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岑渺跪在地上, 看着黑雾重新凝聚成人形,冷白色的双眼再次亮起来,朝她走过来。
她心想,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啊,怎么这么难杀?
但抱怨归抱怨, 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这个怪物。
打不过,就先跑。
岑渺起身,拼着最后的体力在林间穿梭, 专挑树木最密的地方钻, 前方出现了一片倒塌的巨木, 几棵合抱粗的老树不知什么年月折断的,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树干之间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挤进去。
她没有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树干堆成的缝隙又窄又暗, 岑渺把自己塞在两根巨木之间,背靠着树皮,膝盖蜷到胸口,尽量把身体缩小, 然后屏住呼吸,听怪物的动静。
机械声音又在她脑海里断断续续响起:
“抹......杀......”
岑渺咬紧下唇,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外面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它还在找她, 但似乎没有精准定位到她的方向,只是在附近来回游荡。
她趁着这几息喘息的间隙, 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找有没有反杀的计划。
灵力不到一成了,正面硬打是不可能的, 得找别的路子。
岑渺闭上眼靠着树干调整灵力,引导仅存的那点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后背贴着树皮,粗粝的纹路隔着衣袍磨着她的肩胛骨。
她偏过头,借着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过去,只见上面刻着几个词:
斩情,断欲,无喜无悲,心如止水。
她猛地转头看向四周的倒木,每一根上面都密密麻麻刻着同样的东西,有的是完整的法诀,有的只剩几个残字,被树皮包裹了一半。
这是无情秘境。
她又被传送到无情秘境了。
难怪自己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考核玉简,原来她根本就不在试炼秘境里。
岑渺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的汗毛忽然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没有温度的目光隔着层层倒木,穿过树干和树干之间指头宽的缝隙,精准地钉在她身上。
“找到了。”
岑渺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朝侧面滚出去的同一瞬,头顶的横木炸成了碎片。
碎木飞溅,黑雾人形从上方压下来,冷白色的双眼在烟尘中亮得刺目。
岑渺借着翻滚的惯性单手撑地,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断开了自己和其时之间剑修与剑器的连接方式。
其时的剑身上金属光泽飞速褪去,剑刃缩回,从剑尖到剑柄,一寸一寸地变回了它最初的模样。
一根三尺来长的灵槐树枝。
岑渺落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是剑了,是一根带绿叶的树枝,圆钝的断口朝前,顶在了黑雾人形的颈部。
黑雾人形停了,冷白色的双眼缓缓低下来,落在那根抵着自己颈间的东西上,然后它做了一个从出现到现在都没有做过的动作。
它笑了。
不是真的笑,它没有嘴,但虚无的脸上,雾气的纹路扭曲了一瞬,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机械指令。
“树枝?”
岑渺冷笑,“谁说这是树枝。”
话音刚落,灵槐枝炸开绿芒,枝干拉直,凝刃,断口化为锋尖。
变回其时的过程不到半息,而这半息之内,剑尖已经从黑雾人形颈部最薄弱的位置贯穿而过,绿芒从内部炸开,灵槐木的生气沿着裂口疯狂蔓延,像根系扎进腐土。
黑雾人形僵在原地,冷白色的双眼剧烈闪烁。
它试图凝聚,但这一次绿芒不是从外面灼进来的,是从最脆弱的地方长出来的,堵死了它每一条修复的路径。
岑渺双手握柄,借着刺入的力道整个人腾空翻过黑雾人形的头顶,直接从颈部劈下。
然后落在它身后,单膝跪地,其时横在身侧,剑尖拖过地面带出一道翠绿色的弧光。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嘶鸣声消失,林间重新只剩风声和鸟鸣。
岑渺嘴角弯了一下,其时从手中滑落,她整个人往侧面倒了下去,脸埋进了枯叶堆里。
*
岑渺醒来的时候,入鼻是一股苦涩的药味,和她第一次穿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她没有睁眼,手指先悄悄摸向腰间。
“别找了,你的东西都在床头。”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岑渺睁开眼,先看床边,灵槐树枝上的泥和血都擦干净了,泛着柔和的木色;香囊则放在她的枕边,绸面上的白梅绣样朝着上面。
一个女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姿态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垂着眼慢慢喝。
看上去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身上穿着一件紫色的裙子,颜色洗得有些旧了,但穿在她身上不显寒酸,反而衬得整个人如寒梅映雪,清冷又好看。
女子喝了口茶,见岑渺醒来也不惊讶,淡淡地说:“是我的至交将你捡回来的,她出去采药了。”
岑渺扶着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灵力耗尽的后遗症让她整个头像被人拿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这是哪里?”她哑声问。
“落霞岭。”女子回。
岑渺心里打了个问号。
落霞岭?她分明在那些倒木上看到了“斩情”“断欲”几个字,那是无情道的法诀,难道不止无情秘境有?
不过转念一想,无情道在修真界流传了几百年,也许别的地方也有人修习过,留下些痕迹也不是没可能。
“我看你身上穿着天衡宗弟子服,你是天衡宗的人?”
岑渺点了点头,“对,今天参加晋升试炼,不知道为什么被传送到这里。”
她顿了一下,看着女子问:“你们在这附近住,之前见过那种黑雾吗?”
“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弱点在颈部的?”女子没有回答,端着茶看了她几息,忽然问。
岑渺一愣,“你看到了?”
“不看到你,怎么把你捡回来的。”女子反问。
岑渺心想也是,说:“打了十几剑,每次打散之后凝聚的速度不一样,颈部最慢,雾气密度也最薄。”
她抬手,虽然缠着药布,但还是比划了一下当时的动作:“树枝形态可以放松它的警惕心,然后我——”她做了个刺的手势。
女子点点头,“前面的十几剑,是谁教的你?”
岑渺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刚才一直在问她的打法,问得很细很专业。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烂俗桥段,荒山遇高人,扮猪吃老虎,世外有隐士。
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天衡宗宗主的亲传弟子,沈无聿。”
女子喝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没听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株带着湿泥的草药,肩上搭着一条粗布巾,看上去和女子一样朴素。
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岑渺,又看向女子,笑了笑:“娘子,人醒了?”
女子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回应。
男子也不在意,走到药炉旁蹲下来查看火候,随口问:“刚刚在聊什么呢?”
“她是天衡宗的弟子,”女子说,“参加晋升试炼,不知怎么被传送到了这附近。”
男子哦了一声,起身将带着湿泥的草药放在门边,头也不抬地问:“哪个峰的?”
岑渺回:“太清峰,还没进,正在考。教我剑的是太清峰宗主的亲传弟子,叫沈无聿。”
男子放草药的手一顿,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妻子。
女子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往嘴边送了一口。
岑渺将他们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心想难道沈无聿的威慑力已经大到连深山老林里的散修夫妇都闻风丧胆了吗?
“没听过,”男子给女子添了杯茶,然后坐在她身旁说,“不过太清峰出来的,应该差不了。”
岑渺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试炼限时三天,她已经昏了不知道多久,灵力全无,浑身是伤,得尽快恢复才行。
她看了一眼墙角的药炉,又抬头扫了扫木梁上挂着的那些草药,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
“前辈,能不能借你们的草药用一些?我得尽快恢复灵力赶回去。”
女子点头,“自己挑。”
岑渺从床上撑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走到门边的药架前。
架子上摆了几十种草药,扎成捆的、装在瓷罐里的、散放在竹匾上的,品类齐全得有些过分,堪比天衡宗的内门药堂。
岑渺没有急着动手,先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
经脉空虚但没有损伤,不需要修复经脉的药,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不碍事。
最大的问题是灵力枯竭的反噬,头疼,四肢发软,丹田像被掏空了。
她需要的是补灵力,但得温补,不能猛。
岑渺抬手在药架上一排排地看过去,先拿了一株银叶草,补灵力的基础药材,性温,不伤经脉。
然后是一小撮定心草和冰薄荷,压灵力反噬的头疼。
她的手伸向第三层的一个瓷罐,打开闻了一下,放回去了。
“为什么不要那个?”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赤元果粉,大补灵力,但经脉现在是空的,受不了猛药。”岑渺拿了旁边一罐颜色更浅的粉末,“清元散就够,不伤经脉。”
“如果银叶草和清元散一起服,有什么问题?”男子忽然开口考她。
岑渺头也没回,手里继续在药架上翻找:“药性太散,补进去的灵力留不住,大半会顺着经脉流走,得加药引把药性聚在丹田......找到了。”
她拿了一小撮枯黄色的细丝放在桌上,“地灵丝就是一个很好的药引,能把药性聚在丹田附近,集中吸收。”
岑渺把几味药在桌上摆好,转头看向男子:“请问可以借一下药炉吗?”
“请便。”男子温和地说。
岑渺愣了一瞬,这个笑容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熟悉感。
念头一闪而过,岑渺没抓住,低头蹲到药炉旁开始煎药。
先放银叶草,看着水色慢慢变淡绿,再投清元散,最后撒入地灵丝,压小火候。
等药等间隙,她转过头看着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进秘境的时候储物袋里没带灵石,这些草药的钱等我回天衡宗之后一定给你们补上。”
“不必,相逢本是缘。”女子淡淡地说。
药炉里咕嘟冒着细泡,岑渺盘腿坐在炉前看火,百无聊赖地等着。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的声音,女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男子在旁边慢悠悠地把刚采回来的草药分拣归类,时不时用扇子给女子扇风降温。
岑渺也没有打扰他们,安静地等药煮好,用粗陶碗盛了一碗,吹了吹,一口气喝完。
苦得她直皱眉,但灵力确实在回流,一丝一丝地从丹田往四肢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
她又坐了一会儿,等灵力恢复到勉强能走路的程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身体没有大碍,走到床头把灵槐树枝拿起来别在腰间,又把香囊重新系好。
“两位前辈,多谢救命之恩和药,我得赶回去了。”岑渺朝他们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试炼还没结束,我得想办法回到考核的秘境里。”
男子问:“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岑渺沉默不语,她确实不知道。
“我先出去找找看,”她说,“也许附近有什么阵法的痕迹。”
女子睁开眼,看了岑渺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
“我送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岑渺赶紧跟上,男子没有来,留在屋里,临走前冲岑渺摆手:“路上小心。”
外面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比起之前那片暗沉沉的密林,这一带的灵气干净得多,闻不到那股阴冷的腥甜了。
女子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在林间穿行时从不需要拨开枝条,身体总是恰好从缝隙间侧过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阵纹,灵光时明时暗。
“从这里进去,”女子停下脚步,“能回到试炼秘境。”
岑渺看了一眼阵纹,没有急着走,转头问:“前辈,这附近有那种黑雾怪物出没,你们为什么住在这里?不危险吗?”
女子看向远方,轻声说:“因为有一件事还没完成。”
岑渺没有再追问,再次认认真真地朝她行了一礼。
“我是天衡宗的岑渺,今日承蒙前辈和您夫君救命之恩,此番恩情岑渺记下了。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可以到天衡宗来找我。”
“还有我的至交,是她先发现了你。”女子补充道。
岑渺点头:“对,等她回来也替我谢谢她,我叫岑渺,灵田后面第三排,门牌号丁三。”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又报上门牌号了,跟刚才给连筝宗主祈祷时一个话术。
女子笑了,眉眼舒展开来,冷冽的五官忽然变得柔和了。
“记住了,你叫岑渺。”
*
小屋。
一人推门走了进来,穿着浅蓝色衣裙,手里拎着一篮草药,脚步急促,篮子里的药材摆得乱七八糟,显然是匆忙赶回。
“她走了?”
男子点头,“这次她面对的是我们根据天道残留气息拟出来的最低阶投影,她这次完成很不错,通过了第一次考验。”
浅蓝色衣裙的女子把药篮放在门边,快步走到窗前,朝岑渺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外山路空空,人影早已没入林间。
男子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不打算和你的女儿见一面吗?”
“还不是时候。”她轻声摇头,目光仍落在窗外的山峰。
“先把天道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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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评论区,小可爱们都好聪明啊脑袋暗暗猜测,会不会已经有小可爱猜到了后续走向
大家更喜欢逐霜还是其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