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清衡真君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一拍座椅扶手。
“各峰长老听令——护阵!”
天衡宗各峰长老同时起身,衣袍猎猎,剑光骤起, 将整座云台结成一道护镇。
宾客席上其余宗门的长老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相继起身加入,各色法器与灵力交织,将阵势往外扩了三倍。
“布阵, 助天衡宗一臂之力!”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这是什么东西?是魔吗?”
话音刚落,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轻笑从人群中传出。
“魔在这呢, 可别冤枉我。”
许叙抬手,封印尽数解开, 收敛了整日的魔气倏然尽数释放,与上方压抑的黑雾对抗。
离得近的几名修士踉跄后退, 面色骤变。
“都住手,自己人!”
半空中,正分出全部灵力支撑护台大阵的清衡真君额角青筋暴起,回头怒吼了一声。
许叙轻啧了一声, 似乎对这番袒护不以为意。他掌心魔气翻涌,无声凝成一柄燃烧着幽冥业火的漆黑长剑, 抬脚就要往前踏空而去。
忽然手被抓住。
“小心点。”
岑若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这是天道,我和你一起。”
“好。”
许叙眼睫微颤, 眸底的暴戾瞬间变得柔和。
他将掌心那柄漆黑的长剑握紧,侧过身,极其自然地让出半步, 与她并肩站定。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并肩立在长辈席前,魔气与灵力交缠,无声对着半空中那团黑雾。
另一侧的云台中央,狂风卷起沈无聿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
“逐霜,起。”
“沈无聿!”
手腕突然被用力拉住,沈无聿动作一顿,侧头看去。
岑渺拽住他,脸色苍白。
她曾直面过这股气息,强烈的恐慌让她有不祥的预感。
“我们一起。”
岑渺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恐慌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沈无聿怔住,反手扣住岑渺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握着逐霜。
剑鸣声骤然拔高,一道凛冽的冰蓝色剑光从剑身蔓延而出,将两人周身笼成一片霜寒之地,寒气与漫天黑雾在半空中激烈对撞,发出低沉的嗡鸣。
岑渺手腕轻翻,其时剑灵木纹路亮起,翠色的灵力顺着剑身往上涌,与逐霜的寒光缠绕交织,双剑合壁,狠劈开了翻涌的黑雾。
剑芒所过之处,黑雾溃散,但下一秒,黑雾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没用的。”
一道苍老而绝望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天衡宗的一名白发长老面如死灰,他仰头望着那团的黑雾,甚至连握着本命法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天道无形无质,以剑劈之,如以掌击水,散而复聚,伤不了它分毫。”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苦苦支撑护阵的各宗门大能与弟子们如遭雷击。
“天......天道?”
“长老在说什么胡话?那是天道?这怎么可能!”
“吾等皆是顺天应命的修仙之人,天道为何要降下此等抹杀生灵的死劫?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恐慌与绝望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在修真界,天道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是他们生生世世敬畏的无上神明。
可如今,这高高在上的法则却化作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屠戮机器,冷酷地注视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为何是今日?难道沈师兄和岑师姐结契,触怒了天机?”
“休要胡言乱语!”
另一名阅历深厚的长老打断了他,“他们二人神魂早有羁绊,若天道真要阻拦,当初便该降罚,何至于今日才来?”
“那它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另一个宗门的宗主冷嗤一声,“还能是为什么?今日天衡宗大典,三界宾客云集,各大宗门的长老、高手齐聚于此。这样的机会,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网打尽,多省事。”
沈无聿脚尖在玉阶上重重一点,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犹如一抹暗夜的流火,迎面撞入那团黑雾之中。
岑渺跟随其后,其时剑灵木纹路全数亮起,翠色的灵力沿着剑身蔓延至剑尖,在她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灵光罩,将那扑面而来的死气挡在外面。
凌玉山转身面向云台下方还站着的天衡宗弟子,“内门弟子听令。筑基以上,全部补入护阵,按峰列阵,听各峰首席调度。”
“合欢宗弟子听令!”‘
’人群另一侧,纪舒宁将银鞭一甩,下令道:“筑基以上,协助天衡宗护阵。”
其余宗门也在同一刻动了起来。
“青崖派弟子就位!”
“落霞谷听令!”
“万剑山庄弟子,起剑阵!”
生死存亡之际,再无门派之见,数十道不同颜色的灵力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阵基。
最前方,沈无聿将逐霜高举过顶。
“碎。”
剑身从正中裂开,数百枚冰蓝色的碎刃炸散而出,在他周身悬停了一瞬,碎刃齐齐转向头顶的黑雾,蓄势待发。
就在他即将挥手送出碎刃的那一刻,发现在他周围的碎片忽然多了一倍。
但是是不属于逐霜的银色。
数十枚银白色的碎片从他右侧凭空浮现,每一枚都流转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悬在半空中,与他的冰蓝碎刃并肩。
沈无聿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光。
逐霜的碎剑术并非他自创,而是剑灵与生俱来的本能。可天底下能做到碎剑重铸的灵剑,不止逐霜一柄。
还有一柄,名为长欢。
长欢是连筝的本命剑,随连筝形神俱灭,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
沈无聿低头往下看,云台的最边缘,长辈席的末端,两道身影并肩站在那里。
女子眉目清冷如霜,右手虚托,掌心朝上,数十枚银色碎片正是从她指间飞出的。
她身旁站着一个男人,墨发半束,手里也握着一柄剑。
“聿者,笔之始也。”
“好好活着。”
沈无聿看到连筝的眼睛时,忽然明白了,当初她说的“好好活着”,是对谁说的了。
是对她自己。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抬起手,掌心朝上。
“起。”
冰蓝碎刃应声而起,与长欢的银色碎片在半空中合流,银与蓝攀升成一道光柱,直直撞入黑雾正中。
岑渺同时出剑,其时剑前指,翠色根须沿光柱攀升而上。
数百枚与翠色交缠的碎刃从剑身上迸射而出,呼啸着刺入四面八方的黑雾,将那团漆黑切割出无数道裂口。
黑雾翻涌,浓稠的死气从裂口中疯狂外溢,试图愈合。
就在两股力量死死僵持之际,那隐在黑雾深处的无面人形忽然冷笑一声,无视了所有阵法与防御,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不自量力。”
它虚虚抬起那只由死气凝成的手,掌心向下,随意地往下压了一寸。
数百枚碎片在半空中齐齐一颤,蓝光熄灭,碎刃失去灵力牵引,从半空中纷纷坠落,叮叮当当砸在玉阶上。
连筝的身形晃了一下,沈修谨一把扶住她的肩。
同一时刻,护阵之中。
凌玉山手中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成两截,纪舒宁的银鞭从正中间断开,两截鞭身朝左右甩出去,砸在地上弹了几下。
“我的本命灵剑!”
“阵法.....阵盘碎了!
无论是天衡宗的内门弟子,还是其余各大宗门阅历深厚的长老,手中紧握的飞剑、法器,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瓦解,消失。
本命法器被天道法则强行抹杀,神魂牵连之下,云台上下许多修士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蝼蚁之力,也妄图逆天?”
云台之上,岑若舒的手垂在身侧,一点点收拢,死死握紧成拳。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头顶那团黑雾的本质,是她曾经亲手落笔构建的世界规则。
满座皆是名门正派的修仙者,天赋卓绝、修为通天,可在天道面前,他们的力量本就是天道的延伸,被收回不过一念之间。
可当它真正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时,岑若舒才发现,所有的推演都是纸上谈兵。
“小舒。”
许叙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肩挡住了她与黑雾之间的一线视野,背后的魔气无声外涌,在两人周围薄薄地撑了一层。
“别看它。”
岑若舒的呼吸急而浅,瞳孔涣散,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拽离了躯壳。
许叙的肩挡在她眼前,魔气撑起的薄障隔绝了大半死气,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那种被自己亲手写下的法则反噬,眼睁睁看着它沦为屠戮机器的无力感,犹如深渊般将她的神智一点点拖入冰冷的泥沼。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娘!爹!你们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