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们现在去哪儿?”
檀宁问出这句话时,脚已踩上玉京街头被车轮碾得发亮的青石板。
邬宵寒像是早已想好了去处,连半分迟疑也无:“去摘星楼。天鹿的尸体如今就保存在楼内净魂宫中。”
“……摘星楼?”檀宁不解,“我在雪霁谷,只听过灵抚司之名。摘星楼也是管妖的地方么?”
“管妖?”邬宵寒冷笑了一声,“若只管妖,倒还省事了。凡他们想插手的,就没有不能过问的。那是昆仑辖下的属司。”
檀宁张了张口,邬宵寒像是料到她要问什么,抬手截断。
“至于昆仑——”他淡淡道,“那是仙人待的地方。与你我无关,与这案子也无关。”
檀宁眨了眨眼。
“我不是想问昆仑。”她诚恳道,“虽然……也确实有一点好奇。可我方才想说的是,我饿了。”
自昨日脱离苏川的车队后,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什么。先是谭家,后是明德殿,一桩桩事接连发生,她连饿都顾不上。
直到这会儿踏上玉京长街,街边热食的香气混着人声涌来,身体才像终于想起自己还活着,空荡荡地抗议起来。
她原想再忍一忍。毕竟三日之限还压在他们头顶,邬宵寒看起来也不像会为一顿饭停步的人。
可她若真饿晕在半路,只怕更耽误查案。
没法子,她只好出声提醒。
邬宵寒眉心猛地一拧,显然没料到,在这样的当口、这样的语境里,竟还能听到“我饿了”几个字。
“饿了就忍着。”他冷冷道,“三日之限压在头上,没空陪你惦记吃食。”
“……好罢。”檀宁失落地垂下眼,谁知她刚认命,腹中便响亮地叫了一串,半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你是吃不上这口饭,就要让全大街都知道我苛待了你不成?”邬宵寒的眉头跳了跳。
“我不是……”
檀宁话没说完,邬宵寒已经转身离去:“原地待着。”
街头人潮如织,不过转眼,邬宵寒那道玄色背影便被来往行人淹没了。
檀宁合上了嘴,双脚老实钉在原处,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观望。
今晨进宫时风风火火,天也才微微亮,街上还只是稀疏几道人影。此刻却全然不同了。
长街两侧朱楼绣户次第开张,檐下琉璃灯与彩绸招子随风轻晃,往来车马也透着雪霁谷没有的精致贵气。
她看够了四周,又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列银青怪鱼悠悠掠过长空。它们形似游鲤,背生双翼,腹下悬着货箱布囊,首尾相接。振翅间鳞光闪烁,宛如一段天河流入云中。
檀宁盯着看了好一会,又被不远处一家牙行吸引过去。
四个健壮伙计齐声吆喝着,一拥而上,对着一个小山般的异兽抱腿的抱腿,托腹的托腹,个个涨红了脸,才勉强将它半抬离地,硬生生翻出鼓胀肚皮,好叫围观众人看清上头那枚方方正正的朱印。
朱印鲜红扎眼,上书“司农寺监制”四字。
“瞧好了,这是正经司农寺调教出来的当康!”
门前牙郎拍着那当康厚实的脊背,唾沫横飞地叫卖:“此兽一吼,最能催苗分蘖。春耕时赶着它绕田三匝,秋收便可平添三成!就是得看牢些——这兽贪吃,胃大,若一时不察叫它啃进粮仓去,司农寺不赔!”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檀宁正看得起劲,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挑担小贩,眼尖得很,只一瞥她那身异族装束,便凑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姑娘这身打扮,一看便是从寒地来的贵客,应该看看这个——”他左右一张望,神神秘秘地掀开担上压着的粗布,里头赫然露出一袭叠得齐整的赤褐皮裘。那毛色油润发亮,一看便不一般。
“火鼠裘!”小贩压低了嗓门,语气越发煽惑,“能自己生暖的宝贝,穿上身,三九寒天里都能暖到骨头缝里去。搁在大商行里,少说也得千两起步,今儿我急着脱手,不跟姑娘说虚价——只要一百两!只消那些大商行一个零头,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雪霁谷那样的苦寒之地,御寒之物向来最是金贵。檀宁看得心头微动,却想起自己入京时身无分文,只得下意识摸上腕间那只铃铛银镯,迟疑着问:“当真有这么好么?”
小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横插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自然是骗傻子的。”
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荷叶包的炊饼,目光往那件火鼠裘上一扫,唇边挑起一点冷笑。
“正经商行里,火鼠裘少说也要千两纹银起。他百两卖给你,除了图你傻,还能图什么?”
灵抚司司正的威名,玉京无人不知。那小贩一看清邬宵寒的脸,脸色登时变了,喉间挤出半声怪响,挑起担子转身便跑。
小贩才逃出两步,后领便骤然一紧,像被铁钩勾住一般,整个人都被拎了回来。
“红鼠皮也敢冒充火鼠裘,骗钱骗到本司眼皮底下来了。”邬宵寒冷冷道,“今日之内,自己滚去灵抚司领罚。若到日落还不见你的人,我便派人去家里拿你。”
邬宵寒松开手,小贩踉跄了两步,脸色煞白如纸,连声都不敢应,只顾胡乱捡起扁担,跌跌撞撞地钻进入潮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不是能听音么?”邬宵寒回身看她,剑眉微挑,讽刺道,“这种破绽百出的鬼话,你也信。”
“……听音又不是辨谎,我要有那能力倒好了。”檀宁小声辩解。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将手里其中一个还带着热气的羊肉炊饼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他冷声道,“再被骗一次,你也别当什么妖使节了,就在灵抚司扫门洒地还稳妥些。”
檀宁忙接住,炊饼隔着荷叶透出暖烘烘的热意,羊油与面香一下子扑鼻而来。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扫她一眼:“上来。”
檀宁怀里抱着炊饼,又要踩镫又要扶鞍,折腾了半晌,仍旧没能上去。邬宵寒看得不耐,冷着脸朝她伸出手。
檀宁怔了怔,连忙伸手握住。那只手修长有力,微一使劲,便将她稳稳带上了马背。
长街上车马粼粼,肩摩踵接,骏马再神骏,也只能被人潮挤得一步一步往前挪。
檀宁捧着炊饼,小口咬了一下,外头面皮烤得微焦,里头羊肉却还滚烫,肉汁混着胡椒与葱香漫开,险些烫着舌尖。
雪霁谷从未有这等美味。檀宁腹中忍了许久的馋意都被勾了起来,嘴里那口还未来得及咽下,便已忍不住又咬一口。
邬宵寒在后头不动声色地看着。
“有的人吃不惯羊肉,闻着味儿都犯恶心。你倒是不挑。”他冷哼一声,“……这家羊肉炊饼在玉京最有名。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多此一举,另买个猪肉的。”
“怎么会多此一举?”檀宁回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你怕我吃不惯羊肉,特意买了猪肉的,这份心意就够让我高兴了。你要是想吃羊肉的,我们换着吃,正好两种都能尝尝。”
“……谁要和你换着吃了?没羞没臊。”邬宵寒眉头一跳,将她的肩扳回前方,“转过去,老实坐好,别在马上乱动。”
檀宁虽没想明白分吃一饼怎么“没羞没臊”了,但更担心惹他不快,又被丢下马去。只好把满腹疑问压了下去,老老实实低头啃饼。
邬宵寒松了口气,自己也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猪肉炊饼。
檀宁吃着饼子,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有什么好笑的?”邬宵寒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没什么。”檀宁忙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含糊,“只是觉得,原来威风凛凛的司正也会在街上骑着马吃炊饼。”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不然呢?你当我喝风就能活?”
檀宁不回嘴,只是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邬宵寒看得太阳穴直跳,可她偏偏一副全然不觉的模样,叫他满肚子刻薄没处发,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街喧闹,人声鼎沸。两人一前一后共乘一骑,在玉京最繁华的日头底下,慢慢吃完了那两张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炊饼。
“邬宵寒。”
“……嗯?”
“刚刚我看到一群驮着货囊的鱼在天上飞,那是什么?”檀宁好奇问道。
“文鳐鱼。”邬宵寒道,“和你一样,都不怎么机灵。”
檀宁立刻回过头:“我怎么就——”邬宵寒面无表情地截断她:“它们被人驯化后,可驮六百斤货物,连续飞上六个时辰。玉京到西域一线,设有专门的‘飞鱼驿’供它们歇息。这些鱼天生没防备心,见谁都觉得是好人。”
“我比它们有防备心多了!”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睨她一眼,冷笑道:“你若还不如它们,那三日后,我们便一起完蛋。”
“说起来,那天鹿案究竟是什么案子,竟让相国这样的人都头疼?”檀宁问。
邬宵寒长叹一口气:“你连天鹿都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秽气。”
“秽气我还是知道的。”檀宁说,“我们雪霁谷每当有人去世,都会举行去秽仪式。如果死者怨气无法散去,就会积累秽气,导致尸变。”
“天鹿做的,就是这个。”邬宵寒道,“只是你们一次净一处,它一净,净的是全大魏。”
“这么厉害吗?”檀宁转过头,瞪大眼看着他。
“昆仑派来的圣兽,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邬宵寒看她这反应,神色平静地补充道:“天鹿活着,玉京与各地积攒的秽气便能及时净化;他死了,麻烦就不是一桩命案这么简单了。”
“所以相国头疼的,不只是昆仑会不会追责,”檀宁轻声道,“还有天鹿死后,大魏的积秽问题。”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你确实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再往前行了一段,街上喧声渐渐淡了下去。
玉京城楼阁千重,唯独摘星楼一带像从满城烟火中裁出一角,连途径的风都要安静几分。
远远望去,白色楼阁与合院层叠错落,檐下素纱与羽幡随风舒卷,恍若流云穿行墙间。
而最中央那座摘星楼,楼身莹白,日照下泛着淡淡流辉。重檐层层上挑,檐角铜鹤衔露欲飞。整片院宇清冷轻盈,仿佛再高一寸,便要脱离尘世,直入云天。
两人在摘星楼外下马,邬宵寒迈上石阶,抬手叩门。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线,一名身着素白衣袍的小童从门后谨慎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即客客气气道:“摘星楼近日闭门谢客,二位若无旁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去伸手关门。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抵住门扉。那小童一愣,抬眼望去,正对上邬宵寒没有半分温度的眉眼。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他声音低沉,“奉旨查办天鹿一案而来。”
他指节微一用力,将门往里一顶。
“开门。”
作者有话说:无
第11章 小童愣神的瞬间,邬宵寒已毫不迟疑地将门彻底推开。那小童被逼得踉跄后退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邬宵寒带着檀宁径直跨进门内。
“天鹿尸体保存在何处?”邬宵寒问。
“净、净魂宫……”小童下意识答了,答完才猛地反应过来,见邬宵寒抬腿便要往里去,急得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不许去!净魂宫是给贵人停柩净秽、安魂息怨的地方,没有钥匙,你去了也打不开!”
“摘星楼乃昆仑辖下属司,不是你们灵抚司能撒野的地方!你今日强闯进来,等楼主回来,定会上禀昆仑治你的罪!”
邬宵寒刚要开口,檀宁的指尖已经搭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点温热一触即分,轻得像是错觉。他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不自觉地咽了回去。
檀宁弯下腰,目光落到小童鬓边那支鹤羽上,笑道:“小仙使,你簪着的这支鹤羽真漂亮,我方才一眼就看见了。是你自己掉下来收着的羽毛么?”
“……那自然是我的。”仙童冷不丁被夸了一句,脸上的红变了含义。
“我猜也是你的,仙宫里自然要有仙鹤才相配。”檀宁道,“只是没见你身上佩戴曦光令,让我疑惑了好一会呢。”
“哼,摘星楼的妖,自然与外头那些妖不同。我们是不用佩戴曦光令的。”
邬宵寒在一旁抱着手臂,冷笑一声。
那小童像是被凉水当头泼了一下,脸上的洋洋自得顿时掉了一半,连翘起的下巴都悄悄收回去些许。
“难怪,不愧是昆仑属司。”檀宁笑眯眯道,“小仙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既然净魂宫没有钥匙就进不去,那能不能劳烦你带我们去见有钥匙的人?”
小童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是故意刁难你们,闻人楼主离京已有一年多了,代掌楼中事务的副楼主虽然有钥匙,但他因天鹿一事受到打击,重病不起,你们是见不到的。”
“两位楼主都不方便出面,那楼中现在是谁主事呢?”檀宁问,“能否带我们去见那位主事的?”
小童抿着唇纠结了片刻,勉强点了点头:“如今楼中暂由两位师兄管事……好吧,看在你还算讲理的份上,我带你去见他们。”
小童转身向里走去,檀宁忙示意邬宵寒跟上。
“……算你没白吃我的饼。”邬宵寒说。
檀宁闻言回头,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
邬宵寒轻哼一声,避开她的视线偏过头去。
小童走在前头,领着两人穿过纤长如练的长廊。檀宁走在后边,若无其事地与其闲聊。
“小仙使,你们左楼主是生什么病了?我是药兽,说不得我能治。”
“多谢你好意,只是左楼主这病,是天鹿出事后,气急攻心,伤心太过导致的。朝廷前后遣了几拨御医来瞧,都只说能慢慢将养。”小童说。
“你们副楼主和天鹿的感情很好吗?”檀宁问。
“那当然了。”小童理所当然道,“我听师兄们说,天鹿二十三年前从昆仑来到摘星楼时,还只是一头懵懂小鹿,是左楼主亲手养大的,情分深得很——说是师徒,那是客气;真要论起来,更像父子。”
“啊……那就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小童忽然停下脚步,叮嘱两人原地等候后,匆匆走向前方楼阁。
那楼阁半悬于池水之上,白石为基,四面通透,檐下垂落的素纱与羽幡被风吹得无声轻荡。阁中立着两名约莫三十上下的道袍男子,面色都不大好看,正压着声音争论着什么。
“尸鬼”、“天鹿”,这些字眼顺着风隐约飘了过来。
小童跑到二人跟前说了什么,过了一会,他一路小跑过来报信:“成了,两位师兄说,除了净魂宫和摘星楼,旁的地方,你们想看哪里,我都可以带你们去。”
“架子真不小。”邬宵寒冷冷道,“可我想看的,就是净魂宫。”
“不是我不给你看,是真的看不了!”
小童像是恼火他油盐不进,气得跺了跺脚:“摘星楼和净魂宫的禁制是闻人楼主亲设,有万人之力,寻常人想要破开是痴人说梦。楼主离京,如今钥匙只有副楼主知道放在何处,但他一天大多数时候都在昏迷。你就算把我两位师兄捆来,他们也开不了门!”
“要么给我一个能见到人的时辰,要么我现在就去把你们副楼主从病榻上请起来。你自己掂量。”邬宵寒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小童求助地看向檀宁。
檀宁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表示爱莫能助。
小童想了又想,咬咬牙:“好罢!明日卯时你们再过来,左楼主每日会在卯时和辰时之间清醒一会,他虽已病重,但为天鹿尸身去秽一事从不假手于人。你们那时来,多半能跟着一道进去。”
邬宵寒终于颔首:“那我就勉为其难,先看看承曜别苑。”
小童立即转身带路,像是生怕多看了他一眼,就要忍不住破口大骂。
檀宁跟在邬宵寒身边,悄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鹿死的地方。”邬宵寒解释道。
小童低着头走在前头,领着两人自回廊另一端穿出,一路上仍是白墙素檐。穿过一道月洞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承曜别苑的形制与楼中一脉相承,苑中除了一座专供天鹿起居的清寂合院,余下便是一片极开阔的石台,四周一圈石柱疏疏围起,如白骨般森然撑着这片净秽之地。石板上镌刻着诸天星宿的纹样,纵横交错,连缀成阵。
大片干涸的血迹凝在星宿图的中央,柱间原本垂挂的素纱也都溅满斑驳血痕,风一吹,便拖着片片暗红轻荡。
如此惨状,远超檀宁预料。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仿佛已经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
“这是……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邬宵寒的目光落在星宿图中央,缓缓道:“前日丑时,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新生的尸鬼不约而同闯进承曜别苑。天鹿当时正在踏星净秽,等灵抚司赶到,天鹿已死在阵中。”
邬宵寒说完,先一步踏上星台。他立在阵中,视线扫过四周。
檀宁回过神来,忙追了上去:“可是——你不是说,天鹿只要活着,就能及时净化秽气吗?为什么尸鬼还是诞生了?”
“这就是此案不对劲的地方;再一个,承曜别苑虽不比主楼森严,但也不该这样轻易就被新生尸群闯进来。”邬宵寒说。
檀宁看向跟着的小童,想要小童回答这个问题,小童不服气地嘀咕道:“……承曜别苑的禁制是左楼主二十三年前为保护天鹿亲自设下,对付寻常妖怪绰绰有余。但谁能想到,有天鹿在,玉京还会新生几十个尸鬼呢?”
“这些图案都是固定的吗?”邬宵寒的目光在周遭扫了几遍,最终定在脚下的星图上。
小童探头望了一眼,道:“星宿图样是定的,可中间那些银线会变,好像和秽气流向有关。净秽一道,只有两位楼主和左楼主的亲传弟子才懂,我还没资格学。”
檀宁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每一处星宿之间,竟都以极细的银线彼此勾连,只是先前血迹压着,又隔得远,才叫人一时没看分明。
她虽承了药兽千年的药理记忆,对观星候气一途却全然陌生。
“你既不懂,就去叫个懂的来。”邬宵寒淡淡道。
小童刚要开口分辩,身后便传来一道沉稳男声:“邬大人有什么想问的,问我便是。”
檀宁循声望去,只见先前在临水楼阁前低声争执的两名道袍男子,一前一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那人身量略矮,着一身青色道袍,眉目尚算温和,行至近前,先拱手一礼:“在下周友,摘星楼天官。左楼主左经纬乃我师父,旁边这位,是我师兄夏侯常。”
夏侯常生得浓眉阔面,神情里自带几分倨傲。他站定后并未立刻开口,先不满地扫了周友一眼,像是嫌他又抢了话头,随后才道:“此处名为踏星台,是天鹿踏星净秽之所。天上星轨有变,地下阵图便要随之转动。只是调星一事,向来都由天鹿独自完成,我们便是站在旁边,也帮不上忙。”
“师兄这话说得,”周友接过话,“不是‘帮不上忙’,而是人力本就做不到。”
檀宁问:“这是为什么?”
周友低头看了眼脚下那些若隐若现的银线,解释道:“观星台不是寻常地方,更像一座承接、放大净秽之力的阵法。天鹿立于其上,以步牵引星线,观星台再将那股力量层层送出,散入玉京与四方,用以镇秽净煞。”
“因而此处非妖力不可驱动。我和师兄纵看得懂星图变化,也只知其理,不得其法。”
邬宵寒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问道:“承曜别苑的禁制,平日能挡到什么地步?”
周友与夏侯常皆是一顿。
“师父亲设的禁制,自非寻常邪祟可破。”周友道,“前日尸群能闯进来,多半还是数量太多,一时冲乱了阵脚,才……”
“不错。”夏侯常立刻说,“那夜京郊几处乱葬岗同时尸变,这事谁能预料得到?别说别苑,就算换作旁处,也不一定能守得住。”
檀宁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语速变了。
那些鲜少说谎的人,在不得不说谎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加快或放慢自己的语速。
更何况,周友和夏侯常的反常,不单表现在声音上。他们起初貌合神离,现在却彼此附和了起来。
邬宵寒并不与他们争辩,只“嗯”了一声,转身便朝别苑外墙走去。檀宁虽不解其意,但还是跟着他走向墙边。
周友一怔:“邬大人?”
邬宵寒没理他,在墙边站定:“蔡辛。”
墙外,蔡辛正靠在别苑外一根白石柱旁,半眯着眼看手下人列队装填火铳。邬宵寒的声音一响,他收起散慢神情,扬声道:“下官在。”
“火铳队可就位了?”邬宵寒道。
蔡辛扫了一眼身后的火铳队。一列人马已依吩咐站定,铳口齐齐对准别苑外墙。
一想到屈服于司正淫威之下,瞒着副司调遣火铳队的后果,蔡辛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已按大人吩咐列阵,火铳俱已上膛。”
墙内,夏侯常终于脸色大变,上前一步:“邬大人,你这是——”他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冷吐出两个字:“开火。”
下一瞬,苑墙外骤然传来数声铳响,几乎连成一片。火光迸起,硝烟随之翻涌。
檀宁下意识地缩起肩膀,紧闭双眼。一只手稳稳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预想中的震动并未到来。
她犹犹豫豫地睁开双眼,只见别苑外墙被一层淡白色的光纹包裹,那光纹如水波般荡开一圈,缓缓平复下去。
墙外响起一片弹丸坠地的脆响。
邬宵寒这才松开握着她手臂的手,像是方才不过是顺手为之。
别苑之内,石柱依旧,纱幡依旧,连墙角一片碎尘都未曾落下。
禁制纹丝不动。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硝烟味。小童早吓得缩到了石柱后头,周友的脸色发白,夏侯常喉结滚了滚,那张脸上的倨傲神色终于绷不住了。
“连我灵抚司火铳齐发都未曾撼动分毫的禁制,竟被一群新生尸鬼攻破。这样的笑话,昆仑诸位仙君可曾听过?”邬宵寒冷笑道。
周友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却一时没发出声音。
夏侯常面色青白交替,硬声道:“那夜情形混乱,或许……或许是禁制一时受秽气侵扰——”邬宵寒目光冷冷压向二人,往前逼近一步。
师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后退。
“前夜,究竟是谁动了别苑的禁制?”
作者有话说:无
第12章 “师、师兄……这是什么情况?那夜禁制不是被尸群破坏的吗?难道真有人……真有人……”
小童从石柱后钻出来,一张小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先前为自家禁制分辩的自信,此刻荡然无存。
“邬宵寒!你好大的胆子,向摘星楼开火,是想和昆仑开战吗?!”夏侯常脸色铁青,猛地上前半步。
“那就去上禀吧。”邬宵寒眼也不抬,语气淡得近乎讥诮,“记得把别苑禁制是怎么被人动过的、昆仑圣兽又是怎么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也一并上达。”
“你——”眼见气氛愈发僵硬,檀宁走到中间,打断剑拔弩张的气氛,耐心说道:“夏侯天官、周天官,你们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们不肯说,肯定是有你们自己的难处。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天鹿也已经死了,这事不是靠谁袒护就能糊弄过去的。我虽没见过仙人,但也知道摘星楼如此不凡,昆仑只会叫人更不敢轻慢。”
“我们都需要给昆仑一个交代,既然大家目的相同,与其在这里互相攻击,倒不如联起手来,早日查出真凶。”
邬宵寒没有打断她。
他原本已抬了下颌,正欲硬逼,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却又停住了。少女温和的声音,落在这一片僵冷气氛里,像春溪漫过卵石,不急不缓,却能让人火气一滞。
夏侯常平日最是火爆脾气,但看着檀宁此刻担忧的神色,却骂不出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咬了咬牙,忽然转向周友,怒声道:“周师弟,不是我不想护你,是事到如今,师兄已瞒不住了!”
“这话该我说才是。”周友脸色骤沉,“若不是替师兄遮掩,我又何苦在灵抚司面前扯谎,把自己也拖下水?师父的禁制,楼里只有你我学过全套阵纹。既然不是我改的,那还能是谁?”
“少往我身上泼脏水!”夏侯常怒道,“楼里谁不知道,你才最嫉恨天鹿得宠?”
周友说:“我再不痛快,也不至于蠢到招惹昆仑。倒是你,常替师父誊录禁制图,想暗中改换禁制,易如反掌。”
“能做,不代表会做!”夏侯常大喝一声,颈上青筋迸起,“你急着把罪名扣在我头上,无非是想借机除掉我!天鹿一死,师父病倒,我再被推出去顶罪,这摘星楼不就轮到你做主了?!”
檀宁皱了皱眉。
按理说,越是激动的人,越容易泄露真实的声音。可方才那一番争执里,夏侯常也好,周友也好,被指责时的惊怒,反驳时的憋闷与恼火,都不像作假。
邬宵寒朝她看了一眼。
她轻轻摇头。
至少在“不是自己动了禁制”这件事上,这两个人都说得很真。
“够了。”邬宵寒不耐烦地打断二人,“我没空听你们在这里互相攀咬。把合院打开。”
二人纵然满心不平,此刻也不敢再在灵抚司面前强撑脸面,只得沉着脸,将天鹿起居的合院打开。
院门一开,一股极淡的冷香先漫了出来。
那香气清清冷冷地浮在风里,像雪后松针上凝着的一缕寒气。合院内,白石铺地,檐下悬着素色薄幔,墙角还有几丛低矮青竹。
内室陈设则只有一床、一榻、一架衣屏,干净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周友跟在后头,仍带着些许先前和夏侯常争执的怒意,低声道:“天鹿自修出人形后,便一直在这里起居。衣食住用,与常人并无分别。它平日也极少出承曜别苑,缺什么、要什么,都由楼中弟子送进院里。”
邬宵寒抬手拨开垂下的素纱,目光从屋内一寸寸扫过,连桌案底下与床榻后都没放过。
檀宁站在门边,忽然吸了吸鼻子。
这院里除了那股清冷气息,还压着几缕很淡的药味。若不是她自小与百草为伍,又身负药兽之心,寻常人未必闻得出来。
檀宁起先走向榻边,片刻后,又转向窗下书案,最后目光落在一侧八宝架最底层的一只细颈花瓶上。
那花瓶里插着几枝早已风干的白梅,瓶身素净,看不出什么异样。
檀宁伸手将花瓶里的枯枝抽出,手指往瓶中摸去,竟摸出一只青色小瓷瓶来。
“那是什么?”邬宵寒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后。
檀宁拔开木塞,里面残留着四五颗黑豆大小的药丸,她低头嗅了嗅,轻声说:“有延胡索的苦辛,酸枣仁的润气,还有一点茯神的木香……但最重的,是阿芙蓉和洋金花的味道。”
邬宵寒不懂药,但他听说过阿芙蓉的大名。
这东西在大魏毁誉参半,早在先皇时期便已明令禁止流通售卖。有人说它是止痛的灵药,一丸下去,便是剜肉刮骨也能熬过去;也有人说它是不见血的毒药,虽然有一时效果,却会叫人一天比一天离不开,最终把命也搭进去。
“洋金花又有什么效用?”他问。
“这也是味烈药。”檀宁说,“和阿芙蓉放在一处,便是断骨削肉那样的痛,也能尽数压下。”
周友与夏侯常方才还针锋相对,满腔怨言,此刻却像被人猛地掐住了思绪,一时忘了先前的过节。
夏侯常盯着檀宁掌心那只青瓷瓶,眉头一下拧紧:“这东西怎么会在天鹿的房里?”
“承曜别苑平日进出都有规矩,寻常人根本进不来。若这药不是外头带进来的,便只能是楼中有人送进来的。”周友说。
话音刚落,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檀宁抬眼望去,只见那小童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正缩在半掩的院门后,脸白得没多少血色,连攥着门框的手指都在发抖。
被这么多双眼睛一齐看住,他肩膀猛地一缩,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挤出一点发颤的声音:“药……药是我送的。”
夏侯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那小童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颤,嘴唇一下褪尽了血色,张了张口,半晌发不出声音。
邬宵寒将那只青瓷瓶在指间轻轻一转,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讯问是灵抚司的工作,便不劳两位星官插手了。”他说,“檀宁,你去问。”
檀宁依言走到小童跟前,握住他冰凉发颤的手腕,安慰地一笑:“别怕,跟我来。”
她把小童牵到衣屏后头,半蹲下身,平视着他,柔声道:“别着急。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小童咬着唇,眼泪很快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
“是、是天鹿……药是天鹿求我送的……”
檀宁抬手替他把快滑进嘴里的泪珠轻轻拭开:“他为什么要求你送这个药?”
“天鹿说他不舒服,但我叫他看郎中他也不看,他说他的病自己清楚,只求我给他带药,好让他能睡个好觉……我知道这样不对,可天鹿那样求我,我、我实在狠不下心……”
“胡说!”屏风外,夏侯常怒声打断,声音里压着火气,“我从未听说天鹿有什么病!”
周友沉默了片刻,也皱眉道:“我也不曾听说。若天鹿真病得这样重,又如何踏星净秽?”
小童听见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是真的!天鹿亲口同我说的……他说,正因为没法踏星净秽了,所以才更需要这药!”
“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么?”檀宁柔声问。
“我问过……可天鹿不肯说,我问得多了,他便说是一时的,等过段时间就好了。天鹿求我别告诉别人,我就真的不敢说……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是我害死了天鹿吗?”
那张被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稚嫩小脸上,波涌着惊惶、自责,还有拼命压着不敢泄出来的害怕。
“你虽有错,但并非全是你的错。”檀宁看着小童的眼睛,安慰道,“若天鹿病到连踏星净秽都难以为继,纵然没有你送去的药,他也未必有力气从尸群里脱身。至少那些药,让他那段时日少受了许多苦。”
“荒唐!”夏侯常听到这里,冷声斥道,“天鹿都死了,你却还在这里说这些软话,真是妇人之仁!这小童私下替天鹿买药、隐瞒不报,谁知道他还藏了多少事?依我看,就该立刻押去灵抚司,好生拷问一番——”“夏侯星官。”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将那只青瓷瓶随手拢进袖中,面色平静,却依旧让人发寒:“灵抚司怎么办案,还轮不到你来教。人,自然要跟我回灵抚司录口供。可怎么问,问什么,是灵抚司的事。”
“各司其职的道理,夏侯星官不会不懂。”邬宵寒慢条斯理道,“摘星楼的门没见你守明白,倒先跑到灵抚司门前尽忠来了。”
夏侯常被那一句噎得脸色铁青,猛地往前一步:“邬宵寒,你——”邬宵寒连眼风都懒得分他一缕,将袖口一拂,转身便走。
檀宁牵着那小童,也跟着出了合院。
小童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一场惊吓里缓过来,一路上都在吸着鼻涕。
三人沿着来路往外走时,夜幕已彻底落下。
长廊尽头一重重白石高台浸在月色里,素幡与轻纱被夜风拂得微微鼓起,像云气无声流动。十几名星官立在高台之上,或是伏案疾书,或是轮流俯身,透过一个巨大仪器去对准天上的星。
檀宁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由多看了几眼。
前方邬宵寒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也望见了那一幕:“他们在做什么?”
那小童抽了抽鼻子,顺着两人目光望过去,小声道:“是楼里的星官在观星……每天入夜后,他们都要在那里记星位、测偏移,还要把看到的天象绘成星图,好让天鹿依着星图,在观星台踏星净秽。”
檀宁听得似懂非懂,小童看出后,又补了两句:“就是把那一晚天上的星,一颗颗画下来。”小童抬手比划了一下,“楼里每夜都有星官轮着守不同方位,星象是什么样的,就画图记下来。”
“有时候,一晚上能出近百张图。副楼主会将这些局部星图汇总成一张完整的。”小童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神色,“不过,天鹿死了……就算照旧绘了星图,也没人再去观星台踏星了。”
说话间,三人已出了摘星楼。
门外灯火昏黄,蔡辛方才还倚着墙打哈欠,困得眼皮都快粘上了。谁知下一刻摘星楼大门豁然洞开,他一眼瞧见邬宵寒出来,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神情也端得一本正经,只是眼角还挂着一滴生生逼出来的泪珠,在灯火下发亮。
邬宵寒的眼神往那小童身上一落:“带回灵抚司。今晚就把口供录出来。”
蔡辛的目光在那哭得眼睛通红的小童脸上一扫,应了一声。那小童显然还怕得厉害,被带走前忍不住回头看向檀宁。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咬着唇,低头跟着蔡辛去了。
门前只剩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连方才那点人声都被风吹散了。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朝她伸出手。
檀宁将手放进他掌心,被他一把带上去,仍旧落在他身前。马缰一抖,马蹄却没朝回灵抚司的方向去,反倒拐进了另一条更暗的长街。
檀宁问:“我们不回去么?”
“先不回。”邬宵寒一夹马腹,“去义庄。”
“义庄?”
夜风从两人耳边掠过去,邬宵寒低声说:“若天鹿死前就已虚弱到无法踏星净秽,义庄那种阴秽最重的地方——”檀宁恍然大悟,接了上去:“必然最先出现问题!”
邬宵寒轻笑一声。
“抓紧了。”
檀宁一怔,忙抓紧了身前的马鞍。下一瞬,整匹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马蹄声声带着一串铃声,两人穿过长街,没入更深的夜里。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