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珂弥冷冷看
片刻之后。
海因茨穿着黑色睡衣,半蹲在床边拍着万时的胳膊叫她。
万时睁不开眼,低声喃喃,手指也在颤抖。
涅玻耳眉头紧皱:“现在太多人心士气挂在她身上,我没敢惊动太多人,只让守嗣人叫了你来,还请了几位医生,已经在路上了。”
海因茨脸色也不太好:“她之前也有过陷入噩梦昏迷不醒的经历。特别是跟摩斐斯一起掉入暗空间又被救出来的时候,甚至昏迷好几天都有过。但现在突然毫无征兆的昏迷……”
万时嘴唇忽然动了动。
涅玻耳读不出来唇语,靠过去:“她说了什么?”
海因茨将耳朵贴到她唇边,表情怔愣:“她在叫、珂弥……我没听错。”
海因茨抬头跟涅玻耳四目相对:“你还记得吗?珂弥来的时候,见她就问她还有没有做噩梦。之前我就发现,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精神、血脉的联系……”
涅玻耳揉了揉眉心:“那就把珂弥请过来,他陪过她二十多年,肯定有办——”
他话音未落,卧房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司奈走过去打开门,望着外头的人愣住,回首看了涅玻耳一眼,让开门来。
珂弥单薄的身影穿过门缝,像一缕白烟似的飘进来,目光无视了房间里其他人,只落在万时身上。
涅玻耳还是第一次见他披散着长发,只潦草的裹着头巾的样子,他眉心那颗红痣蹙着,走上前来。
海因茨深深看了他一眼,后退让开几步。
涅玻耳跟这个珂弥的接触很少,还心生戒备,但单看海因茨的态度,他似乎觉得珂弥不会伤害万时。
涅玻耳半坐在床上没有让开,珂弥伫立在床边,垂下手抚了抚万时的额头,低声呼唤着她的名。
或许是他的手很凉,万时微微张开嘴,闭着眼睛的神色更迷茫。
涅玻耳皱起眉头:“你感知到了她的噩梦?”
珂弥偏过脸来点点头:“跟之前一样。暗空间风暴影响了她的仪式。能给我一把刀吗?水果刀也可以。”
当司奈拿刀过来,珂弥伸出手掌,海因茨这才注意到他掌心全都是层层叠叠的伤疤,几乎模糊了掌纹指纹。
而珂弥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掌心刚好没多久的伤疤嫩肉处用力一划,鲜血涌出,他另一只手拨开万时的牙关,攥起手掌,将鲜血挤入万时口中。
万时无意识的吞咽着,眼睑微微抬动缝隙,从其中闪露出紫色的光芒,却始终无法睁开眼。万时呢喃的声音愈发清晰,海因茨听她嗓音沙哑空灵,仿佛不在真实世界中:“……珂弥、珂弥……你在哪里……”
珂弥握住她的手指,弯下膝盖身躯像一只鹤似的伏在床边,将红痣轻颤的额头靠近她的指尖,轻声道:“我就在这里。”
海因茨不想关心他们之间暧昧的关系,只想知道万时异状的原因:“是因为孔多庇大裂隙?还是之前那些眷族出现导致的后遗症?”
珂弥微微偏过头,脸上有种超脱冰冷的傲然,仿佛觉得他们不过是神在凡间渡劫时候的伴侣,对他们没什么话好说,只是道:“如果可以,请让我在这里陪她,但我需要念能者在房间外建立结界,也需要一些致幻的药物。”
海因茨皱眉:“药物?你要对她做什么?”
珂弥扯了扯嘴角:“是我用这些药物。我要去暗空间陪她。”
海因茨对他还有些戒备:“你是说密教常用的致幻药?为什么不用导航厅。”
珂弥微笑:“虽然可以在导航厅进入暗空间,但她不方便挪动,导航厅亮灯也容易引来传闻猜忌,她昏迷的消息尽量只控制在我们几个人之间就好。放心,我并不信奉若母,也不滥用药物,不会变成那些密教信徒的样子。”
涅玻耳嘴唇动了动,忽然道:“你为什么说要去暗空间陪她?她在暗空间做什么?”
珂弥只是淡淡看了涅玻耳一眼:“她被困在宫殿中。”
他本只是随口说一句别人都听不懂的话。
涅玻耳却脸色陡然变化,瞳孔发颤道:“去那座在暗空间中大的离奇的白色宫殿吗?到处都是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不让打开的房门,还有堆满杂物的房间?”
珂弥血红色的眼睛忽然死盯向涅玻耳:“……你!”
涅玻耳也不可置信:“你也去过宫殿、怎么可能?难道,你信奉的神难道是……”
几十年前珂弥作为囚徒被曼高蒂王国送过来的时候,就显露出了跟其他密教信徒不太一样的信仰姿态,但因为他失去舌头无法言语,涅玻耳就没有深查。
直到在神眷广场上要处死珂弥的时候。
珂弥竟然望着无数纯白色伫立的神人雕塑流泪不止,打着手势表示自己在死前想要祈祷。
涅玻耳与海因茨都看到过,瘦弱赤裸浑身伤疤的少年,赤裸着跪在了行刑的石台上,将脑袋垂下去,朝着圣殿白塔的方向重重叩首,头枷虔诚的贴在地面。
只有混杂着红色的泪水从头枷的缝隙中流淌出来……
难道那时候,珂弥哭而跪拜的就是白塔、是神眷广场的雕像,是这些跟暗空间中的万时有关联的象征!
涅玻耳失声道:“你年少信神都是几十年前,怎么可能会认识她!不、我是说,我确实没有疯,也没有搞错,对吧,她在出生之前确实已经是……”
珂弥扫过他的身躯,显然在恍惚之间联想到了皇太子被邪神奸污生子的传言,他神色复杂明了,却又逐渐冷漠:“你不过是一个容器,请别妄谈她的名。”
涅玻耳怒极反笑:“容器?你又不知道我在那个怪异的、永恒的宫殿里陪了她多久——”
珂弥站起身,眼睛斜向下略带轻蔑的看着涅玻耳:“你又知道什么是永恒。只不过是她养成了捡人回去玩的爱好之后,一个身份高贵又恰好残缺的玩物罢了。”
海因茨感觉他们说的像是万时又不像是,但他也没想到这两个看起来最端着的男人竟然如此言语激烈的争执,抬手想要劝一下,最起码先让万时平安再说。
涅玻耳被气得手指紧攥,房间里的金属器皿几乎颤抖出嗡鸣声。
司奈敲开门,手中的托盘上装着被黑曜石盒子盖住的药粉与几支针管:“这是圣子要求的药物。”
珂弥不受涅玻耳威胁,昂首道:“请你们几位离开吧,你们帮不了她,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卧室的门合上,海因茨和涅玻耳走出房间,涅玻耳单手捂着脸,后背肩胛骨在单薄的绸缎睡袍中颤抖着。
海因茨刚想劝他,就看到走廊上一座金属立灯被生生拧成螺旋,嘎吱作响中揉捏折叠,直到变成一个金属球,咚一声落在了地毯上。
……
万时呆呆站在回廊上,往窗外看去。
紫色的风暴依旧在暗空间中沸腾,却遥远许多,宫殿的规模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大,几乎已经到了万时都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步。
她已经不知道在这里游荡了多久,一秒钟与一万年仿佛都没有界限,她的思绪恍惚,甚至看着玻璃窗子上自己苍白的轮廓,一时间无法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回廊与无数房间太过安静,家人们时隐时现。或许最早在这里的时候,姐姐妈妈狗狗们的陪伴还让她觉得能对抗孤独。
可当她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她甚至在姐姐开口之前,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万时无法避免的头脑中越来越清楚地恐惧着,其实幻想再多人也没有用,这无尽大的宫殿中看似熙熙攘攘,其实存在的只有她自己。
万时还想要找寻那些没少寄宿在自己宫殿中的众多邪神,给祂们编了一堆花名,跟祂们玩点游戏。
可那些难以名状的邪神很难称之为意识或者个体,祂们之间仿佛时间的流速都不相同,更别提与万时发生深入的互动交流了,在无尽的时间之中,万时迅速厌倦。
再加上周围暗空间风暴的影响,她的精神状态愈发不好,甚至有些分不清前后关系的记忆在她脑袋里回荡折磨着她。
她不要记得这些过去的事情了,最好都封进房间里全忘掉才好。
而且,如此广袤又绝望的宫殿中,应该有人陪着她才对——
她必须要找个活物陪着她。
万时忽然听到耳边似乎有遥远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她也忽然从前一天或千万年前的记忆中捡出一个熟悉的名字:“……珂弥?”
对,珂弥!
他应该陪在她左右。
“珂弥!”她下意识像是找一只走丢的猫一样,在死寂的回廊上呼唤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了隐约且遥远的话语:“万时,我就在这里。”
万时身边浮现蓝色的蝴蝶,落在她指尖,脆弱纤细的爪子握着她的指纹,像是牵引着她往前走去。
万时渐渐感觉自己破开时间的迷云,像是无意识绕圈的驴终于感觉到了身体无尽的疲惫,头脑也逐渐清醒:“我、我又陷入噩梦里了?”
蓝色蝴蝶幽幽在她身边飞行,珂弥的声音就像是在耳边,他好像比她还熟悉这座宫殿:“嗯。没关系,我陪着你。只要像之前几次那样在暗空间中安眠,就能回到真实世界了。”
万时想起来,过去几次陷入噩梦都是珂弥出现了。
只不过珂弥的陪伴也只有声音与精神力,万时猜测是他无法进入暗空间的缘故。
她听见他的声音放松许多,揉着眼睛道:“珂弥,我好困……你为我唱歌吧。我记得上次我在暗空间中睡不着,你好像唱歌给我听了。”
珂弥顿了顿,轻声道:“我这几次都没有唱歌,给你唱歌那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但他顿了顿又道:“我嗓子受了伤,或许歌声不如以前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再唱摇篮曲给你听。”
万时迷糊的点头。
珂弥温柔中略带沙哑的歌声传来,万时脑中却隐约像是有了对比——这歌声确实是与她记忆深处的不一样。
她以为珂弥的歌声会更稚嫩清澈。
蝴蝶环绕着她身边,万时正要找到自己比较喜欢的那间卧室,倒头睡去,尽快回到真实世界。
当她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却微微偏过头。
珂弥的声音好像就来自不远处的房间,距离并不遥远。
是她听错了吗?
万时好奇心顿起,脚尖一点,半漂浮在自己的宫殿中,顺着歌声找寻他的身影。
多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扇未完全合拢的房门,歌声似乎从门缝中飘扬而出,只是被他的精神力传递到了更远的地方。
万时扶住门框,将脸凑到门边向那一端看去。
昏暗之中有个瘦削修长的身影,正坐在地上,双腿蜷起,身躯贴靠在角落的墙边,身边放着记事本没有收拾的书籍本册,他一边分类整理着,一边轻晃着身躯轻声唱着歌。
那副姿态,就仿佛这座宫殿也是他的家一样。
万时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轮廓佝偻嶙峋,像是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甚至在暗空间中都因为残留的疼痛而直不起腰。头颅更是怪异,像是罩着什么……而歌声又那么温柔沙哑,万时一瞬间仿佛觉得是怪物用了珂弥的声音,惊愕的后背发麻。
而环绕在万时身边的小蝴蝶忽然振翅,歌声骤然停止,那个身影猛地抬起头来。
昏暗之中万时只能看到轮廓,甚至都没能第一时间找到对方的眼睛五官。
他则扔开书籍,如同一道影子般掠去逃走。
万时立刻拉开门追上去:“别跑!”
珂弥的声音有些失控的传来:“阁下,请不要追过来!”
万时没想到逃走的人竟然真是珂弥:“为什么不见我?”
珂弥却不解释,只是语气激烈的恳求道:“我不愿意被看到暗空间中的样子,请尊重我,万时,看在我这几个月来一次次进入暗空间陪你的份上!”
万时动作顿了顿,可她恶劣的性格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还是紧追上去,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峰:“你脱光衣服的样子她也见过,为什么暗空间的模样反而不能见了?我见过混种、见过蜘蛛,还会害怕你吗?”
摩斐斯在现实生活中是个怪物,在暗空间中都能变得纯净。珂弥那样的美貌,难道反而在暗空间中会变成怪物吗?
珂弥模糊瘦削的身影站在走廊尽头,语气痛苦道:“万时,我已经在恳求你了。就像当年我怎么求你不要扔掉我一样,你是从来不肯听我的恳求吗?”
万时脚步顿住,珂弥这样的口吻让她也不得不让步。
珂弥将手放在走廊尽头一扇窄门的把手上,轻声道:“那如果你再这样,我就走进这件房间——”
万时歪了歪头,面露疑惑,为什么珂弥会用一扇房门威胁她?
她刚要上前一步开口,却被珂弥已经理解成了强逼他露出真容,他忽然打开了那扇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