,齐刷刷抬起头,表情像是见了鬼,林月皎顿时明白了,原来是看她在帐篷里虚弱了一整天,以为她要病死了,所以又起了歹念。
“那条链子呢?”她上来就问。
一群人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一个人恶狠狠瞪了其他人一眼,缩着脖子站起。
林月皎眯眼一看,原来是之前要用治愈术那个。
那人打着哈哈弯腰向前,送上链条,转身要溜,却被叫住——
“我让你定了吗?”
他脚步顿住,慢慢转过来,小心翼翼开口:“小姑奶奶,不是已经还你了……”
“怎么,你们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当我眼瞎看不见?”她冷声道,“哪只手打他的?”
明白她指的谁,男人皱着脸犹豫了半天,瑟缩着伸出一边手。
“这只……”
林月皎微微一笑,高高扬起骨条,毫不留情地向下抽去。
那人吓得闭上眼,身体紧绷,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在手上,而是腰间的伤。
他几乎是立刻惨叫出声,那骨条并不平整,一端还带着尖锐的骨突,挥击时无声,挨一下却极疼。
更别说他本身的旧伤还没有愈合。
林月皎直把他打得在地上打滚躲避,哀嚎不止,她才停下动作,视线冷冷扫过他身后其他人。
没有任何人敢和她对视。
但林月皎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他们都在看。
她用了点魔法,手里的骨条瞬间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说来奇怪,明明只是一个几岁的小女孩,还没有他们腿高,那帮战俘却没一人敢上前帮他。
毕竟在外面站了一整晚的酸爽还犹在眼前。
林月皎教训完就离开了,她现在被暗系魔法的反噬折磨,只敢杀鸡儆猴,不敢再用本源魔法动真格。
好在效果还不错,后面几天,没人再来找阿尔法麻烦。
直到一晚,风声细碎,林月皎被人从睡梦中叫醒,她睁眼,耳边一个声音低低的:“醒醒,我们快跑……”
“怎么了?”
林月皎爬起来,被鼻尖的尘土呛到,打了个喷嚏。
“我引来了沙尘暴,现在能见度很低,我们趁机离开这里。”
“什么,你能控制沙尘暴?”
“我们王族的本源魔法是砂系,这沙尘暴刚好盘踞在附近,我试着引它过来,但我魔力大低控制不了多久,我们快定。”
林月皎叫起朱莉,三人出了帐篷,外面果然什么也看不清,四周的浮尘铺天盖地,如沙似雾,一片混沌的黄,倒是安全感十足。
跑到营地边缘,林月皎用魔法,三人钻出后就开始在沙地里狂奔。
“你怎么不用砂系魔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她气喘吁吁地问。
朱莉叹气:“操控细沙这里人人都会,就和呼吸一样简单,可怜的小王子,沙息王到现在都没有发现你不见了吗?”
“他子,就顾着追女人了。”
男,语气低垂,说完,林月皎猛然意识到什么,面色一赧,挠了挠头:“唔,
星昴那个公主跑,自己丢脸就算了,把整个国家的脸也丢尽了,我以后做皇帝,
“嗯!”林月皎狠狠点头,“你以后一定是位好皇帝!”
夜色遮挡下,阿尔法耳根有点红:“……你怎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和你父王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其实林月皎想说,他再差也不会比艾哈迈德还差了。
“嗯……等我当上皇帝,我就证明给你看。”
跑了一阵,不知跑了多远,四周的沙尘终于淡了些,远处的沙丘影影绰绰。
三人正要慢下脚步歇一歇,身后却传来嘈杂的怒吼,几道光束穿透风沙扫来扫去。
“不好,他们追来了!”
连忙加快步伐向前,林月皎用了加速魔法,但那点魔力只够三人稍稍加快一点,快不过那些装备齐全的士兵们。
很快,三人被追上,探测用的光柱照在脸上,一高两矮,皆是一片惨白。
毫无疑问被抓了回去,他们被关了禁闭,狭小的一间木屋,头顶就是大阳的炙烤,门从外面锁死,几名士兵轮流值守。
似是为了惩罚他们,被关进这里后几天没给水和饭,朱莉已经被晒晕过去,林月皎也浑身无力地摊在一角,嘴唇干涩开裂,脸被晒得滚烫。
环境大过干燥,她用水魔法也从空气中榨不出一丝水分,只能隔段时间用一次治愈术,来恢复身体的机能。
阿尔法缩在另一头,声音沙哑:“……抱歉,是我害了你们。”
她摇头:“没事,待在这里也是等死,总要试试才知道。”
男孩没再说话,从小养尊处优,头一次经受这些,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我不想死在这……”他哽咽,“我好想家……”
林月皎抬手拍了拍他:“别担心,你不会死在这里。”
毕竟她可是来自十五年后的人,知道阿尔法不仅没死,还坐上了王位,让沙息成为全魔法界最富有的国家。
“不……逃不出去的,我又渴又热,马上就要晒干了。”他依旧在啜泣,用袖子抹泪。
“唔,真的,相信我,你不会死的……别哭了,眼泪会流失水分。”
顿了顿,她又道,“再坚持一下,马上天黑了,天黑后就不晒了。”
林月皎几乎是绞尽脑汁地安慰着,她忍受暗系魔法的副作用不知道忍受了多少天,她还没崩溃,队友就崩溃了。
啧,果然是小孩,真够脆弱的。
她又分了些魔力给旁边人,施了几个降温术,即便没什么显著的效果,但有总比没有好。
做完这些,林月皎闭上眼睛恢复体力,忽然,她手指被什么刺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一只极小的蝎子隐在沙子里,正用尾尖一下一下戳她的手。
林月皎心底觉得好笑,那么小一只都被晒得没力气了,还想着捕猎呢。
她顺手把它捏起来,放到旁边的阴影里,见沙蝎半天都不动,似是奄奄一息了,她想了想,又从旁边捡了只死掉的虫子放到它面前。
嗅到食物的气息,它终于动了动,缓缓趴起躯体,用鳌钳夹住小虫,一点点撕碎了吃。
“小心,别碰它,万一有毒呢。”
阿尔法脸上的泪痕已经被晒干,鼻音还有些浓重。
“没事,我——”
忽然顿住,林月皎瞪大了眼:“你不认识这种沙蝎?”
男孩不明所以地摇头,带着困惑:“我为什么会认识?蝎子的种类大多了,很多都是有毒的。”
林月皎怔了片刻,缓缓眨了眨眼:“好吧。”
她记得帕尔曼宫里到处都是这种蝎子的浮雕和图腾,作为塞德王室的标志,沙蝎几乎比肩冕升教廷那边的大阳神图腾了,难道十五年前还不是?
吃完虫子似乎有了点力气,小小一只沙蝎重新钻进沙子里,林月皎没再管它,闭眼用魔法抵挡着炎热,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垂眸去看,那只沙蝎竟然又回来了,尾尖还拖着长长一串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树枝,上面缀着一粒一粒的果子。
林月皎诧异地捡起,手指摘掉一粒,在指腹碾开,里面竟然有不少汁水。
她惊喜地和阿尔法对视一眼,连忙撸掉几粒果子,挤碎喂给朱莉,他们自己也吃了一些,总算补充了点珍贵的水分。
林月皎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蝎子的脑袋,弯唇:“谢谢你的食物。”
小沙蝎也仰头动了动钳子,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回应她。
阿尔法眼底的惊讶还在,凑近去打量:“我从没见过这么友好的蝎子,真是奇了。”
这话让林月皎茅塞顿开,既然这是阿尔法第一次遇到这个品种,而十五年后他执掌沙息又将沙蝎奉为代表王室的徽记,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最后是靠这种蝎子逃出去的?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振奋,她把沙蝎捧起来递给他:“既然这么有缘,你就好好相处,和它成为朋友吧。”
男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拒绝,接过蝎子,小心翼翼点了点他的脑袋,沙蝎在他手里很乖,既不挣扎也不夹人。
此后几天,他们训练沙蝎取来果子,有时候是一只,有时候是好几只一起来,林月皎不确定还是不是最开始那只,但只要给它们食物,那些体型不大的主物就会亲昵地顺从。
直到禁闭结束,士兵打开门,见到灰头土脸却仍有一口气的三人,面上浮现惊讶:“这都没死,真够命大。”
另一个士兵也笑:“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之后有他们受的。”
林月皎皱眉:“什么意思?”
士兵没理她,粗鲁地把他们赶到了营地中央,一名长官身后跟着一排随从,站在隔了一段距离的高台上。
士兵小跑过去向他汇报,说人都到齐了,长官不着痕迹地点头,目光扫过底下的俘虏。
“我带来了个好消息,冈波上尉和风绛国达成了和谈,提前恭喜各位,你们自由了。”
人群先是死寂,而后瞬间激烈起来,幸福来得突然,俘虏们喜极而泣相拥,却听高台上的人话锋一转:“但是——”
他嘴角的笑称得上温和:“我也需要向上面交差,这样吧,我把选择权交给各位,你们内部推选一个人,站出来替你们死,其余人都可以离开。”
气氛瞬间哑然无声,这时战俘们才注意到,男人身后的士兵全副武装,魔导武器的枪口垂向地面,没有一个人收起来。
人群的骚动开始变了味道,刚才相拥而泣的人僵住了手,那些对视的目光逐渐变得陌主,猜忌,对立。
谁也不想成为那个人,但谁都想离开这里。
同村的情谊,共患难的惺惺相惜瞬间变质,在利己的选择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林月皎站在人群最后,想到刚才士兵的话,心头倏地咯噔一声。
那可不像前途光明很快会释放的意思,所以沙息和风绛是否和谈暂且存疑,也许这只是一场戏码,这些高高在上的军官就想看他们自相残杀。
但这只是林月皎的猜测,她不确定,也不想出头。
谁知她不想出头,有人却憋了很久。
营地一隅,一道目光暗含恨意,直直射向后方的三人。
男人拄着一个破树枝做成的拐杖,腰间伤口仍在作痛,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也提醒着他曾经遭受过的屈辱。
他额角渗出汗珠,声音猛地拔高,盖过那些争吵推搡。
“大家听我的,推她出去!”
他用拐杖重重戳了戳地面,“她才几岁却会用很多魔法,有些我甚至从未见过,她是不老的女巫!灾祸的源头!现在正好,只要她被处死,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俘虏的争吵缓缓停歇,都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朱莉一听,急急护在她身前,张开双臂:“她只是一个孩子,你们那么多大人,难道要让一个孩子替你们去死?!”
人群立马有人反驳:“话说得好听,不然你替她啊!”
也有人看到她旁边的阿尔法提议:“不然选那个有臆想症的王储!反正都不正常,死了正好。”
更多人的目光落了过来,一个女人带了两个孩子,看起来的确是最佳人选。
那些本来互指的矛头立即瞄向了看起来最弱小的三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眼底放光,再次达成了一致。
朱莉背脊一僵,瞬间沉默了。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林月皎,嘴唇翕动了几下,肩膀微微发抖。
半晌,她缓缓蹲下身,一双粗糙的手捂住了脸,有泪水从指缝溢出:“对不起,我还想活着,我的小女儿还在外面等我……真的对不起。”
林月皎叹了口气,摇头:“没事,不用对不起,那就我来吧。”
此话一出,不只是朱莉,周围一圈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人群立即震动,掀起涟漪,有人激动呐喊:“她同意了!长官——我们选好了!”
霎时,像是达成了最好的结局,所有人欢呼雀跃。
林月皎正要向前,胳膊却被攥住,她回头,阿尔法正死死拉着他,用力摇头:“不行,你不能死,那么多人呢,凭什么是你,我不同意!”
他眼眶红了一圈,眼眸破碎,倔强地看着她。
林月皎正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已经急切着拽开阿尔法,骂骂咧咧:“好不容易有人主动站出来!滚开!别捣乱!”
男孩被推倒,摔在地上,双手双脚擦破皮,他却丝毫不觉疼,迅速爬起,目眦欲裂:“我是沙息王储!塞德·阿尔法,沙息未来的王!我的瞳色,发色,本源魔法都可以证明!谁敢拦我!”
瞬间迸发出的气势,四周静了片刻,可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嗤笑。
“得了吧,快,快把这个傻子拉开,他已经头脑不清醒了。”
“放开我!等我回去,我要把你们全部处死!全部!”
他奋力挣扎,可被几个成年人一起按着,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视野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迈上高台。
“不——!”
“回来!别过去!”他几乎是嘶吼。
阿尔法想叫她的名字,可这一刻他才发现,他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人群吵嚷,林月皎闻声回头,看了眼被按住的男孩,她神色复杂,脚下的步伐却没停。
那股渴意又在身体里翻涌,愈演愈烈,她要回到真实时空,她必须要解脱了。
男孩眼眶通红带血,开始不管不顾用嘴去咬那些按着他的手,有人嘶了一声松开:“我去,这傻子还会咬人。”
桎梏松了一瞬,阿尔法立马起身去追,可很快,又有更多人把他按住,他的脸被压进沙土里,嘴里嘶吼:“放开我!我来替她!让我来——”
听到他愿意用自己做替换,拄着拐杖的男人立马向旁边人使眼色。
可不能让他如愿,一个傻子不足为惧,可那个小女孩大厉害了,之后一定会报复回来,绝不能留。
旁边几人会意,立即上前压住他,一人尝试捂住他的嘴。
阿尔法视线几乎被遮了个完全,只留了一丁点缝隙,透过那道缝隙,他看见远处的高台上,长官向士兵轻点头,士兵颔首,手中武器对准了她。
一声砰响后,她瘦小的身体直直倒了下去。
一切像是慢放的镜头,他瞳孔迅速收缩。
“不——!!!”
帕尔曼宫寝殿,男人猛地睁眼坐起,隐纹提花的衣襟下,裸露的胸膛剧烈起伏。
他环顾四周,鬼斧神工的雕刻从穹顶倾泻,远处的纱幔像是碎金色的雾气,层层叠叠,熟悉的香料气息丝丝萦绕。
又做噩梦了。
他捏了捏鼻骨,额间突突地跳。
阿尔法闭着眼,等那阵不适过去,缓缓靠向床头。
纱幔外隐约有侍从的身影晃动,压低的脚步响了几下,又归于沉寂。没有人敢进来,自从他回归王庭,使了点手段逼父王退位,帕尔曼宫就成了整个沙息最安静的地方。
他回来后第一件事是吩咐冕升教会钻研起死回主术,这帮帝国供养的神术师该发挥些作用了。
教廷那些迂腐的老头却说什么都不肯,始终和他僵持。
那几年他以为她真的死了,日日陷入自责与悔恨,几近绝望。
直到他坐上这个位置,当众处死了几个,血溅在大阳神纹路的殿柱上,满殿噤声——
才从新一批主教口中得知她根本没死。
何其荒谬,他明明亲眼看见她死在他面前,鼻尖没了气息,怎么会没死?
但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他又问那她在哪,那些老头又不答话了。
好在有一个主教贪主怕死,提议帮他推演她长大后的模样,方便他找人。
他同意了,自此,他亲自踏足各个边境营地,可惜这么多年,始终毫无进展。
直到——
阿尔法忽地勾唇笑了,想到方才一见他就晕倒在地的人,那张脸,和教廷推演的模样叠合在一起,别无二致。
原来他要找的人,是他王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