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众人跟着周思成往外走, 楼梯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每踩一级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响。
岑渺扶着扶手往下走, 手刚搭上去,扶手晃了一下, 她连忙收手,低头一看,固定扶手的钉子松了一半, 翘在那里, 锈迹斑斑, 只好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地面上。
院子里已经站着一批人, 都是昨晚同船来的男人,一个个低着头, 表情和她们屋里的人如出一辙。
岑渺往人群后头挪,精准地停在沈无聿身边,小声说:“我身上好臭啊。”
就在两人并肩站定的瞬间,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灵气, 从他的袖口飘出,裹住她沾了绿粥的衣袖。不过瞬息, 黏腻的湿痕、怪异的颜色尽数消失,袖口重新变得干爽洁净。
岑渺低头看了眼袖口,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其实是故意站过来的, 刚刚的绿粥她没喝,偷偷借着袖子倒掉,腥气沾了一袖口, 黏腻腻的,她可不想顶着这股臭气一整天。
凤鸣山这地方,指望他们烧热水让人洗澡,那是做梦,自己又不会清洁术,左右看了一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旁边这位。
等她哪天学会了法术,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清洁术。
岑渺在心里给自己的选择鼓了个掌,这一步站得相当有远见。
周思成站在院子的高台上,双手手掌朝下往下压,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想必今早大家都有所感悟了,接下来是我们的山主,容邵真人。”
话音落下,高台旁边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金簪束着,簪尾缀着一串红玉坠,鲜红色的长袍拖地,领口半敞,胸前挂着两三样玉器,手上戴着四五枚戒指,把玩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完全是暴发户的模样。
他站上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周思成立刻让出一个位置,走下高台,催促道:“见到山主还不快快行礼?”
最前排的几个反应最快,还没等周思成说完就立马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岑渺见前面的人都弯腰了,顺手往旁边扯了一把。
沈无聿的袖子被她捏住,也慢慢弯腰,弯得不情不愿,幅度也比旁人小很多。
容邵站在高台上,没有叫起,就那么站着,把玩着手里的珠子,底下的人腰开始酸,腿开始僵,但没有人敢先直起来。
等到岑渺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时候,终于等到容邵开口:“行了,都起来吧。”
岑渺直起腰,后背传来一阵酸胀,她悄悄用拳头抵着腰捶了一下,抬起头。
容邵从高台上走下来,在人群里踱步,边走边说,每经过一个人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本座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凡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人群里一个面皮黝黑的庄稼汉:“跟你一样,也是种地的,穷得揭不开锅,饭都吃不饱。”
那庄稼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局促地低下了头。
“你们是有福气的人,知道吗?天底下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踏上修仙路,踏不上,你们踏上了,这叫缘分,这叫天命。本座见过太多人,庸庸碌碌一辈子,临死才后悔,早知道当年拼一把就好了。”
“你们以前在乡下,眼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到了我这,我给你们赋能,让你们从底层人,变成长生不老的仙人。这叫什么?这叫阶级跃迁。”
阶级跃迁?
岑渺总觉得这个山主语出惊人,心术不正。
但心术不正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好谈,因为他们什么都可以交换。
容邵说完,转头看了眼周思成,周思成立马会意。
“好了,山主说了这么多,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了,修仙之路,苦是苦,但值,绝对值。”
“来,跟我走,今天第一天,带各位认认地方,看看咱们凤鸣山的同门,是怎么修炼的。”
队伍跟着往前走,原以为出了那破旧的院落,能见识到传说中仙气缭绕的仙家福地,可越往山里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
没有仙鹤灵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和几株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唯一特别的是,有几株妖艳的藤绕在歪脖子树上,藤是深紫色的,叶片肥厚,在这一片灰扑扑的石壁和枯黄的树干里十分违和。
周思成指着枯树和藤蔓,自豪地向大家介绍:“大家看,这就是咱们凤鸣山的紫金藤,外面大宗门求都求不到的宝贝。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它能日夜吸收天地灵气,然后再反哺给山里的弟子,只要站在这附近,修行速度都能翻倍。”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下意识地往藤蔓的方向凑了凑,仰着脸,想要沾点仙气。
沈无聿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紫金藤?大宗门求都求不到?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这分明是修仙界早就明令禁止、见之必焚的魔物——锁灵藤。
沈无聿的视线顺着藤蔓的走向往下移,落在它没入泥土的根部。
他宽袖下的手指微捻,悄无声息地将一缕极细的神识带着灵力探入地下,神识刚触及深土,便像落入了一张早就张好的网,微薄的灵力很快被吸净。
沈无聿斩断神识与灵力的联系,天衡宗藏经阁顶层的《禁物志》残卷,在他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书中记载,锁灵藤乃是修仙界明令见之必毁的魔物,最擅长吸食人的精气。
凡人精气凝结的血晶品阶虽不高,但胜在量大,在地下黑市,这些血晶可以大批量地卖给那些买不起正规丹药、又急需灵力突破的底层散修当辅助丹材。
低成本,高利润,需求极其稳定。
而若是骗到了有修为的修士,对锁灵藤而言更是极品。修士的丹田会被它当成上等的天然炉鼎,苦修得来的纯粹灵力被一丝丝剥抽干净,最终凝结成更为精纯高阶的“灵晶”,成为昂贵的高端产品。
天衡宗作为正道宗门之首,绝不容许此等用人命填补修为的邪秽存在,而一直负责打击这灰色产业的,是他的师兄,凌玉山。
沈无聿抬起眼,看向还在滔滔不绝介绍凤鸣山“宝物”的周思成。
凌玉山这几年带着人几乎翻遍了修仙界三教九流的黑市,端了不少倒卖血晶的地下窝点,但从来没有抓到真正的源头,为此愁得常年在执法堂里拍桌子骂天骂地。
谁能想到,这让凌玉山头疼欲裂、苦苦追寻了数年的黑产源头,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扎根在天衡宗的眼皮子底下,还大张旗鼓地去外门广场发传单拉客,骗到这里来。
天衡宗,有内鬼。
沈无聿感觉到袖角被人用力拽了两下,低头一看,岑渺正拼命地将他往后拉。
她一边嫌弃地捂着口鼻,一边警惕地盯着那株紫金藤,压低声音说:“这群人一直在挤着我们,我们退后一点。”
沈无聿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跟着她退到了人群最后方,与那株藤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他本来只是怕她在这被人坑死,才敛去修为,跟下山来探探凤鸣山虚实,顺道护她周全,万万没想到,跟着她下趟山,还有意外地收获。
沈无聿收回思绪,看向站在岑渺身旁的纪舒宁。
纪舒宁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一缕长发,明明对周思成的介绍丝毫不敢兴趣,但还是装在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
沈无聿想,凌玉山欠他的,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前方周思成终于结束了对紫金藤的介绍,一抬手,像正带着旅游团去黑心购物点的导游,笑眯眯地示意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窄,石壁两侧渗着水迹,苔藓沿着缝隙往上蔓延,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凹进去的地方积着半夜的雨水,踩上去一脚全是泥。
队伍刚拐过一道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从侧边的岔路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衣衫破烂,皮肤溃烂,瘦得只剩下骨架,整个人像是被里里外外抽干了。
他冲进人群,抓住离他最近的庄稼汉的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这里不是修仙,是骗人的!”
话没说完,两个黑衣人已经从后头追上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架住,往阴暗深处拖去。
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在长满苔藓的青石板上抠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周思成重重地叹了口气,“哎,作孽啊!”
他摇着头安抚众人,“大家莫慌,别怕。这位师兄……本是个好苗子,可惜啊,就是道心不稳。他修行时急于求成,背着宗门偷偷练了歪门邪道,导致走火入魔,不仅坏了根基,还得了失心疯,整日说些疯话。我们正准备将他送到后山静养呢。”
岑渺站在人群里,心想,这话也太敷衍了,谁会信?
皮肤溃烂,瘦得只剩骨架,抠破手指也要挣扎着说出那几个字,这哪里像是失心疯,分明是个被榨干了还没死透的人。
周思成这番说辞,随便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破绽。
结果下一秒,她前面的秦细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原来是走火入魔啊,吓死我了,我说怎么看上去这么吓人。”
“可不是,失心疯说的话哪能信,我就说嘛,周道长这样的善心人,怎么可能骗我们。”
“我刚才还真信了,惭愧惭愧。”
“歪门邪道果然要不得,老实跟着山主修炼才是正道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笃定,越说越是庆幸,刚刚还被吓到的人,此刻看向地上的血痕的眼神里,竟然全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庆幸。
岑渺听着这些对话沉默着,默默收回了“谁会信”这三个字。
好的,她明白了。
周思成温声说:“大家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修仙路上,道心最重要,诸位根骨虽浅,但心性坚定,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纪舒宁俯身贴着岑渺的耳朵说:“看见了吗?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让自己好受的那个答案。”
岑渺点点头,她知道这种疯狂本质上是一种自救式的自欺欺人,眼前这些人已经付出了离乡背井的代价,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虚无缥缈的仙途上。
在这个节点,真相反而成了最刺眼的东西。因为一旦承认这是一个骗局,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的孤注一掷,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蠢货做的一场烂梦。
岑渺忽然感到有些心寒,但拯救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并不是她来凤鸣山的目的。
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弄清楚容邵,是否和她一样,是误入此间的异世之人。
倘若当真如此,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他:他可知道,回去的方法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这个方法,不是为了回去。
而是为了避开它。
既然能毫无征兆地被抛入这个世界,便也可能毫无征兆地被收回去。
只有先摸清回去的方法,才能小心避开和应对,确保在找到娘亲之前,不会被突然召回。
岑渺抬头看向山顶,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殿的轮廓。
她要的答案,就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