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饭后, 祁卉说妖界还有些事要处理,和许叙交代了几句便先走了。
岑渺和沈无聿收拾碗筷的时候,许叙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喝茶, 看似闲散,但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等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灶房, 走出来时,岑若舒坐在院子里的躺椅看书,对她道:
“你爹在后院等你, 去吧。”
岑渺“嗯”了一声, 转身往后院走。
沈无聿放下手里的抹布, 跟上了一步。
“无聿,陪我坐会, 让他们父女俩待一会儿。”岑若舒叫住沈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目光追着岑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后, 才收了回来。
他在岑若舒对面坐下,岑若舒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听阿叙说,你很早就察觉到渺渺身上有魔气了?”
沈无聿接过茶杯, 点头:“她测灵根那日,我捡到一枚黑色的花瓣。”
“发现之后, 你没有上报宗门?”
“没有。”沈无聿说,“魔与邪不同。邪是心术不正, 魔只是另一种力量。修士以灵力入道,魔修以魔气入道, 道不同,但不意味着善恶有别。”
岑若舒听着,嘴角上扬。
“所以你觉得, 渺渺身上有魔气,并不是坏事。”
沈无聿点头:“至少不是需要上报的,更何况渊夜执掌魔域以来,平定了百年内乱,约束属下不得滥杀,魔域与从前已大不相同。”
岑若舒低头笑了一下,她想起许叙当年在临安镇的样子,学做饭能把灶台烧出个窟窿,杀条鱼磨蹭半个时辰下不了刀,被隔壁王婶嫌弃“这后生看着清秀,怎么什么都不会”。
当时的她怎么就被这外表欺骗了呢?
岑若舒放下茶杯,看着沈无聿,忽然说:“我和你母亲连筝,是至交。”
沈无聿道:“嗯,我知道,渺渺的香囊是我母亲绣了后送给她的。”
“你小时候来过青石镇,你知道吗?”岑若舒问。
沈无聿微微一愣。
“你才一岁多,修谨抱着你,那时候我怀着渺渺,筝筝每次来都会带一大包灵药,说是顺路带的,其实青石镇离天衡宗哪里顺路了?”岑若舒笑着回忆道。
沈无聿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安静地端着茶杯,没有打断。
他没有想到,自己和岑渺的缘分,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
岑若舒继续说:“修谨每次来都直奔灶房煮汤,筝儿就抱着你坐在院子里陪我说话。”
“你那时候话还不会说几句,但特别好奇,总是盯着我的肚子看。”
“有一回你伸手去摸,渺渺在里面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你手心上,你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到筝儿怀里,瞪着大眼睛看了半天,又慢慢把手伸回来。”
岑若舒笑了起来,“修谨端着汤从灶房出来,看见你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差点把汤洒了。”
沈无聿说:“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了。”
岑若舒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窘态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但过了以后,笑意渐渐淡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口。
“无聿,你还记得,你娘亲最后和你说了什么吗?”
沈无聿周身的气息倏然一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记得,五岁的记忆大多模糊了,但那天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忘。
“她说,好好活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后来师父告诉他,娘亲渡劫失败,形神俱灭,父亲殉情,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岑若舒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那句话,不只是对你说的?”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沈无聿一怔,眉头拧起。
不只是对他说的?那是对谁说的?
岑若舒将他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知道沈无聿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想明白。
她抬眸看向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后院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大动静,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无聿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岑若舒一鞠躬。
“多谢岳母。”
岑若舒笑道:“去吧。”
沈无聿转身往后院走,在穿过庭院拱门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好好活着。
不只是对他说的。
沈无聿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后院。
*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围墙外的槐枝探进来半截。
岑渺刚走进来,许叙随手一弹指,一层几乎透明的结界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后院,从外面看,这里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临安镇的邻居路过只会看见一堵普通的院墙,听见几声普通的鸟叫,绝不会知道墙里头有个魔尊正准备教女儿用魔力。
许叙问:“吃饱了?”
“吃饱了。”岑渺答。
“那就好,一会儿可能有点难受,饿着肚子更遭罪。”他说着,走到院子中央的地面,“过来坐,爹已经垫了层魔力在地上,不会脏。”
岑渺走过去,盘腿坐下,地面果然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丝温热。
许叙在她对面盘膝坐定,温柔道:“你体内有一半你娘的灵力,也有一半我的魔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半仙半魔,按理说是相克的,幸好没有反噬,你娘怀你的时候,一直用灵力护着你,把两股力量都稳住了。”
许叙伸出手:“渺渺,把手给我。”
岑渺依言伸出手,将手放在许叙的掌心上。
许叙反手握住她,一缕黑色雾气自他指尖溢出,顺着岑渺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探入了她的经脉。
“闭上眼,内视识海。”
岑渺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识海。
许叙送进来的那缕魔气正顺着经脉缓缓下沉,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走到哪里,哪里的灵力就本能地往两边让开。
“感受到了?”许叙问。
“嗯.......黑黑的,在往下走。”
“那是我的,给你带路用的。顺着它往下,找你自己的那份。”
岑渺的神识跟着那缕黑雾一路往下探,许叙的魔气走在前面像一盏提灯带路。
忽然,是身体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与许叙的魔气共鸣,像是深潭底部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找到了?”许叙问。
“好像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岑渺说,“可是好小。”
“它不小,是你只摸到了表面。”许叙说,“别管大小,先跟它打个招呼。靠近它,别动,让它感受你。”
岑渺的神识小心翼翼地贴过去,魔气察觉到她,像被惊醒的兽。
丹田深处的灵力立刻涌上来,把她的神识往回推。
“别慌,灵力在护你,但它分不清敌友,让它放松,就像......”许叙想了想,“就像你牵着一条护院的狗,外面来了个客人,狗冲着人家叫,你拍拍它的头,告诉它这是自己人,它就不叫了。”
岑渺照着做,调动自己的灵力,试着把紧绷的灵力松开。
魔气也跟着安静下来,在丹田深处不动。
“好,现在引它出来。一缕就够,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指尖就收。”许叙说。
岑渺在识海中应了一声,屏息凝神,撤掉灵力,单纯以神识贴上那缕魔气,轻轻往上引。
像抽丝剥茧般,神识从一团浓郁的黑暗边缘轻轻剥离出一缕极细的黑雾,带着它往经脉上方走,但走了没几寸,经脉开始刺痛。
灵力感应到有东西在自己地盘上走动,本能地涌过来排斥。
岑渺闷哼了一声,额角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平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
那缕刚被引出来的黑雾受到灵力的挤压,立刻暴躁起来,隐隐有失控的架势。
“别慌,经脉被你的灵力温养了十几年,魔气对它来说太生硬霸道。你只顾着引魔气,灵力自然会觉得经脉受了欺负。”许叙道。
他紧紧盯着岑渺微微发颤的肩膀,引导道:“刚才灵力是护院的狗,现在,你要让它给客人带路。”
岑渺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她强忍着经脉撕扯的痛楚,按照许叙的指引,硬生生将神识一分为二。
一部分神识继续安抚那缕暴躁的魔气,另一部分则迅速调动起经脉中反抗的灵力,强行将它们推向经脉四周,像是在脆弱的经脉内壁上镀了一层莹白的保护膜。
剩下的一部分灵力不再排斥,反而顺着魔气行进的方向缓缓流动。
“去。”岑渺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许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掌心的魔气又加厚了一层,从外部稳住她的经脉。
属于岑渺的魔气感应到灵力不再敌对,犹豫了一瞬,顺着那条刚刚铺开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往前挤。
岑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引着两股力量往经脉上方走。
“就是现在,渺渺。”
岑渺咬着牙,神识猛地一推,两股力量冲破了最后的关窍,顺着她的右臂经脉,毫无阻滞地直达指尖。
一黑一白,魔气和灵力,第一次在她的指尖共存。
岑渺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出来的血,整个人愣在原地。
“爹,我做到了!”
许叙撤去了托在她手底的本源魔力,骄傲地说:“是的,渺渺,你做到了,而且做得比爹好。”
岑渺茫然地问:“比你好?”
“爹是纯魔体,只能走魔气这一条路。你刚才让灵力替魔气铺路,两股力量一起走,爹想不出来,也做不到。”
许叙伸出手,掌心凝出一团纯粹的黑雾,没有一丝灵光,然后看了看岑渺指尖那圈黑白交缠的光,笑着摇了摇头。
“半仙半魔,你娘给你的灵力,爹给你的魔气,你让它们和平共处了。”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替她擦掉嘴唇上的血,像替她擦掉唇边的米粒。
“我的渺渺,真的了不起。”
岑渺仰头给了许叙一个大大的笑容,忽然余光瞥见月洞门边多了一个人影。
沈无聿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许叙也看见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低头看了岑渺一眼,轻轻拍了她的头顶。
“去吧,去找他吧。”
岑渺抱了一下许叙的胳膊,仰头笑着说:“谢谢爹。”
许叙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别过头,扬了扬下巴:“下次我再教你。”
岑渺松开手,跑向月洞门,兴奋地朝沈无聿展示刚刚学到的内容,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黑雾,亮了一瞬就散了。
沈无聿看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黑雾,由衷地夸道:“很厉害。”
“我爹也这么说。”岑渺笑弯了眼,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走了。”她小声说。
沈无聿点头,替她拍了拍裙上的土。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回到前院。
夜风送来几缕淡淡的槐花香,岑若舒正静静地坐在石桌旁等他们。
见岑渺走近,她站起身,温声叮嘱道:“到了传个玉简报平安。”
“娘,要不我就在临安镇住一段时间吧。”岑渺挽着岑若舒的胳膊晃了晃,“爹还要教我好多东西呢。”
岑若舒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岑渺吐了吐舌头,索性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撒娇:“被发现了,其实我就是不想离开娘和爹。”
“不行,我和你爹明日就要回魔殿了。”岑若舒的语气温柔但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岑渺瘪了瘪嘴,还想再摇晃着胳膊挣扎一下,一直跟在身后的许叙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散漫与纵容。
“听你娘的。不过,想回来随时回来,爹都在。”
“好吧。”岑渺松开岑若舒的胳膊,恋恋不舍道,“我下个月再来。”
沈无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岳父岳母,晚辈告辞。”
许叙看了他一眼,略显别扭地将头偏向别处,“路上小心。”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手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爹,娘,等我!”
两个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拉长,越走越远。
一高一矮,肩膀亲昵地挨着肩膀,走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许叙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牵住了他的。
岑若舒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同望着那早已没有了人影的长巷。
许叙反手扣住她的手,扣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
“小舒。”
“嗯?”
“我们的闺女,真了不起。”
岑若舒笑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许叙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