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柳师兄站在众人面前, 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你们看。”
他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但下一瞬, 一缕极淡的白色气流从指缝间升起,像蒸笼揭盖时飘出的那一缕热气, 若有若无。
“这就是灵气。”
柳师兄转了个圈,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天地间到处都是, 你们呼吸的空气里有, 脚下的土里有, 头顶的云里也有。但凡人感受不到它,也用不了它。”
他收了掌心的灵气, 继续说:“灵根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你身体里天生长着一扇门。门开着, 灵气就能进来。引气入体,就是学会怎么把门外的灵气引进来,存到你们的丹田里。”
柳师兄见底下有人面露茫然,他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自己水壶。
“换个说法。”
“你们把自己想象成这只壶, ”他把水壶举起来,“丹田是壶肚子, 灵根是壶口,灵气就是水。”
“普通人的壶盖是合上的, 水从旁边流过去,一滴也进不来, 这就是凡人。”
柳师兄用手掌盖住壶口介绍,接着他把手移开,露出壶口。
“而你们呢, 壶盖是能打开的,这就是有灵根。”
他引出一缕灵气凝成几滴水珠,悬在壶口上方。水珠落在壶口边沿,沿着杯沿打转,就是不往里掉。
“但盖子打开了,水就会自己进去吗?”
底下有人摇头。
柳师兄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引,水珠顺势滑过壶沿,落入壶中。
“这一引,就是引气入体。你们要学的就是这个动作。”他把壶盖盖回去,拿着水壶在众人面前又晃了晃。
“壶口大的,水好进,灌得快,为上等灵根,其他以此类推。”
柳师兄把水壶收回储物空间,对着众人说:“道理讲完了,接下来自己试,现在可以闭眼了。”
“第一步,静心。”柳师兄慢慢走过众人之间,低声说,“心里想着什么就放下什么,脑子越空越好。你心里越杂,壶盖就关得越紧。”
岑渺闭上眼,试着让脑子空下来,但刚闭上眼,沈无聿穿湛蓝衣袍手持长剑的画像立刻浮了上来。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使劲把画面从脑海里赶走,结果第二张画像又冒出来了,仙气飘飘,比第一张还难赶。
岑渺睁开眼,决定用点狠的。
上辈子背过的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
背到第三行,脑子里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岑渺重新闭上眼,这回脑子里安静多了。
甲场上的声音一点点退远,风声、人声、旗杆上布料翻动的声音,都模糊成了一片。
然后她感觉到风,不,不是风,风有方向。
这个不一样,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贴上来,像是整个人被浸在水里,水在流,但不推人。
这就是灵气吗?之前在院子里她隐约有过类似的感觉。
岑渺试着用意识去抓住这种感觉,像在一片模糊的水雾里伸出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试着勾住一个飘扬着的丝带。
但结果什么也没勾到。
灵气还在,四面八方都在,但她的“门”上面覆盖了一层膜,水珠沿着边沿滑了一圈,终究没有落进去。
岑渺没有急,她上辈子做过最多的事就是对着Excel表等数据跑完,等不来就调参数,调完再等。
修仙也差不多,方法对了,就是重复。
她换了一个思路,不去“抓”,而是试着往下沉,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腹上,这里是书上写的丹田的位置,然后什么都不做,就在那里等。
极细微的一点凉意从后背某个位置渗进来,沿着她说不清的路线往下走,慢慢流到了小腹的位置。
凉意一入丹田就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化开,但水的颜色证明墨来了。
岑渺屏住呼吸,怕动一下就把这个感觉弄丢了。
“不要憋气。”
柳师兄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离得很近,但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呼吸照常,不用刻意控制。你刚才已经引进来了,对不对?”
岑渺点头。
“很好,第一次能感觉到就够了。”柳师兄的脚步声已经往远处走了,最后一句话飘回来,“别贪快,慢慢来。”
岑渺松了口气,重新调匀呼吸,又试了几次,但后面几次就没有第一次那么顺利了,偶尔能摸到一点凉意的边,更多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柳师兄拍了两下掌,叫众人睁眼。
岑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阳光晒得甲场地面发白发烫。
她偏头看了石荔一眼,石荔正揉眼睛,表情像是睡了一觉刚醒过来。
“怎么样?”岑渺问。
石荔茫然地说:“什么怎么样?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岑渺噗嗤一声笑出来,忍不住摸石荔的头,夸道:“石荔,你的实力我看到了。”
柳师兄做了收尾,让他们回去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不要急,也不要硬着找,感觉到了就顺着走,感觉不到就收功,十天之内能通的都算正常。
到了第二天,课程变成了灵草辨识课。
授课地点在灵田旁边的一间草棚里,负责的是一位姓温的师姐,据说是丹修方向的内门弟子,被师父赶下来给外门代课。
温师姐第一堂课搬了三筐草进来,往桌上一倒,说:“来,先试试看,能不能分出来。”
三筐草长得一模一样,细长叶子,指甲盖大的白花,连枝干上的绒毛都一模一样。
底下有人举手提问:“温师姐,这不是同一种草吗?”
温师姐摇头,笑着说:“再仔细看看。”
她从三筐草里各取了一把,分成小份,让前排的弟子往后传。
等每张桌上都摆了三株的时候,温师姐说:“这三株草里有两株是药草,一株不是。具体是什么,我先不说。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看看谁能分出哪株是哪株。”
草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四十几颗脑袋齐齐低下去,鼻子几乎贴到桌面上。
岑渺把三株草并排摆好,它们叶形一样,花瓣一样,连茎上的细毛肉眼看都一样多。
她凑近闻了闻,三株草的气味也几乎没有差别,都是淡淡的青草味。
岑渺拿起最右边的那株草,用指腹捻了一下叶片,又放到鼻尖下闻了一次。
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普通的草腥气。
这个她认识,就是普通的狗尾巴草,药馆后院墙根底下长了一排,小时候拔来编过蚂蚱。
岑渺放下右边那株,又拿起左边的捻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涩意,她把叶片凑到鼻尖再闻了一遍。
清心草,娘亲的医馆里常备的一味药,用于安神。
小时候她帮忙晒药材,清心草铺了一簸箕摆在院子里,太阳底下就是这股淡淡的涩味。
两株分出来了,中间这株她就认不出了。捻过闻过,气味和清心草太接近,她分不出差别。
正想着,旁边的石荔忽然举手。
“温师姐,中间这株是迷心草。”
温师姐走过来,笑着问:“说说看,怎么认出来的?是靠闻吗?”
石荔摇头,举着草对着光线说:“看叶脉,清心草的叶脉从根到尖是一条直线,这株在三分之二的地方岔开了,分叉很细,但对着光能看见。”
“说得很对。”温师姐赞许地点头,“顺便提醒大家,辨认灵草的时候,不要轻易凑近了闻。有些草的气味本身就带药性。”
她转身面向全场,问:“比如这株,迷心草的气息有轻微的致幻性,闻久了会头晕。刚才有没有人反复凑近闻过这株的?”
草棚里好几个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个坐在前排的弟子犹犹豫豫地举了手:“温师姐,我好像......确实有点晕。”
温师姐没有责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说晕的人,说:“含着,一会儿就好了。”
她把瓷瓶收回袖中,对着所有人说:“记住,眼观、手触、对光,这三样永远排在闻和尝前面。鼻子和舌头是最后才用的,而且要确认了品类之后才能用。”
岑渺默默把刚才凑到鼻尖闻过迷心草的事咽回了肚子里,庆幸自己只闻了一下就放下了。
温师姐从自己带来的木箱里搬出一堆册子,一人发了一本。
册子不厚,封皮上写着四个字:《灵草图鉴》
岑渺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着一株清心草,工笔细描,连叶脉的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药性、产地、生长周期、采摘时节、易混淆品类,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辨识要点——叶脉通直,捻之微涩,不可近嗅。
她往后翻了几页,每一种灵草的画工生动形象,和实物一模一样,注释详尽,连“此草与某草外形相近,区别见第某页”的交叉索引都标好了。
岑渺翻得越多越觉得佩服,分类有逻辑,排列有层次,重点信息永远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每一条辨识要点都是精髓,哪怕在野外,直接掏出来一翻就知道是什么。
这种工程量,她以为起码是几位资深长老带着弟子花上几年才能编出来的,结果翻回封皮,底下有一小行字。
编者:沈无聿。
温师姐在前面说:“这本图鉴大家随身带着,在灵田或者外出采药的时候可以随时翻阅。要看更详细的内容,藏书阁里有完整的灵草典籍,这本只是精简版,方便你们日常查用的。”
石荔在旁边翻着册子,头也不抬地小声问岑渺:“沈无聿是谁啊?”
岑渺说:“昨天束发课的时候,画像上的那个。”
石荔更困惑了,问:“他到底是剑修还是丹修啊?”
岑渺想也没想地说:“可能是六边形战士。”
石荔愣了一下,没完全听懂,但大概猜到了意思:“就是什么都会的那种?”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叹完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
魔界,无尽深渊。
祭台之上,渊夜闭目端坐,长发垂落如瀑,散在祭台边缘。
封印的锁链仍缠绕在他身上,刻满上古符文,但金光已经很微弱了。
祭台下方,两道身影垂首而立。
“尊上,您刚苏醒,封印尚未完全瓦解,魔力还未恢复几成,前几日那一趟化形分身......”一人没有说完,但是言下之意很明显。
右边那人接过话,措辞更加小心:“属下斗胆,魔尊以如今的状况强行化形,一两个时辰便已是极限。万一被天衡宗的人发觉......”
“发觉了又如何。”
两人不敢再劝,垂首站在原处。
渊夜重新闭上眼,躺回高台上,封印锁链上的金光又暗了一分。
“去查一下这十四年里,青石镇发生的所有事。”
“是,尊上。”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时间大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