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左经纬手中的铜镜一抖,净秽仪式乍然中断。(3/5)
“再往前走。”
“前方有块石头。往右一点。”
邬宵寒照着她的话走着,眉头却越拧越紧。他确实没空去想别的了,失去视野后,脑海里只剩下没有边界的黑暗,手中的锈刀都像失了重量,而危险,随时可能从四方而来,这时候别说有强敌了,就算是一块被忽视的石头,也可能绊他一个头破血流。
他眼皮动了动,几乎就要睁开。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檀宁遮住他的眼睛,也将那一点震颤的睫毛一并拢进掌心。
“别怕。”她声音很轻,安慰道,“我替你看着路呢。”
她掌心的温度顺着睫毛和眼皮传来,邬宵寒一时没动。那股悬着的感觉还在,却不再令人无法忍受了。
他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视觉后,声音变得格外清楚。脚步声落在黑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一层层撞回耳中。但最清楚的,是檀宁腕间那枚银铃。
铃铛随着两人的步子微微晃动,一声,又一声,近得像贴在他耳畔。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腕间的那串银铃意味着什么。
又走了一阵,四周的气息变了。
先前曲廊里的阴冷,是往骨头里浸的冷;此刻漫上来的,更湿,也更阴,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往上渗。
邬宵寒忽然察觉,檀宁贴着他的身子骤然绷紧了。
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僵硬地慢慢退开。
光线重新涌入双眼,邬宵寒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囚室曲廊不见了。前方只剩一道盘旋向上的黑石阶梯,高处站着个男童。
他瞧着不过五六岁,赤着双足,只穿一件鲜红肚兜。一身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异样。一颗拳头大的珍珠贴在他的胸前,泛着一层流光,照得他的整张面孔都像浸在水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站住!”邬宵寒厉喝。
檀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单臂将她抱紧,几步踏上石阶,追了上去。
红肚兜在高处一晃,转身就逃。
阶梯盘旋逼仄,那男童跑得极快,赤足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息,只有一抹鲜红时隐时现,像黑夜里惊现的一点血色。
转过最后一道弯,前路便被一扇嵌在黑石墙中的铁门彻底堵死。铁门上缠着数道粗重的锁链,中央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旁不见窗洞,也没有其他出口。
男童就站在门前。
他怀里还抱着那颗珍珠,脸色青白,唇却红得刺眼。
邬宵寒将檀宁放下,反手把她带到身后。
他手中只剩先前拾来的那把锈刀。包在虎口上的布条早让血浸透了,刀柄一握紧,掌心又是一热。
男童也不说话,只是突然咧嘴一笑,扑了上来。
邬宵寒侧身横削,刀锋擦过男童肩头,却只割散半缕湿冷妖气。那感觉不像划过皮肉,倒像斩进一团浸水的雾里,虚虚一滑,半点受力都没有。
下一瞬,那小小身影贴地滑到他肋下,五指弯起,直掏而来。
“邬宵寒,小心!”檀宁忍不住叫道。
邬宵寒并未闪躲,而是沉肘撞开男童的攻势,锈刀紧跟着劈向男童面孔。
当——这一刀终于砍中了实处,却像砍上硬壳。
男童往后一滑,赤足擦过石地,怀中珍珠被他猛地掷出,越过刀光,直直飞向后方的檀宁!
邬宵寒暗道不好,正要转身回防,却已经赶不上了。
珍珠飞到半空,骤然裂开。原本浑圆的珠身向两侧翻去,转眼化作两扇蚌壳。壳中流光溢彩,像深水里浮起的一层月色。
檀宁只来得及抬臂护住面门,整个人便被那张开的巨蚌一口吞了进去。
“啪。”
两扇蚌壳骤然合拢。
“檀宁!”
邬宵寒一步扑过去,刀锋狠狠劈下。
可蚌壳表面的珠光一转,竟在他眼前慢慢变淡,像雾一样逐渐融入空气。下一息,蚌影全无,刀锋劈上石地,迸出几粒火星。
反震顺着手臂直窜上来,邬宵寒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滴滴落下,在石地上砸出一串暗红。他却顾不上管,猛地抬起头来,男童已经不见,连那抹刺眼的红都一并没入黑暗。
二楼死寂。
只剩那扇铁门横锁,黑沉沉立在尽头。
“檀宁——”他大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咔嚓。
悬在门上的铜锁忽然坠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绞紧门板的铁索也随之松脱,擦着铁门一寸寸滑落,发出细而涩的摩擦声。
那扇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向内打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明亮的日光。
那股男童带来的鱼腥气里,也跟着渗进一丝极淡的、格格不入的味道。
邬宵寒握着刀,掌心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滴。他却像察觉不到痛,目光死死钉在门后。
铁门彻底敞开,看清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邬宵寒骤然僵住,一股异样的战栗从胸口中升起。
“邬宵寒!”檀宁拼命喊他。
她整个人都困在那只蚌里。四周是一层半透明的湿亮珠膜,软而极韧,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动弹。
隔着那层浸了水似的珠膜,她还能看见外头。
光影被揉碎了。邬宵寒就站在几步之外,握着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门内,像是根本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檀宁咬紧牙,想把手抬起来。
肩才一动,四周珠膜便跟着往里一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费力将手压上眼前那层膜,想把它推开。
珠膜只漾开一圈细小水纹,很快又弹了回来。而膜里的黏液,则沾上了她的手心和指腹。
起初只是湿冷。不过片刻,那沾上黏液的地方便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正往皮肉里一个劲地扎。
“邬宵寒!邬司正!”檀宁在珠膜里大声呼唤。
蚌壳外的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了吗?她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看着他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里。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头。
她愣在原地,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男童那张青白的小脸忽然贴上珠膜,湿漉漉地浮在她的眼前。
蚌妖弯起嘴角,声音又脆又凉:“被忘记啰,被丢下啰。也难怪呢,大难临头,当然要各自飞啦。”
“你根本不了解他。”檀宁不愿让蚌妖看见自己的失落,抬眼直视着蚌妖,毫不犹豫地说,“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抛弃同伴的人。”
“哈?那你在难过什么?”蚌妖歪了歪头。
“我……”
檀宁声音一顿。
她知道邬宵寒听不见。
她也知道,他绝不会为了活命就抛弃同伴。
她见过他一次次在危险里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也感受过他在下坠时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量。可这一次,那扇门只开了一线,便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夺了过去。
门里一定有对他而言真正重要、无可比拟的东西。
重要到哪怕她近在咫尺,也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难过的是,她对他的了解这么少。除了这几日的相处以外,就只有一个还未确认的三年前的救命之恩。
“你身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少。”蚌妖打量着她,忽然说道,“可惜,我一次做不出两个蜃境。否则,把你心里的砂砾磨成珍珠,想来也是很好看的。”
“……门里到底是什么?”她问。
“是什么?”他眨了眨眼,“是他心里最大的那一粒砂砾。”
檀宁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沉沉烧了起来。
“……若是你自己心里的砂砾,磨出了珍珠,那算你的本事。”
她一字一顿。
“可你拿别人的痛苦来养珠,就算养得再亮、再美,里头也还是脏的,叫人恶心。”
“你——”蚌妖贴在珠膜上的小脸一下扭曲起来,方才那点故作天真的笑也碎了个干净。
“你懂什么!”他声音陡然尖利,“你们的痛苦、你们的贪念、你们那些不肯见光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我只是把它们磨成珠子,怎么,照见了,你就嫌脏了?”
檀宁不再看他。他不值得自己再多一个眼光。
在酸液腐蚀的灼痛里,她咬着牙蜷起身子,去够腰间那截断刀。
珠膜裹得太紧,她每动一下,薄膜便往里收上一分。她艰难地将手往下探去,指尖终于碰到冰冷的刀柄。
她攥住断刀,艰难地抽出,往贴身的珠膜割去。
断口刮过珠膜,只在上面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层珠膜微微一颤,很快又原样绷紧了。
“白费功夫罢了。”
蚌妖站在外头,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歪了歪头。青白小脸上映着湿亮珠光,配合着他充满恶意的笑容,有种天真残忍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