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凌玉山远远看见两人走来, 立刻捂住肚子,一脸痛苦地说:“宁宁,我方才吃多了, 胃有点不舒服,你帮我看看?”
纪舒宁配合得天衣无缝:“早说刚刚不让你吃凉的。”
她松开岑渺的胳膊, 对她说:“渺渺,我先带他回去看看,你跟沈公子慢慢走。”
凌玉山捂着肚子, 还不忘回头冲岑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渺渺, 劳烦你照顾一下我师弟, 他刚出关,人生地不熟的。”
沈无聿:“......”
他记得自己好像是在天衡宗出生长大的吧?
纪舒宁抬手拍了一下凌玉山的后脑勺:“少说两句, 走了。”
两人拐进侧廊,声音渐远, 只隐约传来凌玉山一句“宁宁你走慢一点”,和纪舒宁的一句“闭嘴”。
回廊安静下来,晚风裹着花香从远处吹过来。
岑渺站在原地,偷偷看了沈无聿一眼。一年多没见, 他好像又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鼻梁上落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闭关一年多, 不会真就靠辟谷丹撑过来的吧。
岑渺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师兄,在凤鸣山的时候, 纪姐姐不是看到凌大哥就跑吗?现在是两人和好了?”
沈无聿:“没和好。”
“可刚才他们明明......”
岑渺说到一半就闭嘴了,她想了想,纪舒宁确实全程没给凌玉山一个好脸色, 但又记得他不吃红枣,拍后脑勺也没真使力气。
啧。
她踢了一下回廊地砖缝里冒出来的小草,百思不得其解。
“那这算什么?”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给出了一个很简洁的评价:“死缠烂打。”
“也就纪姐姐能让凌大哥这样了。”岑渺下意识地感叹。
沈无聿显然不打算继续评价他师兄的感情生活。
他已经听了凌玉山十几年的“宁宁”,没有任何兴趣在闭关出来的第一个晚上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他看向岑渺,问:“现在进展如何?”
岑渺不用想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表情肉眼可见地心虚了,垂头丧气地说:
“别的都还好,功法背诵、灵植辨识、阵法基础,考核都是甲等,就是引气入体怎么都过不了,灵气每次引到经脉入口就散掉。”
她怕沈无聿觉得她不用功,又赶紧加了一句:“我真的有在练,石荔可以作证的!”
沈无聿的目光落在她腕上,当初去凤鸣山之前给她的手链还戴着,珠子在灯笼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看得出被养得很好。
“这个,有亮过吗?”
岑渺低头看向手链,摇头道:“没有,一直就这样。”
沈无聿:“嗯。”
岑渺等了等,发现他没有下文了,忍不住问:“这个手链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呀?你一直没告诉我。”
沈无聿没有正面回答:“好看。”
又是这样!
岑渺在心里腹诽,沈无聿有时候说话像挤牙膏,问三句答半句,剩下的全靠自己悟。
她把袖子拢了拢,盖住手链,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我引气入体的问题,师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无聿看了看四周,回廊尽头有一处石台,白日里是供弟子歇脚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夜风穿过檐角,灯笼的光刚好照到。
“我们去那边。”
岑渺跟着他走到石台边,乖乖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挺直了背,像等老师上课的三好学生。
沈无聿在她对面站定:“演示一遍给我看。”
岑渺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很快有了感应,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周身浮游,她试着牵引它们涌入经脉,结果刚准备接触到丹田时,灵气就散了。
岑渺睁开眼,闷闷地说:“就是这样,每次都卡在这一步。”
沈无聿低头思索着,按理说,中品木灵根引气入体虽不算快,但也不至于一年毫无进展,除非经脉本身有问题,可他亲自验过,没有问题。
他看着岑渺,目光从她面上缓缓移到腕间,又移到腰侧,忽然停住了。
“你的灵槐树枝呢?”
岑渺愣了一下:“灵槐树枝?”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空的。
岑渺皱起个小脸蛋努力回忆,上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来着......
搬进外门宿舍那天?不对,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还看到过。
“啊!在箱笼里!”岑渺一拍手,想起来了。
沈无聿黑眸幽沉,他并不确定灵槐枝能不能解决岑渺的问题。
外门课上教的辅助灵物,对普通弟子或许有用,但岑渺的情况不太一样,她的灵气不是引不动,是到了丹田入口就被弹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
但灵槐枝跟了她十四年,与她气息相融,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替她把门敲开一条缝,也许就是它。
“明天带上,引气入体的时候别在腰间试试。”沈无聿说。
“好!”岑渺点头。
两人沿着回廊往回走,岑渺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脚步轻快起来,走着走着开始踩地砖的接缝线玩。
“对了师兄,你闭关一整年,就靠辟谷丹过的?”
“嗯。”
“那辟谷丹是什么味道的?”岑渺问。
沈无聿似乎认真想了一下:“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还能吃一整年?”岑渺不可置信地问,“难怪你瘦了!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沈无聿抬头看天,月亮挂在檐角上方,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今晚的月亮很圆。”他说。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啦,快中秋了。”
说到中秋,她愣住。
中秋,八月十五,而她的生日是八月十六。
来天衡宗这么久,忙着上课、练功、跟石荔鸡飞狗跳,她竟然把自己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
以前都是娘亲提醒的,每年八月十六一早,还没等她睁眼,岑若舒就已经在灶上煮好了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碗边搁一小碟糖渍桂花,年年如此,从不忘记。
来了天衡宗以后,没人提醒,自己也就忘了。
岑渺问:“师兄,你生辰是什么时候?”
“中秋。”沈无聿回答。
“好巧噢,我的生辰是中秋后一天。”
岑渺正想感叹一句好巧,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兄你之前是怎么过生辰的?清衡真君会煮面给你吃吗?”
沈无聿说:“中秋怎么过,便怎么过。”
岑渺停下脚步,“就......没有单独过过?”
沈无聿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停了,说:“宗门中秋有宴席。”
“那不一样!”岑渺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宗门宴席是宗门宴席,生辰是生辰,那是你一个人的日子!”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反应这么大。
沈无聿不以为意:“都是同一天。”
岑渺摇头,“当然有区别!中秋是看月亮吃月饼的,生辰是......”
她卡了一下,不知道修仙界过生辰该干什么,索性用了她最熟悉的版本:“生辰是要吃长寿面的!面里还得卧一个荷包蛋!”
“不行,我要让你在今年体验一次什么叫做过生辰。”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哪里不对,赶紧又说:“正好我的生辰在后一天,不如这样,你的我来办,我的你来办,礼尚往来,谁也不欠谁。”
公平,合理,无懈可击。
沈无聿看着她,黑眸里映着灯笼的光,说不清是什么神色,不是平时的淡漠。
“为什么?”他认真地问。
岑渺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垂眸看着地。
为什么?
因为她上辈子也没有好好过过一次生日,唯一记得的那次,是凌晨的办公室,对着亮着的电脑屏幕,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岑渺把视线从地面抬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没有为什么,就想让你体验一下,有人帮你过生辰是什么样的感觉。”
夜风吹过回廊,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移来移去。
沈无聿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话令他瞬间失了神,眼底涌动着异样的情绪。
他别开脸,望向远处的月亮。
“好。”他说。
*
回廊另一头,拐角处。
凌玉山背靠着柱子,已经不捂肚子了,正伸着脖子往石桥方向张望。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了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的样子,眉目间是执法堂堂主该有的沉稳。
“结果怎么样?”他问。
纪舒宁将两枚半玉放在掌心,低头细看两条鱼的走向。
这是合欢宗的探合玉,不需要灵力注入,只凭握玉之人残留在玉上的灵脉气息,双鱼便会自行感应。
沈无聿那半枚上的鱼,通体冰蓝,而岑渺那半枚上的鱼,嫩绿莹润。
纪舒宁将两枚半玉慢慢合拢,断口还没对齐,两条鱼已经同时转向了彼此。
一蓝一绿交缠在一起,绕着彼此旋转,越缠越紧,中间分隔双鱼的细纹一点一点消失了。
两条鱼交颈贴合,浑然一体,整块玉佩亮起柔和的光。
纪舒宁微微一怔,她在合欢宗测过上千对,从没见过这种反应。
凌玉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看见两条鱼缠在一起发光,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纪舒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将探合玉收入袖中,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次合欢宗来天衡宗做交流,是谁提的?”
“师父。”凌玉山秒答。
纪舒宁看着他:“你师父半年前给我们宗主递的帖子,指名让我带探合玉来。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一个剑修宗门,要探合玉做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问:“后来,你师父让你传话的时候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凌玉山当然记得。
清衡真君临行前把他叫到跟前,原话是:“等无聿出关,让舒宁测一下他和岑渺的灵脉契合。怎么测你们自己安排,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当时问了一句:“为什么。”
清衡真君只说了三个字:“你别管。”
凌玉山靠回柱子上,抱起胳膊,看向纪舒宁,问:“所以,结果是什么?”
“天合灵脉。”
凌玉山听过这四个字,但没真正见过,问:“什么意思?”
纪舒宁将探合玉取出来,摊在掌心,两条鱼虽然已经分开了,但仍头尾相衔,停在断口处,不肯游远。
“灵力完全互补,经脉天然咬合。若行双修,增益远超常人。”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该不该说下一句。
“还有呢?”凌玉山急着问。
“古籍上的原话是,天生炉鼎,互为根骨。意思是其中一方的灵脉,就是为另一方而生的。”纪舒宁说。
凌玉山沉默着,皱眉说:“岑渺又不是为谁而生的附属品!”
纪舒宁瞥了他一眼,“谁说是她?”
凌玉山一愣:“不是她?”
“探合玉的反应很清楚,岑渺的木灵脉是主脉,你师弟的冰灵剑脉是从脉,从脉依主脉而生。”纪舒宁说。
“等一下,”凌玉山抬手,“你的意思是,我师弟才是——”
“你师弟的灵脉,是为她长的。”纪舒宁替他说出了结论。
凌玉山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很快摇头否定:“不对,我师弟比岑渺大两岁,他先出生的,怎么是为她长的?”
纪舒宁也觉得奇怪,“所以我说,你师父恐怕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等师父回来,我一定要问清楚。”凌玉山说。
纪舒宁把探合玉收入袖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凌玉山还靠在柱子上,仰头望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走?”
凌玉山没动,忽然说:“宁宁,你说我师弟......会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算了。”凌玉山叹了口气,走向纪舒宁。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合欢宗送信,在桃花林里迷了路,是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拎着一篮花瓣路过,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跟上”。
他就跟上了。
一跟就是这么多年。
-----------------------
作者有话说:很想辞职在家研究如何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