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岑渺抬头看向来人, 眉目清俊,气质温和得不像修士,倒像是哪个书院里走出来的先生。
“是你。”
许叙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笑,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岑姑娘, 好巧。”
姜元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看了一个来回,迅速拉过一条凳子塞到岑渺身边:“坐坐坐,这边还有位置。”
许叙道了声谢, 在她身侧坐下。
不近不远, 隔了一拳的距离。
姜元仪添完茶, 被赵虎扯着袖子拉去后厨搬糕点,临走前朝岑渺挤了一下眼睛。
许叙望着赵虎和姜元仪忙前忙后的背影, 问:“他们就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吗?”
岑渺点点头,“打铁的那位叫赵虎, 小时候比我还矮半个头,现在一看。”
许叙笑了一下,目光跟着赵虎搬凳子的方向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开茶馆的老板呢?”
“姜元仪, 我以前天天赖在她家吃饭,她娘做的红烧肉特别好, 我每次都多吃一碗。”
岑渺顿了顿,继续说:“还有一个叫江玖, 喏,就是瘦瘦的那位, 他小时候就喜欢画阵,到处捡别人不要的符纸。”
小镇很小,没有灵脉, 没有仙门,日子过得慢。
赵虎追着她满街跑,姜元仪拉着她的手逛集市,江玖蹲在河边画阵画到天黑,她坐在茶馆的窗边听一下午的书,傍晚回家的时候,夕阳把整条青石街照成橘红色。
岑渺说着说着停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
她问许叙:“你来青石镇,不只是为了听书吧。”
忽然,醒木一响,茶馆安静下来,说话声、茶碗声一齐收住。
周先生抖开折扇,不紧不慢地清了清嗓子。
“话说天元年间,北境有一魔头,生得青面獠牙、赤发三丈,每逢月圆便出洞食人,方圆百里鸡犬不宁,百姓苦不堪言。”
岑渺喝茶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看了许叙一眼。
他坐得很端正,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托着茶杯,姿态松弛得像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逸闻。
“那魔头不甘久居北境,率百万魔军南下,杀得正道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仙门束手无策,眼看六界将覆——”
周先生折扇一合,声音突然压低。
“幸有圣女,不忍生灵涂炭,孤身入魔域,以一身修为将魔头封于九渊之下。圣女力竭而亡,魂魄散尽,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周先生又开腔了,声情并茂地讲那魔尊如何被封印千年仍不悔改,困在九渊之下日日以魔念冲击封印,誓要破封而出、毁灭苍生。
他讲得绘声绘色,台下茶客听得又怕又过瘾,有人小声“啧啧”,有人拍桌叫好。
“后有正道仙人仗剑而来,一剑破其魔气,魔头跪地求饶,那仙人道”:‘魔就是魔,纵饶你千次,本性难移!’”
台下一片叫好声,岑渺没有跟着鼓掌。
她看着台上的周先生发呆。
怎么小时候就没发现说书先生这么能编......会不会之前听的连筝和沈修谨的故事也是假的。
岑渺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像是随口闲聊般开了口。
“我在天衡宗藏书阁看过一些关于魔族的记载,和说书先生讲的完全不一样。”
许叙看了她一眼,笑道:“岑姑娘对魔族的事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就是觉得......偏见太多了。”岑渺撇嘴,“普通人提起魔族,开口就是嗜杀成性、天生邪恶。”
许叙垂着眼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
岑渺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边界,正想把话题岔开,许叙却先开了口。
“也许岑姑娘运气好,遇见的恰好是个例外。”
许叙看着岑渺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了。
“凡人怕魔,是因为不了解;修士恨魔,是因为立场。”
他顿了一下。
“善的不会因为被骂了一千年就变成恶的,恶的也不会因为没人骂就变善。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
台上周先生已经开了下半场,讲正道仙人如何布阵围剿残余魔众,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没人注意角落里这桌的对话。
许叙侧过身,一手闲闲搭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岑渺,低声笑道:“不过,比起说书内容,我更感兴趣岑姑娘小时候的事情。”
岑渺被他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遮了一下脸:“......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鸡毛蒜皮的最好。”许叙说。
茶馆里人越来越多,周先生的声音、茶客的叫好声,吵得人说话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走吧,这里太吵了。”
岑渺站起身,“反正周先生下半场翻来覆去都是正道大胜,听一百遍了。”
许叙没有犹豫,跟着起身。
姜元仪在柜台后面眼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一个箭步蹿过来,拽住岑渺的袖子把她拉到门边角落里。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岑渺一头雾水。
姜元仪说:“你看他那通身的气度,举止从容,谈吐温文,生得又是那般好相貌,整个青石镇你找得出第二个吗?”
“元仪。”
“嗯?”
岑渺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人家有妻子和孩子了。”
姜元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由衷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又往门口瞄了一眼,“那他夫人——”
“美若天仙。”岑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完后就拍了下姜元仪的肩膀离开了。
许叙站在门廊下,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见岑渺出来,朝姜元仪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姜元仪倚在门框上,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远,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他的家庭肯定很幸福......”
赵虎端着空盘子路过:“你说什么?”
“没什么。”姜元仪收回目光,拎起茶壶去给客人续水。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江玖,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江玖坐在老位子上,脸色阴沉,眼睛紧紧盯着门外渐行渐远的岑渺和许叙。
姜元仪放下茶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关心地问:“小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江玖收回目光,垂下眼,站起身把书往袖中一塞,“我出去一下。”
他没走前门,绕过柜台从后门出去了。
姜元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的门帘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赵虎朝江玖的背影问:“他怎么了?”
姜元仪摇头道:“不知道。”
赵虎想了想,得出结论:“肯定是吃醋了。”
“......你能不能有点别的想法。”姜元仪无语道。
*
后巷里,江玖靠着墙站着,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砖面上,从袖中摸出一枚铜色的令牌。
只要写字,对面就会收到,比传音符的速度还要快。
江玖闭上眼。
不知道这个消息传过去之后,会变成一把钥匙,还是一把刀。
不传的理由有一百个,但传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有权知道。
想到这里,江玖不再犹豫,往令牌里面发送消息。
【渊夜来青石镇了。】
*
出了茶馆,岑渺走在前面,许叙慢她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巷子里有人在晾衣裳,竹竿横在两堵墙之间,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身边卧着一只犬,眯着眼睛。
“那是孙婶。”岑渺压低声音,“她能从巷头聊到巷尾不带喘气的,小时候我路过她家门口都绕着走,不然能被拉住说半个时辰。”
孙婶抬头看见岑渺,果然两眼一亮,张嘴就要喊,岑渺连忙加快脚步拉着许叙拐进了岔巷。
“快走快走,被她逮住就走不了了。”
许叙被她拽着袖子带进窄巷,没有挣,跟着她拐了两个弯,等停下来的时候,岑渺才意识到自己拉了他的袖子,连忙松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叙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地整理袖口。
岔巷通向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墙根长了青苔,墙头上趴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颜色鲜艳。
“这条路是抄近道去河堤的,”岑渺指着左边的矮墙说,“看到这个洞没?”
许叙凑近一步,矮墙上果然有一个大洞,刚好能钻一个小孩,边缘的砖被风化得圆了。
“我和赵虎、小九一起凿的,凿了一整个下午。”岑渺得意地说。
“用什么凿的?”
“赵虎从他爹铺子里偷了一把旧凿子,我和小九轮流锤,小九全程——”
“望风?”
“对。”岑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就是望风的料。”许叙很认真地说。
岑渺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东头的时候,岑渺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棵老槐树立在路口,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都围不住,枝叶铺开来遮了半条街的天光。
树皮皴裂,根须拱出地面,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岑渺还没走近,腰间的其时忽然动了,嗡的一声冲出剑鞘,一道青光直直飞向那棵老槐树,绕着粗壮的树干欢快地转起了圈。
老槐树的枝叶被它带起的气流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许叙头发上。
“抱歉,它是灵槐枝做的,大概是认出了母树。”岑渺说。
许叙抬手从发顶拈下那片叶子,捏在指间看了一眼,顺手夹进了袖中。
“没关系。”
岑渺继续介绍:“这棵树白天看着就是棵普通的老树,到了晚上会发光,淡青色的,整棵树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指着后面的医馆说:“我小时候和我娘就住在这里面,前面是医馆,后面是住家,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
“巧了,”许叙说,“我这段时间就住在对面。”
“对面?”
岑渺回头望去,灵槐树另一侧,隔着窄窄一条青石路,是一间小院,院门半掩,墙头上爬了几根藤蔓。
“那你每天开门就能看见这棵树。”
“嗯。”
许叙仰头看着灵槐树,眼睛渐渐失了焦。
“许叙。”
许叙身体一僵,侧过脸看向岑渺。
“你刚才......叫我了?”
岑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困惑,摇头道:“没有,不过我也听见了。”
许叙低下头,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
在魔界的长夜里,在每一个想她想到极处的时刻,耳边都会响起这个声音,每一次他都信了,每一次回过头,身后都是空的。
但岑渺也听见了,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幻觉。
青石路的尽头,逆着午后的光,走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