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珂弥盯着扎
扎赫兰是被腹部的剧痛弄醒的。
他本能地想蜷起来保护肚子,却感受到自己后腿前爪碰到了一起。
他猛地一惊,发现已经完全变成了纯兽态的豹子身形,侧倒在铺着暗红色长毯的纯白走廊上,隆起的腹部沉甸甸压在地面,腹腔里的东西正在拼命往下坠。
疼痛像是一根钝了的锯条卡进他的腰腹,随着呼吸来回拉扯。
这里显然不是冥桥号。
走廊两侧都是高得不合常理的窗户,紫色的光隔着玻璃压进来,他努力撑起身体,疼得尾巴僵直的垂下来。
他在暗空间内!
窗外没有任何能够辨认方向的东西,只有翻搅得太过激烈的风暴。
而且他对这里有种糟糕的熟悉感。
他上一次打开传送门,跟龙虾号一起被拖进孔多庇大裂隙的时候,曾经在暗空间里看见过这座宫殿。那时整艘舰船都还在宫殿之外掠过,远远看见白塔和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
这次他却被扔到了里面,而且身边没有船员,没有士兵,只有赤裸皮毛的他。
而他对宫殿外没有熟悉的感觉,却觉得眼前的这些走廊与窗户好像有点印象——他甚至感觉,自己曾经被某个恶趣味的邪神,当做能彰显身份的拉风宠物豢养过一段时间……
扎赫兰抬起爪子,挪到窗边往外看去。
与之前不同的是,整个纯白宫殿几乎贴着一道无法望到底的深渊修建。
紫色风暴从那道裂口里一股股向上喷涌,宫殿的一半悬在边缘,另一半则像是扎进了风暴之中。
扎赫兰莫名觉得,那道深渊就是孔多庇大裂隙。
只不过现实中的人站在裂隙外,看见的是横亘在宇宙里的紫色光带;他现在则站在暗空间内部,朝外看到的是如同悬崖般的黑暗。
而之所以这道深渊没有进一步撕裂开来,就因为这座宫殿像是钉子般镶嵌在了边缘。
风暴极其剧烈,白塔几乎都看不清楚,连宫殿前方的台阶基本都被吞没,整片窗户震得嗡嗡作响。
他忽然感觉后颈后背的毛发竖立,好似风暴深处有什么巨物在围绕着宫殿洄游。
扎赫兰根本看不清完整的轮廓,只感觉眼前一暗,宫殿的立柱和屋顶发出嘎嘎吱吱的鸣响,甚至整条走廊都好像在往下沉。
扎赫兰被那种恐怖的威压逼得腹部贴地,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背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扎赫兰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猛地回过头。
珂弥赤着脚站在走廊另一端。
他没有戴面纱,淡蓝色的头发被剪的很短,身上披着一块粗糙的浅色麻布,衣料从一边肩膀斜绕过腰,像是希腊式的长袍,露出来的脖颈、肩膀和手臂上还交错着颜色很淡的伤疤。
珂弥走近几步,低头看着他隆起的腹部,皱眉道:“你应该从未被邀请过进入这座宫殿。这是万时在暗空间的‘意识领域’,也是她的王国。”
扎赫兰一眼就看出来珂弥对他出现在这里的抵触情绪,他忍住疼,咧开牙道:“万时还在暗空间买房了?我肚子里都有她的孩子,怎么不能来?说不定是她特意把我请进来的——不过,你说这是她建立的空间,那岂不是传说中的白塔也是她建立的?!”
珂弥懒得跟他多说细节,看向走廊深处:“她如果没有死去,那灵魂意识应该就在宫殿里。只不过这里太大了,我一时找不到她在哪个房间。”
他说完便要继续往前走。
扎赫兰拖着腹部勉强跟上两步,后腿忽然痉挛,整只豹子重重趴了下去。
“等一下。”他爪子抠进地毯,声音都变了调,“我可能快要生了。”
珂弥停住脚步。
扎赫兰低下头,艰难地抬起后腿去摸索身下。臃肿的身体让这个动作格外狼狈,他差点侧翻过去。
珂弥瞥了一眼:“没有产道。你会难产吧。”
扎赫兰耳朵向后压平,他的老脸也受不了被情敌检查是不是应该生了:“你——”
珂弥勉为其难的蹲下来,手按上他隆起绷紧的腹部:“这不是你的肉身,按理来说不会在这里真正的生产……”
他指尖刚触碰上去,就感觉到其中一团异常强烈的精神力,像是躁动的撞着扎赫兰的孕囊想要出来。
扎赫兰疼得四肢绷紧,一侧带着刀疤的紧闭眼皮也不受控制地张开。
那里没有正常的眼球,只有深得仿佛能将光吞进去的黑色。几缕污泥一样的东西从眼窝里溢出,沿着他面颊的毛发往下流,又在落到地毯上。
这些黑色的污泥像是活物一般,在地面上流动着。
珂弥收回手,疑惑的锁紧眉头:“你的眼睛里有泥影的痕迹?你——不过你的孩子的精神力也进入了暗空间。”
扎赫兰喘着气道:“我当然知道孩子进来了!要不然现在踢我的是什么?”
就在二人对话时,旁边的一扇紧闭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缝隙,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屋躲避。
珂弥知道整座宫殿其实都是万时的意识构成,于是伸手打开门往里看去。
里面没有华丽得让人无处落脚的家具,只铺了好几层柔软厚垫,周围还堆着许多大小不同的抱枕。
简直像是有人听见扎赫兰说要生了,才临时从宫殿里翻出所有柔软的东西,胡乱扔进这间房。
……万时的意识都困在这里了,竟然还有这么一份温柔吗?
珂弥看了扎赫兰一眼:“进去。”
扎赫兰疼得想骂人,还是努力撑着前爪,一点点挪进房间。
腹部落到软垫上以后,他终于能稍微喘口气。珂弥虽然很不愿意照顾扎赫兰,但考虑到万时的态度,他也只好将几个抱枕塞在他身侧怀里。
扎赫兰喘着粗气,含混道,“之前我就感觉到了孩子的精神力,但来了暗空间之后,它活跃的更吓人了……你说婴儿能承受暗空间风暴吗?”
珂弥不搭理他,正要起身去找万时。
外面的紫光忽然大盛。
风暴中庞大的轮廓贴着宫殿外壁挪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布,将身躯从他们头顶缓慢拖过去。
珂弥浑身颤抖。是若母。
扎赫兰那只黑色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惨叫出声,臃肿的身躯像是被钉住一般痉挛弹动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泥影从眼窝里不断往外流淌。
“把窗户关上!”扎赫兰低吼道,“遮住这些光,他们要钻进我脑袋里了——”
珂弥也剧烈头疼,他刚想要拉上窗帘,走廊里、房间里所有窗帘同时落下,紫光骤然变暗,只从布料边缘渗出一圈圈晃动的光。
万时果然在看着这一切。
扎赫兰的头脑勉强清醒一些,紧接着走廊上传来了奔跑声。
有什么沉重肥大的东西挤过走廊,撞得门框震动;地毯上偶尔又有薄得像纸的鱼影跳出来,贴着墙根游走。
月亮般的头颅从房门前一晃而过,紧接着鲜艳的伞状身躯拖着彩色肉褶,仓皇地飘向宫殿更深处。
这些平日把万时的宫殿当成落脚处的“邪神”们,竟然像从被水淹没的洞里爬出来的虫子,四散而逃。
珂弥脸色变化——这些大大小小的“邪神”实力不强才会选择在风暴中于这里落脚,而此祂们如此仓皇的逃走,说明祂们认为这座宫殿也要撑不住了。
如果万时的意识宫殿真的被外面的东西摧毁,会不会万时的灵魂就彻底消散毁掉,那具冰冷的身体就真的变成尸体了!
咚。
忽然响起了一声敲门。
声音并不大,却压过了外头能将整座宫殿掀翻的风暴,像是有人轻叩了一下他们的颅骨。
珂弥回过头。
咚。咚。
又是两声。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声音来自宫殿正门。
珂弥看了一眼已经疼得蜷缩起来的扎赫兰:“留在这里。”
扎赫兰痛苦的蜷起身体,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
孩子的哭声将教宗从睡梦中惊醒。
他枕着手臂侧躺在窄长的单人床上,一睁眼就看见床边摇篮里,米利暗正紧紧攥着包裹身体的软布,六只耳羽惊惶地张开。
她平日很少发出声音,更别提这样哭。
教宗立刻赤脚踩在地板上,起身将她抱进怀里,才听到外面正在下雨。
从紧闭的木板窗户缝隙中,有剧烈的白光射进来,好似常亮的闪电。
他单手搂着孩子,推开窗扇,从他居住的这个塔顶小禅房的窄窗往外看去。
圣殿上空笼罩着一层由雨雾形成的人造天幕,雨水正沿着塔尖和雕像往下流。白塔却在夜色中亮得惊人,棱镜般的光从每一面塔壁折射出来,几乎成了一道立在暴雨中的光幕!
哪怕是之前万时撕开暗空间裂隙或米利暗出生时,白塔都没有发出这样刺眼的光芒。
透过雨雾更上方的天幕,还能看见首都星上空浮起一道同样明亮的紫光,像是刚刚出现的暗空间裂隙。
圣殿各处的钟全都响了。
窗下有人冒雨狂奔,几个年轻学生甚至没来得及穿鞋,赤脚踩过积水,白色睡袍下摆全被泥水打湿。
他披上黑袍,有些笨拙的轻拍着啼哭的米利暗,敲门声紧接着响起。
枢机官没有等到回应便推门进来,脸上全是雨水:“教宗大人,白塔附近出事了。在暗空间中靠近白塔观测的念能者几乎同时昏迷,有人发疯,还有两个人当场死亡。暗语堂说孔多庇大裂隙内部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变动。”
米利暗从教宗怀里抬起头。
她不会说话,只能急切地呜咽,手指紧紧抓住教宗胸前的衣料。
教宗低头看了她片刻:“去暗语堂。”
他没将孩子交给侍从,而是紧紧抱着她。快步走下高塔。
通往暗语堂的石阶被雨水打湿,万繁的黑袍扫过地面,身旁的人不断汇报白塔附近的伤亡。他没有停下来,只在听见有人试图强行唤醒昏迷者时开口,让他们不要再用精神力触碰那些人。
暗语堂的大门已经全部打开。
熏香、血腥味和雨水的潮气混在一起,管风琴没有人弹奏,却有几根音管正在发出低沉的震动。
芙欧匍匐在唱诗台前。
她双手死死撑着地面,两只被灼伤的眼睛不断流血,鲜血沿着脸颊滴到石板上。周围的学生则东倒西歪,七窍流血的倒在地面上,不知是死是活。
教宗走近时,芙欧像是立刻感觉到了他的气息,猛地抬起头:“若母主动袭击了宫殿!”
她说得太快,喉咙像被血呛住一样咳了几声。
“我站在宫殿外的白塔下方,看见了……台阶上有个很小的身影。祂在看宫殿,或者是在看门里面的人。”
他怀里的米利暗忽然剧烈扭动起来。
六只耳羽全都张开,她额头中央那只紫色的眼睛隔着皮肤隐隐发亮。万繁低头看她,她却伸出手,朝唱诗台的方向乱抓。
他抱紧米利暗,走向了唱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