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邬宵寒一言不发,将檀宁扶回石壁边。
檀宁挨着墙坐下,身体不受控地阵阵发颤。邬宵寒稍稍用了点力,帮她把后背抵稳在石壁上。
“坐稳。”
他语气还是冷的,手却没立刻收回,像是怕她下一瞬又会软下去。
檀宁勉强说道:“邬宵寒……青线似乎能够引导秽气。我踩在上面的时候,有一种非常阴冷的感觉……”
邬宵寒倚着石壁站在她的身侧,闻言看向石台上那片纵横交错的丝阵。
孤台悬在黑暗里,白丝与青丝层层交错,铺成一幅冷密的天图。银脉蛛伏在四壁高处,黑足扣石,不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邬宵寒忽然冷笑了一声,笑意极薄,转瞬便散。
“我方才还在想,六百年前,锁妖塔里未必没有通晓星象的妖物,为何蚌妖会把这里叫作杀阵。”
他看着那片白青交错的丝脉,声音沉了下去。
“现在明白了——就算认得星图,走对了路,若无摘星楼的吞垢镜护持,秽气一样会侵体伤身。就算能够侥幸闯出,也不过是拖着半条命,再被外面的人押回地底罢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檀宁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上溅落的那一点血。那血已半干,颜色暗了些,像冬日枝头一粒被风吹皱的红果。
“……我走青线的时候,很痛。”她道,“那些秽气顺着经络往里钻,像有许多把冻过的刀子,在一点点剥开我的血肉。”
她抬头望向邬宵寒。
“若天鹿踏星净秽时走的星图,也被人改成了这样的阵呢?”
邬宵寒眸光微沉,没有接话。
檀宁却已经顺着那个念头想了下去。
“那他就不是在净秽,而是在拿自己的身体承秽……而且,从踏上第一步起,他就知道星图被人动过了。”
她想起天鹿体内那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惨青寒丝,放在膝盖上的十指慢慢蜷紧。
“怪不得他要靠阿芙蓉和洋金花才能继续踏星。可我不明白……左经纬对天鹿的感情明明是真的,为什么还会害他呢?”
“你还记得司狱里那十三个活死人么?”邬宵寒沉吟片刻道,“死得越早的,越僵,越迟钝;天鹿死后才尸变的那些,反倒有着几分人的神智。”
“像一个只有雏形的术法,在一次次试错中逐渐成型。既然是试错,中途出现他无法掌控的变故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术法——难道左经纬想复生亡者?”檀宁脸色微变。
“不错。左经纬任摘星楼副楼主已有二十五年,灵抚司里留着他的旧档。他与原配育有一女,妻子当年难产而亡,那女儿是他亲手带大的。”
他顿了顿。
“他怕续娶后女儿在后宅受委屈,始终没有再娶。可那孩子也没能养大,八岁便夭折了。自那以后,左经纬便将全部心力投在了学术上,之后因才干卓绝,被擢升为摘星楼副楼主。现在想来,他醉心学术,恐怕就是为了从浩瀚书海中找到复活亡女的方法。”
邬宵寒望着那片石台,脸色冷得几乎没什么变化,握刀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这次,我去走。你为我指路。”他沉声说,“我是妖兽之身,就算秽气入体,也能比你撑得更久。”
即便明知青色丝线会引秽入体,他也非走不可,眼下已没有第二条路。
走得过去,尚有一线生机;走不过去,便一同死在这座塔里。
“不行!”檀宁说。
“这是唯一的破阵之法——”“正因为只有这一种法子,才更该我去!”
她撑着石壁站起来,急切道:“就算你真的能走到最后一步——秽气入体,后头又有多少力气带我出去?难道要我守着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等门开了,再被左经纬一并收拾干净么?”
邬宵寒被她说得无话可驳。
檀宁坚决道:“我们得分开做这件事。我去破阵,你留着力气。阵一开,你带我出去——我们两个,都要活着出去。”
不待邬宵寒说话,药兽之心被她强行催动。
石台上的丝脉在她眼中重又分明起来。檀宁深吸一口气,再次踏了上去。
秽气沿着青丝钻入身体,像刀尖剖开皮肉,大手拧转脏腑。她走到一半,眼前骤然发黑,踉跄了一下,险些踩上白色丝线。
“檀宁,退回来!”邬宵寒声音发厉。
她没有退。
她只是咬紧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大股阴冷秽气猛地涌入体内,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她俯身呛咳,一口接一口的血,断断续续落在蛛丝之上,像一簇簇妖艳的红花。
邬宵寒已经往前跨了一步,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檀宁,回来!”
檀宁却仍强撑着身体。
她的指缝间全是血,两只手臂也在抖个不停。可半晌后,她慢慢直起了身,继续往前走去。
踉跄,狼狈,几次都像要倒下。可那道纤瘦的身影,还是沿着青色的丝线,硬生生挪到了石台尽头。
最后一步落下时,整座石台猛地一震。
“轰——”下方黑暗里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像有沉睡多年的机括被骤然扳醒。
平台与铁门之间,数道黑影自地底缓缓抬起,石屑簌簌而落。一截接一截,严丝合扣地向前铺去,不过数息,便升起一座窄长石桥。
“咔嚓——咔嚓——”四壁蛛巢齐齐震颤。
先前已爬出巢穴的巨蛛压低身体,直扑石台;阴角里那些鼓胀发白的蛛巢也接二连三裂开,更多银脉蛛从中挤出,黑潮似地倾泻下来。
满壁蛛影,密密麻麻。
一只巨蛛高高跃起,前足如钩,朝着檀宁的面门直扑而来!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掠上石台。
快得像一阵压着刀光的风。
“铮——”寒芒一闪,那只扑到檀宁眼前的巨蛛被邬宵寒一刀横斩。半边硬壳连同长足一并飞了出去,“砰”地砸在石面上,黑腥浆液四溅。
邬宵寒手腕一翻,横刀荡开又一只扑来的巨蛛,随即俯身,单臂将檀宁抱了起来。
“抱紧我。”
他足下一点,抱着她直冲石桥!
桥窄,蛛多,身后响声如潮。
邬宵寒一路往前杀去,不断有巨蛛化为刀下亡魂,滚落石桥。
那道铁门已近在眼前。
他一脚踹上门侧机括,沉重铁门自下而上抬起,底下豁出一道黑口。
他抱着檀宁从那道豁口处滚了出去。
身后蛛群也在同一刻扑至。
“轰!”
铁门猛地砸落。
几只追得最快的巨蛛来不及收势,尖足与獠牙才探到门边,便被那道黑铁生生截断。余下那些银脉蛛尽数被封在门后,疯狂扑撞,震得铁门轰然作响。
门外,邬宵寒抱着檀宁起身,踉跄退开两步,终于站稳。
四周羽幡轻扬,洁白一片,他们已回到摘星楼一楼。
那扇方才还隔绝着无数巨蛛的黑铁门,正无声没入雪白石壁,像从来不曾出现。
邬宵寒抱紧檀宁,转身便朝楼门奔去。
蛛血还在沿着刀锋滴落,他的脚下却没有半分迟疑。摘星楼一层空阔雪白,大门就在前方,只要再跨几步,便能把满楼杀机甩在身后。
可下一瞬,邬宵寒猛地收住了步子。
左经纬拄杖而立,挡在大门之前。
“你拦不住我,滚开。”邬宵寒厉声道。
左经纬却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若真想挡你,就不会一个人站在这里了。”他说,“我来,不是为了拦路,是为了和你谈一笔买卖。”
邬宵寒没有说话,眼底那层寒意却愈发沉了。
左经纬迎着他的目光,慢慢道:“你若此刻带她离开摘星楼,不消半日,蜃境里那些旧事,便会传得满城都是。”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即涌起更猛烈的杀意。
“你都看到了——”“有观影阵在手,塔中种种,我都没有错过。”左经纬道,“所以我才敢来见你。”
“我可以保守你的秘密。作为交换,你给我一点时间。”
“最多三个时辰。”他以拳掩嘴咳了一声,才继续道,“时辰一到,我自愿伏诛,绝不再逃。到时候,你尽可提着我的头去交差。”
檀宁躺在邬宵寒的怀中,正在忍受秽气在身体里流窜的剧痛,闻言忍不住说道:“难道三个时辰后,你的女儿就会复生吗?”
左经纬苦笑一声:“离复生还远得很,不过是唤回亡魂,却也只能存在三炷香的时间罢了。”
“抽天下秽气,只为引回一道亡魂。”邬宵寒道,“这样的禁术,你从何处得来?”
“……是天意垂怜。”左经纬道:“当年痛失爱女,我一度万念俱灰。却在那时偶然获得一部《天官星经》残本。上头记着一门可唤回此生最想再见之人的残术。”
“自那以后,我筹算数十年,等的便是今日。”
“她走的时候……还不到八岁。那年春天,我答应过她,等忙完手头的事,爹爹就陪她去放风筝。”左经纬垂下眼,“可摘星楼事务缠身,我一拖再拖,始终没有兑现。”
“她临终那日,下人来报了四次,一次比一次危急,可我正在祭天仪上,半步都脱不开身,只能想着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我终于能够赶回去时……她躺在榻上,泪迹未干,身体却已经凉了……她等了我二十年,我不过是想再见她一面,告诉她,是爹爹迟了。”
“为了这最后一面,你就可以牺牲天鹿?”檀宁痛心道。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左经纬说,“天鹿已经死了。我也已经走到这里。若到头来,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那我这些年做的一切,他替我受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
邬宵寒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檀宁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旁白石柱站稳。再直起身时,周身气息已彻底变了。
像雪夜里冻到极处的刀。
“三个时辰?”邬宵寒开口,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起伏,“就算一个时辰,我也不等。”
他抬起眼,眸中杀意再无遮掩。横刀在手中一转,他猛地冲向前方的左经纬。
“邬宵寒,小心——”檀宁失声叫道。
“哗啦!”
摘星楼满楼阴影齐齐翻涌,无数道黝黑铁链自影子里暴射而出,贴着石砖疾窜过来。
铁链一圈套一圈,转眼便将他的影子死死绞住。
邬宵寒骤然僵住。
原本已抬起的刀锋,此刻硬生生停在半空,再难送出分毫。
他发力去挣,手背和颈侧的青筋暴起。
地上的链影瞬间收得更紧,与之同时,他身上对应的位置凭空出现了一条条刀割般的伤痕。
左经纬站在门前,轻轻咳了一声。
“都知道你是妖了,你以为我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么?”
“既然不愿意等,那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