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涅玻耳往后
她脸色暗下去,紫色瞳孔在发丝的阴影下因急速思考而微颤着:“他是去了南十字旋臂上的某个星系……卡塔琳娜怎么会发现他的?”
涅玻耳皱眉:“星盗这种团伙毕竟松散而缺乏军事训练,再加上扎赫兰似乎在这一两年因为战争吸纳了很多新人,可能其中有人将他的行踪透露出去;也可能是卡塔琳娜跟他都对彼此的禀性很了解,能根据某些线索猜出他的动向。”
涅玻耳看到万时脸上难得有些慌张自责,虽然一直不太能瞧得上扎赫兰,但还是叹口气安慰道:“你也别小瞧他。这家伙能在达达米亚公国稳坐几十年,一身的本事。”
万时腾地站起身来,手指向星图的某个位置,低声道:“这是我和扎赫兰的秘密计划。我们俩都认为孔多庇大裂隙迟早会把帝国整个割裂开来,而他提出,如果趁着裂隙未完全截断航线之前,去到这个位置——”
万时指的位置,基本就是在帝国皇室实控区的边缘,大裂隙中更靠近首都星的那一侧。
“在这个位置建立一个大型传送门。从达达米亚公国内部到距离帝国核心区边缘,我们能有大批舰队发起突袭。”
“而且最能针对克制传送门的人也就是海因茨,他都已经在我们这边,传送门只要没有发现,那就是开了道后门啊!说不定我真能很快结束战争。”
涅玻耳看着星图,喃喃道:“你这是要自己造出一扇君士坦丁堡的小门。”
对人类文化还不如他了解的万时:“啊?君什么?”
怪不得几个月前扎赫兰怀着身孕还是亲自带队出去,所谓的去给曼高蒂护送物资,都是对这个秘密计划的掩护。
如果再往前推算,万时跟扎赫兰定下这个计划的时候,可能也就是涅玻耳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间。
他们应该是先在达达米亚公国境内设立好了传送门入口,等扎赫兰设立好传送门出口,哪怕是回来的路径已经被孔多庇大裂隙阻拦,他也可以通过传送门顺利回来。
这是个相当漂亮的计划。
涅玻耳安慰道:“先不要太忧心,也可能扎赫兰已经设立好了传送门,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万时却摇了摇头:“我昏迷前就跟扎赫兰失去联系了。我当时担心的问题是,传送门再次出现上次的问题——就是我们遇到‘若母’的那次。但现在看来也有可能他们还没建好传送门,就遇上了卡塔琳娜。”
万时目光却慢慢凝聚成一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要去找他。否则以他跟卡塔琳娜的仇怨之深,真要是他被抓住了之后开膛破肚都有可能。”
涅玻耳皱起眉头:“他是星盗,最擅长的可就是跑路。”
万时:“传送门都不一定安全了,什么都有可能出事。而且传送门非常重要,如果我们不能打通去往首都星的路,战争就被无限拉长甚至彻底分裂成两个帝国。你真以为第一集 团军和达达米亚能共处多久?”
她撑着桌子心意已决,涅玻耳却握住她的手腕:“你对整个结盟太重要了,万时你如果出了事,达达米亚跟曼高蒂王国、索兹里公国的结盟就地会解散,而且士气一定会遭受致命的打击。”
万时皱眉:“你也小看我了,我之前掉进过孔多庇大裂隙都没死,卡塔琳娜不太可能杀得掉我。”
涅玻耳还想再劝,在他眼里扎赫兰不过是星盗头目,完全不值得万时冒险。
如果死了,对她的势力损失并不算太大,而且也免除了扎赫兰渗透达达米亚公国的可能性——难道就是为了他腹中那个孩子,她才这么不忍吗?
万时却拨开他的手:“你不必劝我,而且你也是结盟的核心,跟邓肯家族的对抗我帮不上忙,不如我们分头行动。至于怎么过去,我还没想好。”
她只是随便拨开手,却没想到涅玻耳往后踉跄半步,头晕目眩,面色苍白,就要朝后倒去,万时连忙惊愕地伸手搂住他:“涅玻耳!”
涅玻耳手努力扶着桌沿,身体却被不由自主的往后拽,他感觉自己要触地之前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没料到万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
涅玻耳睁开眼。
看天花板也猜得到他躺在医疗中心,周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机器,至少证明他身体没有大碍。透光的帘子环绕在他的病床旁遮蔽了视线,涅玻耳意识到自己换了套病号服……
当然病号服里什么都没穿,从之前他孕晚期难产到后来多病虚弱,他在夏宫里总是穿着讨厌的病号服,每次都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塑料袋里的肉。
帘子上隐约能看到万时的身影,她好像在跟医生说着什么。
涅玻耳也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很快,医生的身影离开,万时背着手站在床边,不知道在犹豫纠结什么。
涅玻耳望着她的轮廓剪影,就在万时朝着帘子伸手的时候,他立刻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等等……他为什么要装睡?
涅玻耳不知道自己装睡的水平如何。但昏倒之前万时那种被“吓到”的眼神,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万时……他很想进一步确认她是不是爱他;也想强调自己没事,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甚至涅玻耳慢慢明白,如果万时跟身边人的连接比他们所有人想象中更深,那他就不该阻止她去救扎赫兰……
就在他垂着眼皮兀自思考时,忽然感觉病床微凹,她的重量压在了病床上。
万时就像是填缝一样,细瘦的身子挤上来,侧躺到他身边的空隙中。
她的手伸到白色的病床被子下面,涅玻耳以为她会乱摸,可她手指只是抬起来挂着他的肩膀。
毛绒绒的脑袋枕在他颈侧,她像是睡不着来找他撒娇一样,就这么窝在他的病床上,安静地抱着他,呼吸重而犹豫。
涅玻耳记忆中,她这么亲昵安静的时间,总是出现在欲望满足之后的那短短一段时间中,又或者是有点刻意地表演给其他关注着他们夫妻感情的人看。
现在的氛围实在是好得有点不对劲。
涅玻耳忽然睁开眼:“……我是要病死了吗?”
万时吓得弹跳起来:“哇啊啊啊你没睡着?!”
她差点摔下病床,涅玻耳拽住她,万时又趴回他胸口,她咯咯的笑声从骨头皮肤上传过来:“你胡说什么?你要是死了,那真是要乱套了。”
涅玻耳想了片刻,又低头看她,拧眉道:“我……怀孕了?”
万时脸上的表情卡壳了一下:“也不算是。”
她手顺着一路摸向他的小腹:“医生说你的身体里有一团很莫名的精神力结晶。像是孕早期,也像是生育后,身体还没适应孩子离开自己的那种反应。但你生孩子都是好几年前了,按理来说也不该这样。医生就是说再观察一下,所以你也别高兴太早。”
她残忍地不爱撒谎,涅玻耳反而很喜欢这一点。
他手也往下挪,放在了万时的手背上,手指摩挲着:“……那什么时候才能知道是怀孕还是生病?”
万时揉着他的小腹:“好像说是这一两个月密切观察着就能见分晓了。天呐,孩子也太多了,我真的很努力对小孩扮演热情喜爱了,但是要有一大堆孩子我就想逃离这个家了。以后我在飞行器抽支烟再上楼。”
涅玻耳笑了笑,但又垂下眼睛道:“我觉得也可能是病了。其实最近总是梦到米利暗。”
万时:“谁?”
涅玻耳声音低下去,额头靠着她的额头:“……我给没出世的孩子起的名字。”
万时不太会安慰人,只能没话找话:“米利暗、好怪的名字,听起来就是引经据典的那种。”
涅玻耳:“嗯。我最近总梦见有孩子在叫我,而等我历尽千辛万苦到孩子身边,却发现别人抱着她,而孩子根本不认识我,甚至怨恨我。”
万时挂着他肩膀的手指紧了紧,过了许久才手指竖着抚过他腰腹的伤口:“你想一下,我这么容易记恨别人的性格,要是我爸爸妈妈被删掉了记忆才没能养我,身上还挨了这么一刀,我是不会怨恨他的。”
涅玻耳笑意沁入眼底,亲了亲她额头:“虽然你不太愿意安慰别人,但是说得还挺好。别担心,我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没睡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什么精神力结晶的病。”
万时哼哼两声。
病房里模仿恒星光的日照灯斜射进来,窗帘微微晃动着,两个人就安静地躺在被围帘包裹的小小空间里。她的膝盖压在他的腿上,他的手揉捏着她指节皮肤的细褶。
涅玻耳觉得自己如果再能回到十几岁,他会活的不那么空洞,他会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就是像青梅竹马的恋人一样靠着,虚度时间,享受沉默。
涅玻耳轻声道:“你去找扎赫兰吧,我支持你的决定。邓肯家族的事情交给我,我能处理他们,如果有必要我会主动发起进攻。”
万时仰起脸看他。
涅玻耳的话语比平时混乱些,可他还是想努力让她明白:“你也不用跟我说什么扎赫兰有多重要,他不重要你也可以去救他。你梦寐以求的权力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我小时候受到的教育总是在说,在权力的顶点你要如何平衡、如何尽力,如何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但现在我明白,如果上位者需要这么做,那么就说明权力的根源不在自身,或者没积累足够的资源去兑换不该得到的东西。”
涅玻耳吐出这段话,才慢慢将目光挪到万时脸上:“权力真正的使用方式就是,你虽然不能拥有全部,但你可以有很多选择的空间。比如,你就能选择去找扎赫兰。”
万时愣愣的看着他:“……涅玻耳。”
涅玻耳垂下睫毛:“总之,你不用担心。”
她许久之后凑上来亲了他嘴唇一下。
涅玻耳以为这是她快快乐乐得到了许诺,就要下床离开。
但万时亲了一下却没有走,只是继续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这样躺着,她忽然笑道:“其实你缺了一条胳膊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么躺着正舒服,真是两条胳膊,我就要被挤到了。”
涅玻耳又好气又好笑:“什么?”
万时只是手搂着他的腰,缩着脖子道:“躺一会儿。”
俩人默不作声的躺了许久,涅玻耳把她的手拿出来,忍不住想对比她的手到底比他小多少。
他这才发现她戴着他们的婚戒,这几乎是她在公共场合的某种装束了,涅玻耳明知道她有时候回到房间就会摘下来随手放在床头,但两个人指节上一模一样的清透青色戒指,还是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吻了吻万时的戒指,低声道:“这戒指真的很美,你找到它肯定费了一番功夫。”
万时笑了笑。
只是透着光,她发现涅玻耳的戒指侧后面有一道几不可见的裂痕。
估计是因为什么注塑高密晶体硅的廉价材质根本不适合日常戴着,这才半年多就裂了!
但涅玻耳好像又找专人修复了它,所以那道裂痕并没有扩散。可要是找人修复过,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戒指有多廉价劣质!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万时没忍住:“……这戒指特别便宜。”
涅玻耳愣了一下:“我知道。可是就这种材质的透明度能像我眼睛的颜色对吧。”
万时:“呃、你非要这么说的话确实也是。”
涅玻耳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指,将她的戒指放在嘴唇上贴了贴:“我并不缺贵的东西。而且你每天都戴这件事,比材质本身要金贵多了。”
好气人的前半句。好哄人的后半句。
万时本来觉得,她一定要来场温暖亲密的相处,不要跟涅玻耳在一起,不是开会就是开炮了,再这样下去她看到他手写的纪要备注都会湿的。
可涅玻耳看似端肃却又温柔无限的眼神,贴在面颊上的鸦青色耳羽,以及病号服中露出的白皙削瘦的胸膛,她舔了一下嘴唇。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脑子一想,眼神微变,涅玻耳余光看到她舔嘴唇的动作,就下意识膝盖并了并。
……显然真正这方面烂熟的夫妻,就是已经到了对方一舔嘴唇就会跟着起反应。
万时摇摇头:“不行不行、见了面就是干,我真的都不敢夜里找你陪我了,咱俩就没有安安静静躺一晚上的时候。哦有,上次你来找我,我直接进噩梦了。”
涅玻耳也抓住她想溜进病号服的手:“就安生点吧。别搞得跟我多想似的。我怀疑其实你有费洛蒙,否则我以前连自己弄都很少,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
万时严肃:“行,那就躺会儿。刚刚咱俩抱着不是也挺温馨的。”
涅玻耳认真:“嗯。你别乱动了。我想就这样睡一会儿。”
两个人闭上眼睛,彼此相拥着,谁都不说话,连呼吸都像是控制住了节奏,绝不愿意因为起伏大一点让对方当作是暗示。
俩人越是一动不动,越是感觉一股股冒着热气,身上像是蚂蚁在爬,涅玻耳忽然睁开了眼,却发现万时也在半眯着眼睛偷看他。
万时:“……”
涅玻耳:“……”
病床忽然狠狠晃了一下。
涅玻耳犹豫许久,只是看了一眼帘子有没有拉上,然后缓缓把被子拉过头顶,罩住两个人的脑袋。
万时精神力钻进来的时候,声音也笑嘻嘻的传进来:“你好适合穿病号服,而且真的很方便呀——”
涅玻耳隐约嗅到了喷雾遮掩下,她身上那股被珂弥浸透的气味,简直像是那个最会装圣洁的圣子私底下把她从头到脚舔了一遍一样。
到底还让他得手了。
真令人不齿。
涅玻耳越想越恼火,却在万时伸手进来的时候,心思一转,垂下睫毛低声道:“……万医生,你是要检查治疗哪里?我、我身上都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万时腾地一下竖起身体,惊讶又亢奋的盯着他,要是有尾巴此刻都摆成螺旋桨了,她咧嘴桀桀笑了两下:“是吗?我记得你这里是有点内陷的,这可是个大毛病啊,我只能亲自用嘴给你治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