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典前夜。
岑渺沐浴过后, 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不知是热水蒸的, 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沈无聿从屏风后走出来,拿着一条干燥的棉巾, 走到岑渺身后,自然而然地拿起她披散在肩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替她擦着。
两人的目光在朦胧的铜镜中交汇。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 俯身明知故问道:“怎么脸还这么红?莫非是刚才的水太烫了。”
岑渺透过镜子瞪了他一眼, 伸手就想去夺他手里的棉巾:“你还说!明日就是大典了, 你刚才在净房里还那般没分寸......”
沈无聿擦头发的动作没停,闻言一顿, 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在灵泉池中,水汽氤氲间, 自己将人禁锢在怀里,任凭她如何低声求饶也总要掐着她的腰多索几个吻的画面。
“你说得对。”他低声开口。
岑渺一愣。
“确实,明日大典事务繁多,今晚本该早些歇息。”沈无聿道。
他说这话时, 眉目微垂,手上帮岑渺擦头发的动作也愈发温柔, 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反省自己方才的逾矩之举。
但岑渺从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人看上去像在反省, 实则是在回味。
她转过身,盯着他问:“所以刚才是谁——”
话没说完, 沈无聿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一本正经道:“明日之后又是做五休二了, 今日不算。”
岑渺:“......”
做五休二是这么用的吗???这人是不是对休息日的概念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再这么继续升温,今晚就不用睡了。
“沈、无、聿。”
岑渺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开半寸,然后板起一张脸,严肃地说:
“大典前夜,新婚道侣不得同房越界,这是规矩。你,现在,立刻,去凌玉山那睡!”
沈无聿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无辜道:“天衡宗没有这条规矩。”
“现在有了。”岑渺眼都不眨,“我刚刚立的。”
沈无聿摇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纪舒宁来了,她就住在凌玉山那里,我去了不方便,会打扰他们。”
说得情真意切,像是替师兄着想的体贴之人。
岑渺差点就信了,就差一点。
“你说得对,确实不该打扰他们。”
沈无聿挑眉,唇角上扬,然而下一瞬,岑渺便道:“要不你去凌霄殿吧。”
沈无聿的笑凝在了脸上,“师父那边......”
岑渺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自己也说过的,太清峰上有间厢房,一直没人住。”
本来只是堵他借口的随口一句话,沈无聿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低声道:“有一间,曾经是我父母住的。”
“......行了行了。”岑渺无力地败下阵来,“今日准你回屋睡。”
话音刚落,沈无聿的眉眼便舒展开来,速度之快,令人生疑。
岑渺看在眼里,怀疑他刚刚的低迷是不是装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过我们约法三章,回屋可以,今晚规规矩矩睡觉,绝对不能动手动脚!”
沈无聿温声道:“自然。”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也不许动嘴。”
沈无聿正在将棉巾放回妆台,闻言手一松,棉巾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是不许我动,还是不许动你?”
岑渺起身,双手叉腰,拿出了前世做方案时幻想怼甲方的气势:“都不许。”
沈无聿弯腰捡起棉巾,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回妆台上,软声说:“好,都听渺渺的。”
岑渺总觉得他答应得太快了,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先上床占了里侧,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为了谨防对方动手动脚,今天她准备了两床被子。
沈无聿熄了灯,躺在外侧,中间与岑渺隔了一拳多的距离,双手甚至老老实实地放在被子外面。
岑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此人确实没有非分之想,才渐渐放松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的声音。
“渺渺。”
“嗯?”
“明日大典,你紧张吗?”
岑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认真想了想,说:“有一点。”
“我也是,还有点.....不安?”沈无聿说。
岑渺侧过头看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映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大概是明日的事太多了,心里装着,就觉得沉。”她将被子往上扯了点,“明日得早起梳妆,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拜堂,让师父笑话一辈子。”
沈无聿低低地“嗯”了一声。
“快闭眼。”岑渺又催了一句。
“已经闭上了。”
岑渺偏头一看,这人双眼睁得好好的,正在看她。
“......你闭哪了?”
沈无聿摇头道:“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岑渺无奈,“沈无聿,你这个坏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
沈无聿认真想了想:“应该是青木秘境时。”
岑渺暗暗腹诽,谁能想到那时候就埋下祸根了。
“以前你一个人的时候不也睡得好好的?”
“那时候不知道抱着你是什么感觉。”沈无聿说,“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岑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闷了半晌,掀开被角一小截,小声说:“过来,不许乱动。”
沈无聿立刻翻身过来,一只手臂穿过她的颈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动作熟练得过分。
“说好了,只是抱着。”她强调。
“嗯。”
“不许动手。”
“嗯。”
“也不许动嘴。”
“嗯。”
岑渺满意了,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困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
“......沈无聿。”
“风吹羽毛进来了,我帮你吹走。”
岑渺把脸往他胸口埋,“睡觉吧,阿聿。”
“嗯。”
这回沈无聿真的没再出声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呼吸渐渐交叠,慢慢沉入同一片夜色里。
*
另一侧,凌霄阁,大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清衡真君正坐在案前,执笔勾画着过几日大典的各项布防与宾客名册。
忽然,他察觉到殿外两道熟悉又极其隐秘的气息正在靠近。
殿门未关,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逆着光,跨过了凌霄殿的高门槛。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袭素白长裙,气质冷若冰霜;而落后她半步的男子则穿着一身暗金玄袍,俊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清衡真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过多的诧异。
“你们不是说不来吗?”他靠向椅背,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地看着这两人。
外界至今还在传颂沈修谨为爱殉情,随连筝双双神魂俱灭的旷世绝恋。
当岑若舒告诉自己真相时,说两人还活着时,他还不相信,直到亲眼见到才信了。
“长卿,无聿这般大的喜事,我们做父母的哪能不来?”连筝说。
沈修谨上前两步,先替连筝拉开紫檀木椅,护着她落座后,自己才在一旁坐下。
“你们倒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顾长卿冷哼了一声,嘴上抱怨着,手上将冒着袅袅热气的茶送到了两人手边。
他指了指沈修谨,没好气地数落道:“当年你们和若舒背着我布下那等瞒天过海的大局,双双死遁,把宗门这一大摊子和年幼的无聿全扔给我。”
沈修谨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当年的事实在牵扯太广,敌暗我明,并非有意瞒你。若非借着死遁彻底转入暗处,我们几个也无法放开手脚去破局,更无法护住无聿和渺渺安稳长大。”
顾长卿正色道:“你们如今身份不便露面,大典当日暗处的防卫便交给你们二人了。”
连筝颔首应下,抿了口茶后道:“渊夜也要来。”
“渊夜?你怎么知道他会来?”顾长卿诧异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连筝轻描淡写道:“我猜,她与渊夜和好了。”
看到两个男人都疑惑,她只好解释:“小舒这段时日来找我的次数,少了许多。”
顾长卿和沈修谨对视一眼,两人仍是一脸茫然。
特别是沈修谨,虚心求教:“筝儿,小舒给了结发香囊后不是还来了几回吗?怎么就跟渊夜那家伙扯上关系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看着这两人如出一辙的迟钝神情,连筝闭上眼,实在懒得跟这两个不解风情的人。
“罢了,和你们说不通。”
连筝果断放弃了深入解释,直接对顾长卿道:“总之,大典当日记得给渊夜留位置。”
顾长卿眼皮一跳,觉得有些头痛。
“留位置倒是没问题,可渊夜毕竟是堂堂魔君。他若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上主位,万一泄露了魔气,底下那些正道宗门的人怕是当场就要拔剑了。”
“这你大可放心。”连筝道,“为了不给小舒和渺渺惹麻烦,他会封禁修为,以凡人身份来。当他是小舒的寻常夫婿便是。”
顾长卿沉默片刻,提起笔,在宾客名册上添了一行。
“堂堂魔君,混在凡人里,也亏他肯。”
连筝淡淡道:“有什么不肯的。”
顾长卿想了想,觉得也是。
渊夜那个疯子,只要岑若舒点个头,别说装成毫无修为的凡人,只怕让他装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他都甘之如饴。
正事商议妥当,连筝和沈修谨起身,往后山的住处去。
殿门口,顾长卿看着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过回廊,身影没入松林深处,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他们还记得自己在凌霄殿有个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