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派的大殿矗立在前方,匾额上书“万剑堂”三个鎏金大字。
殿前的广场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长剑, 少说也有数百把,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深浅不一的光芒, 远远看去像一片钢铁丛林。
岑渺正要感叹一句“好壮观”,一个人影忽然从剑林里窜出来,直直朝她撞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腰间一紧, 已经被沈无聿揽到了身后。
“借过借过!三号位的剑是不是往这边跑了!”
话音未落, 人已经一头扎进另一片剑丛里不见了。
沈无聿确认人跑远了,才松开手, 岑渺这才看清眼前的场面。
此刻这片剑林之间,十几个人正上蹿下跳, 乱成一锅粥。
“完了完了,师父要是知道我又把剑弄丢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师父算什么?我这把剑是师姐送我的定情信物,要是找不到我就完了。”
“什么定情信物, 师姐给每个人都送了一把好吗?”
“这把是不是你的?剑柄上刻着个‘胖’字。”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弟子举着一把剑,冲着旁边一个圆滚滚的人喊道。
被喊的人脸涨得通红:“谁的剑上会刻胖字啊?这是朋!朋友的朋!”
“可这明明就是胖字啊。”瘦弟子把剑凑近了看, 反驳道。
“当时下雨,墨洇了。”胖胖的弟子着急解释道。
“哦, 原来是你刻字的时候下雨了。”
“对!”
“那你为什么要在雨天刻字?”
“我乐意!”
不远处一个弟子蹲在地上,面前横七竖八摆了五把长剑, 每拔起一把就往上渡一缕灵力,剑身毫无反应,便叹口气放回去, 再拔下一把。
更远处两个人各拽着同一把剑的一端,互不相让。
“这是我的!我的剑柄上缠了红绳!”
“我的也缠了红绳!”
“你的在左边,我的在右边!”
“剑又没有左右!你翻过来,左不就成右了吗!”
混乱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到底是谁!谁喊的万剑归宗!!给老子站出来!”
“关键落下来全混一堆了!灵识还封着,认不了主,几百把长得一模一样的剑你让我怎么认!”
岑渺看了半天热闹,转头看向沈无聿:“万剑归宗是什么?谁都能喊?”
沈无聿解释道:“万剑阁的召回阵令,本该只有阁中执事以特定灵识频率才能触发。”
“那怎么会——”
“跟阵令无关,剑有剑灵,它们是自己飞回来的。”
岑渺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满场追剑的人,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自己......飞回来的?”
沈无聿:“这些弟子刚入门不久,修为尚浅,剑灵不认可他们的实力,便会趁他们不注意时偷偷飞回万剑堂,等堂主在月底时统一带回万剑冢。”
岑渺恍然大悟,总结道:“所以他们是被剑嫌弃了。”
“可以这么说。”沈无聿顿了顿,继续补充,“等他们实力足够强,剑灵自然会心甘情愿跟随。在那之前,这种事会经常发生。”
岑渺看向沈无聿腰间的逐霜剑:“逐霜嫌弃过你吗?”
逐霜配合地在剑鞘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抗议她的问题。
沈无聿拍了拍剑柄:“是它自己找上门来。”
此刻场面越来越混乱时,一男一女正在争执颜色是粉色还是桃红色时,一个人站在殿顶上,扫视着这群师弟师妹们:“你们这群废物!”
岑渺望过去,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修从殿顶跳下来,叉腰大骂:“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这种闹剧,怎么不见你们练剑这么积极?”
众弟子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彭师姐息怒......”有人小声说。
彭钰揉了揉太阳穴,努力吸气平复怒火:“我让你们系不同颜色的剑穗和布,系了没有?”
“系了!”这次的回答倒是统一和响亮。
“那为什么还找不到?”彭钰大声问。
“因为......”一个弟子弱弱举手,“师姐,我们都系的红色。”
彭钰:“为什么都系红色?”
“因为红色喜庆!”
“红色显眼!”
“红色辟邪!”
“师姐你上次也说红色好看!”
“而且布庄红色的布最便宜!”
众人七嘴八舌抢答,彭钰的眉头越皱越紧。
“够了!”她一挥手,众人立刻噤声。
彭钰对着这群不成器的新人们说:“你们刚拿到剑,和剑不熟,我懂。但你们要明白一件事,这些剑,每一把都是从万剑冢里挑出来的。”
“它们主动前来这里,就是因为剑的剑灵还不服你们。”
“你们连自己的剑长什么样都记不住,凭什么让它为你所用?”
众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你们师兄师姐当年是怎么做的?睡觉抱着剑,吃饭端着剑,连上茅房都不离身!三个月下来,闭着眼睛都能认出自己的剑!”彭钰继续训话。
底下有一个弟子小声嘀咕:“上茅房也带着,不嫌硌得慌吗?”
彭钰一个眼神锁住他:“谁在说话!”
“没、没有。”
彭钰冷哼一声:“从今天起,每个人每天抄写自己佩剑的样貌一百遍!剑柄什么颜色、什么纹路、什么长度、什么重量,全都给我记清楚!三日后我来抽查,答不上来的,演武场跑五百圈!”
“是!”
众人哀嚎着回应后散开继续寻找自己的剑,一男修和一女修关于是粉色还是桃红色的争论还在继续。
“我说了这是粉色。”
“这明明是桃红,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你才是眼睛有问题,这明明就是粉色!!”
彭钰懒得再管他们,转身正要离开时看到不远处的沈无聿,立马走过来抱拳行李:“沈师兄。”
沈无聿微微颔首,彭钰看到一旁的岑渺,有些惊讶。
这姑娘穿着鹅黄襦裙,眉眼弯弯,一看就不是内门弟子,但她站在沈无聿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似乎颇为熟稔。
彭钰:“这位是?”
沈无聿:“岑渺,我带来她万剑冢选本命剑。”
“好,没问题。”
彭钰爽快应下,领着两人穿过万剑堂正殿,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径往山腹深处走。
“万剑冢到了。”彭钰在一扇石门前停下。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极高,几缕天光从裂隙中落下来,照在一排排整齐插在石台上的长剑上。
和外面广场上的剑林不同,这里的剑安静得近乎肃穆,没有一把在颤动。
彭钰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转身面向岑渺。
“从这里开始,只能你一个人进去。”她看了一眼沈无聿,“任何人的灵息都会干扰剑灵的感知,包括沈师兄。”
沈无聿没有异议,在门外的石壁旁找了个位置靠着,逐霜从腰间飞起,横悬在他身前。
彭钰继续说:“进去之后沿石台走,右手悬在剑柄上方三寸处,灵力自然外放,不要刻意催动。剑灵若愿意回应,会主动颤动或鸣响。”
岑渺点头,说:“明白了。”
她转身要往里走,身后传来沈无聿的声音。
“不要急,慢慢试。没有回应不代表不行,可能只是还没遇到对的那把。”
话音刚落,逐霜嗡地响了一声,从沈无聿身前飞到岑渺面前,绕着她转了小半圈,剑身发亮,然后才飞回沈无聿那边,重新安静地横悬着。
逐霜飞回来后,沈无聿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喂它。
灵石通体莹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岑渺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溶洞,身后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洞内只剩头顶裂隙漏下的几缕天光。
四百多把剑整整齐齐地插在石台上,一排二十把,排与排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往洞穴深处延伸,最远处的已经没入了黑暗中,看不到尽头。
岑渺在第一排石台前站定,活动了一下手,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慢慢悬到第一把剑的剑柄上方。
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掌心,自然地向外弥散开,过了一会,得不到这把剑的回应。
岑渺不急,每一把都耐心停留,等不到回应,再平静地移向下一把。
第一排,二十把,没有一把回应她。
第二排,一样。
第三排走到一半,有一把剑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岑渺心头一跳,停住脚步,把手悬回去,屏住呼吸等了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才慢慢收了回来。
她叹了口气,刚刚的颤动大概是错觉。
岑渺不再一把一把地数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抬手,悬停,等,收回,往前一步。
右手麻了,换左手。左手也麻了,垂下来甩两下,再换回右手。
洞穴越走越深,头顶的天光早就照不到这里,只剩剑身上的霜反射出一点幽幽的冷光,勉强能看清路。
她呼出的气凝成白雾,飘一下就散了。
就在她准备抬手试下一把的时候,幽暗的洞穴里忽然亮起一点绿光。
岑渺低头一看,发现光的来源于她腰间的灵槐树枝。她伸手取下来,试着往刚刚来的方向走了一步,光变暗了。
她停住,又转身朝反方向走了一步,光变亮了。
岑渺明白了,不再沿着石台一排排地试了,捧着树枝,顺着光亮的方向走,斜穿过剑林,朝洞穴深处走去。
每走对一步,绿光就亮一分;偶尔偏了方向,光会暗下去,她便调整脚步,重新找回最亮的那条路。
绿光越来越盛,最后亮得能照清前方几丈远的路。她注意到左侧石壁下方有一条极窄的岔道,被垂下来的钟乳石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岑渺侧身挤了进去,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不得不低着头,肩膀蹭着两侧湿冷的石壁,脚下高低不平,每一步都要摸索着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树枝的绿光是唯一的光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大约走了二十步,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小到只够三四人站立。
没有石台,没有成排的剑,只有正中央的石地上,孤零零插着一把剑,和万剑冢里所有的剑都不一样,剑柄上缠着枯萎发黑的藤蔓。
掌心里的灵槐树枝亮到了极致,烫得她握不住了。
岑渺松开手,树枝脱离掌心,悬浮着朝那把剑飞了过去。
枯藤触到灵槐树枝的瞬间,像久旱的根须遇见了水,发黑的藤蔓一寸一寸泛出青色,从剑柄蔓延到剑身,再从剑身蔓延到剑尖。
枯萎的颜色褪尽,剑柄上的藤蔓完全复苏,青翠欲滴,服帖地缠绕在柄上,尾端垂下两缕细藤,随着剑身的微微震颤轻轻摇曳。
收剑的时候,藤蔓从剑柄蔓延开来,将整把剑层层裹住,青碧色的剑身一寸一寸缩短,纹路隐去,金光敛尽,最后缩回那截其貌不扬的灵槐树枝的模样,安安静静地挂回腰间。
岑渺嘴大得可以塞下一颗鸡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她找了大半个万剑冢,试了几百把剑,手都麻了两轮,结果她的本命剑,从头到尾就挂在她腰上?
-----------------------
作者有话说:也是一把很特别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