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利用
这是一句陈述。
话音落下, 林月皎眼前像是一副未干的油画,被猛然搁置,再也没有声响。
她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宗易, 永远从容镇定的家族继承人, 身上是经年累月沉淀出的矜贵沉稳, 游刃有余, 从来不会让气氛僵滞在他那里。
但此刻, 他沉默了。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 吹得树影婆娑, 沙沙作响, 沉默被风撕扯, 回荡在一室的死寂里。
林月皎等着他的反应,痛苦,犹豫, 辩驳……或者至少是震惊。
任何人听到自己即将成为一国总理时, 都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可宗易脸上什么也没有,他只是沉默着, 眼睫低垂下去, 像是在消化, 又像是默认,面上只剩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宗基林看着面前袅袅升腾的茶雾, 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说话。
直到看见立在那里的人, 喉结滚动了下, 他笑了。
林月皎不愿发出动静,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可身体还是抑制不住地冷了下去, 喉咙发干,有什么哽在胸口,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她目光干涩,从他身上移开。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她清楚意识到,他选择了什么。
其实她能理解。
别说是他了,就是她也没法拒绝这么大一个诱惑。一国总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此站在权力顶端,俯瞰众生。
几人离开了庄园,脚步声由近及远,大门开启又关闭,窗外传来魔导车腾空起步的低沉轰鸣,沉闷的声响在空荡的大厅内回荡,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林月皎被送回房间,她躺在那张华贵的床上,盯着美轮美奂的床顶,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浓重的夜色随云雾一点点渗透进来,吞噬着房间里最后一点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咔哒——”
门被打开的声音在昏暗中格外清晰。
她躺着没有动,机械性地动了动眼珠,侧头看去,宗易站在几步之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定进,只是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隐在定廊的灯光里,半边脸沉在黑暗中。
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的轮廓,眉眼看不真切。
他沉默着,时间过了很久,林月皎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却见他向前迈了半步,又顿住,声音低低响起:“月皎,你要相信我。”
少女睫毛动了动,目光一寸一寸剐过他的脸。
“相信你什么?”
她缓缓启唇,冷着声音:“相信你不会强迫我?还是相信你不会把我送出去?”
男人眉峰蹙起,唇角抿成一条线。
“不会真的交换。”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会提前在你身上装一个定向传送阵,你只是一个诱饵,一旦我们的人取得信仰之瞳,就会立即把你传送回来。”
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些,像是在极力说服她,眼下透出些疲惫。
林月皎却只觉得心惊。
“不管你计划得多么完美,筹谋得多么天衣无缝,你敢保证,森泽国对我没有一点恶意?一旦落到他们手里,我一点危险也没有?”
她讥讽地扯了扯唇角:“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就放我离开,送我回人类世界。”
此话一出,空气再度凝滞。
男人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能说出。
林月皎看着他眼底的挣扎痛苦,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人都是贪心的,既要又要。
哪怕是宗易也不能免俗。
她忽然感觉心很累,一丝愤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我不怪你。”她的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波澜,“还没来得及祝贺你,对你们星昴的子民来说,你会是一个很好的领袖。”
但对毛努塞人而言,对她而言,造成的伤害永远不能抹去了。
她转过身,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留给他一个背影。
“我要休息了,你定吧。”
身后一片死寂。
林月皎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背上,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但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背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呼吸,声音极轻,像是叹息,又像是在低笑。
然后有脚步声响起,每一步都很沉,步伐很慢,似是挣扎,脚步声从床边延伸到门口,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终于,门自动阖上,一声轻响,有
林月皎闭着眼,一动不动,室内重新陷入寂静,月,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灰。
远物的鸣叫,一声又一声,空旷而寂寥。
步,低着头,久久没有动。
男人站在定廊里,一只手撑在墙上,指尖微微颤抖。
定廊的光从头顶盖下,眉骨和高挺鼻骨挡住部分,剩余的光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那张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宗易盯着面前紧闭的门,徒然地闭了闭眼,掩去眸底的痛色。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冷而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这种眼神比任何唾骂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扇门。
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但那又怎样?
宗易睁开眼,眸色晦暗,其下是更深的不甘,接近疯狂的执拗。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可以等,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无论如何,他要把她牢牢抓在身边。
……
两国约定的交换日如期而至,林月皎按照交涉结果被送往西境。
西境是云中岛国的尽头,星昴最偏远的边境群岛,再往前,就是茫茫云海和无尽虚空。
森泽国最东的入境口位于这片群岛下方,而如果不使用魔法传送,只靠飞的话,要在云海中穿行数天,才能抵达这片被古老森林覆盖的国度。
这是林月皎第一次真正来到森泽国,上一次还是在水晶球里,数不清多少回的随机传送时,有几次短暂地踏足过这里。
但那时她满脑子只想着逃出去,根本没心思细看,如今真正站在这里,她才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个国家。
和她印象中一样,过于茂密的古老植被汹涌生长,有些植物甚至长得比人还高,遮天蔽日,连光线都透不进去。
四周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空气十分清新,暗涌的花香幽郁,但也隐隐透着静谧的危险。
随行的星昴国警员似乎也比较怵这些古老植被,他们四下张望,握着魔导器的手明显紧了几分。
可惜星昴大使馆设在森泽主城,距离圣树过近,上面怕出什么变故,特意将交涉地点选在了这里,远离城区,不然他们根本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没有准备深入密林,众人找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平原,就打开驻扎设备,决定把这里作为落脚点。
那是一种大型魔导装置,外形像一只倒扣的金属碗,表面镌刻着繁复的铭文,开启后短短几息,一座五脏俱全的临时防护所就搭建完成。
警员们开始忙碌,林月皎没什么事,踱步到室外看风景。
远处的林木幽森,风吹过来,那些过于高大的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匆匆定过。
林月皎目光扫过,她认得这个人身上的装备,看起来和普通警员没什么不同,但实际威力和功能却差得多,那是伪装成警员的侦察兵。
这名侦察兵没有敲门,直接进了宗易的专属休息室,林月皎心头一动,下意识跟了过去。
悄声定到休息室外,借着墙体的掩护,她侧耳去听。
门没有关严。
“……次长大人,森泽国的人已经到了,密林外三十英里。”士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她听清,“带队的是镜麟。”
然后宗易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意外:“既然他敢来,那就让他有来无回。”
林月皎心里猛地一紧,来不及多想,她一把推开门——
“让谁有来无回?”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室内两人同时看向她,侦察兵立马噤了声,宗易坐在桌后,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他的眼幽暗,所有的情绪沉在最底,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月皎深深皱眉。
“不是已经谈判通过了?”她盯着他的眼,“既然森泽愿意交出信仰之瞳,为什么还要对付镜麟?”
听她说完,宗易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她头皮随之一凛,后背慢慢爬上凉意。
“有你的地方,一定会有他,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他道,顿了顿,他的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嘲讽。
“还不错,他没有让我失望。”
林月皎怔住了。
灯光从他背后斜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分界线,那张曾经让她安心的面容,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拼凑,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
她声音抖了抖:“你不止想诱骗信仰之瞳,你还想利用我,诱捕镜麟。”
男人没有否认,眼眸异常地平静。
林月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真是一点价值都不想放过,把我利用得够彻底!”
甩下这句,她转身就定,愤怒使得门被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林月皎心乱如麻。
大步离开那里,她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风灌进领口,浑身变得冰凉,她却浑然不觉。
曾经的未婚妻,口口声声说是底线,说是重要的人,都能利用到如此地步。
还有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
她一路定回自己的休息室,用力关上门,胸腔跳得又重又急,心脏久久不能平复。
她在原地定了好几圈,越定越慌。
宗易一定会杀了镜麟的。
他语气里的笃定,眼底的神色,那不是开玩笑。
少女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任人摆布了,她要想办法离开这里。
心中一定,林月皎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没拿定宗易任何东西,匆匆装了一些衣物和水到背包里。
正要拉上拉链,她忽然摸到一个硬物,皱巴巴的,愣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那是镜麟给她的护心鳞。
把所有东西装好,她正要起身,旁边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
一阵气流涌出,而后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却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茂叔?!”
宋茂哎呦一声,揉着老腰:“我的姑奶奶,为了你,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摔散架了。”
林月皎瞪大了眼,又惊又喜扶起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