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086 他情绪忽然
咚——
新芽猛地坐起来, 急促地喘息着。
额头的剧痛让她龇牙咧嘴,她拧眉望向周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水清音的怀里了。
她躺在一张极大的床榻上,住所极尽奢华之所能。梦里哄她安心睡觉的人就在床榻边侧坐着, 明媚的桃花眼专注地凝着她, 眼神清晰而沉静, 好像一直这样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很久了。
“醒了?”水清音慢慢道, “我们已经到了九霄山,师妹睡了一路,可感觉好一点了?”
屋子里没点灯,所有的光亮都来自奢华的金器玉器自有的光芒。
此地若是九霄山,那还真是和它的家主大人审美太不一样。
兰坠夜的居所那样朴素写意, 外面待客的居所却如此堂皇。
新芽顾不得这些。
她张张嘴,望着水清音那双眼睛轻声问道:“我睡了那么久, 师兄一直在吗?”
“当然。”水清音自然而然道, “我既说了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就绝对不会食言。”
不,她不是问这个。
她想问的是, 他一直在这里坐着, 就这么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吗?
有人在你睡觉的时候专注看着你,这在假设中或许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可真的发生在她身上,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新芽被水清音看得浑身发毛,她伸手把他的脸拨开,低声道:“快别看着我了。”
“师兄你这样有点吓人。”她诚实地说,“我跟你说,也就是我八字硬,换了谁被你这样盯着睡一觉起来, 都最少得发烧个七八天。”
水清音双手环胸,懒散地靠到一旁,看上去比刚才盯着她的样子正常多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浑不在意道,“我还能来点更吓人更刺激的,师妹要不要试试?”
他开起玩笑,新芽马上觉得好多了,她喘了口气说:“别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她从他身边跨过去,想爬下床,嘴里问着:“其他人呢?九霄山可真豪华,这么大的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住吗?”
水清音从后面抓住她的腰不准她下去,把她拉回了怀里。
新芽坐在他肌肉紧绷的大腿上,耳边尽是他潮热的呼吸。
她身子敏感地颤了颤,想要挣脱出去,意料之中地失败了。
水清音抱着她小声道:“我胆小的师妹啊,如果我等着你睡觉都能吓到你,那你现在住在这里的原因怕是要把你彻底吓死。”
“你最做个心理准备。”师兄有点怜悯地望着她,“毕竟情债难还,师兄怕你很难全身而退。”
新芽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说:“我这是为了谁啊?”
“为了我。”水清音很顺地认下来,“师妹与鹤归君如此一遭都是为了我,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他们怎么欺负你我都会冲在前面,叫他们知道你不是孤立无援的。”
“师妹也有自己的亲人和靠山。”水清音定定说道,“师兄不是原来的师兄了,这一趟魔域走得很值,从今往后师兄也有本事保护师妹了。”
师兄师妹地绕了绕去,快把新芽绕完了。
她感觉手心发麻,结结巴巴地问:“所以到底是怎么了,让你这么如临大敌?”
水清音摸了摸她的脸,柔软的发丝蹭着她的掌心。
“并非所有客人都有这样好的地方住。”他慢慢说道,“只要你。”
新芽倏地闭上眼。
水清音接着道:“鹤归君只给了你这样的地方住。他说你是他的贵客,无论如何也算相识一场,旧情虽没了,尚有几分客气在。他要好好招待,给你最好的吃住最好的位置,让你亲眼看着他新婚。”
简单来说,他要她在最佳观景位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
他要她知道她到底错过了什么,要她知道她也没多难忘,他早就不稀罕她了。
新芽躬身而起,快步跑出这奢华的金屋,还没走出正式的殿门,殿外便传来议论声。
“这里面住的就是那位?”
“是,小心伺候着,别惹祸上身。”
“我自然知道要小心,只是实在有些好奇,我还没见过她本人呢。”
“说的是呢,我也十分好奇,先是嫁给了谪妄君,后来又差点嫁给家主大人,此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新芽立刻收回脚步,不想出去了。
金屋处处逼人,她本来想出去透透气,又实在无处可去。
这外面但凡遇见一个人,都是把她放在火上煎烤。
水清音走出来,脚步轻得她根本听不见,外面的说话声一波一波,比他脚步声大多了。
又有人在说:“鹤归君那样的人被她耍弄数次,为何还要邀她来住这样的地方?”
“莫不是旧情难忘?”
“怎么可能,若真的旧情难忘,又怎么会娶别人?鹤归君最是自独的一个人,向来不在乎俗世礼法,他不是会为了家族大义委屈自己的人。”
“那现在这算什么?真是弄不明白。那合欢宗女弟子也是,几次与鹤归君扯上关系,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现在新娘却换成了别人。”
“别管了,隔墙有耳,若被兰氏的人听见你议论鹤归君,你就完了!”
“我哪里是议论,我只是为他不平,堂堂兰氏骄子,被那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妖女玩弄——”
说话声戛然而止,新芽察觉水清音已经走到她身边,他缓缓收手,似乎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师妹不要听他们胡说。”他夸张道,“他是兰氏骄子,你也是我们合欢宗的骄女,是师父认定的下一任合欢宗掌门人,身为合欢宗未来掌门,若无一些情债岂非名不副实?”
“师兄,我没听他们说话。”新芽慢慢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
她望向水清音,阖了阖眼:“上次师父同我说起过师兄的身世。”
水清音表情一顿,笑意有些挂不住。
“师兄——师兄的母亲原来是我的师叔之一么?”新芽试探性道,“我能问问是谁吗?”
她似有些局促:“刚才是师兄堵住了他们的嘴是不是?他们突然不说话了,师兄出招快速精准,往日从未见过,确实厉害了许多。”
“这样的招数我只见过两个人用。”
一个是兰坠夜。
一个是辜云翊。
“师兄动手也不但是为了我吧。”新芽思索着,“师父说师叔死得凄惨,你那时还很小,是他们那些话让你想起了从前么?”
“师兄。”新芽往前一步,望着水清音晦暗不明的眼睛,“师兄的母亲是谁呢?我并不记得有哪位殿主姓水,莫非师兄是随父姓?”
可他母亲的死要是跟父亲有关,还死得很惨,又怎么可能让他随父姓?
水清音自己都会给自己改名字,不跟那个人姓。
那他的父亲就不是任何姓水的修士。
新芽紧盯着水清音的反应,挺拔瘦削的粉衣青年站在阴影里面,她在他身上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像他身上之前那股柑橘香,是另一种更冷更干燥的气味。像很深很深的夜里,她坐在某个久远的地方闻到的风的味道。
她刚想细闻,他已经退开一步了。
要生气了吗?
她一定踩到了他的红线。
入合欢宗这么久从未听人提起过水清音的父母,师父说起这个都语焉不详不愿多谈。
他会不会掉头就走?
他会是什么反应?
新芽尽量隐蔽地观察他的反应。
她知道问起这些非常冒昧甚至失礼,可她必须得问一问。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也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头很疼,心底有种危险的潜意识在警告她,她分不清到底哪里出错了。这段时间她身边一直没有别人,只有水清音一个,如果真有什么出错了,不是她自己,那就是——
“我母亲姓白。”
水清音的回应打断了新芽的思绪。
他走到门边,仰头望着暗下来的天色,新芽怔忪地想起,天居然已经黑了。
他们赶路来到兰氏,现在天又黑了,她是睡了一晚过去吧?
那今天晚上岂不就是兰坠夜的婚礼?
她眨了眨眼,周围的议论纷纷全都消失了,此刻夜色静得只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母亲名唤白炎夏,我的名字与她的名字是反义,不来自父亲或母亲任何一个人。”
他没有生气。
水清音的反应很平和。
别说调头就走了,他开口解释之后甚至都没有任何迟疑。
“你既知道了我母亲死得凄惨,那便能明白我为何不能与她同个姓氏。”水清音慢悠悠道,“若那个男人知道她与他的这个孽种居然还活着,甚至长了这么大,成了合欢宗的大弟子,一定会想尽办法杀掉我。”
“他不会想要一个如此劣迹斑斑身份尴尬的废物为子嗣,若天下人知晓这件事,他一定会身败名裂。”
“他能杀了我母亲,就能下手杀了我。”
水清音转过头来,笑着问她:“怎么样师妹,这样解释够不够清楚?”
新芽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水清音直起身来走向她,声音变得更轻了一点:“师妹在怀疑什么呢?”
“不是第一次了,你好像一直在试探我,你是觉得师兄哪里不对劲吗?”
他在她面前弯下腰来,蜜色的桃花眼在夜色的衬托下几乎像是漆黑之色。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好像两个大大的黑窟窿,看得新芽心惊肉跳。
“你觉得我哪里不对?”他歪着头细声询问,“不如说出来好了,师兄还能为你解释得更清楚。你完全不必拿这些往事来试探我,我要做出怎样的反应你才会满意?只要你可以满意,我都可以给你。”
他念念有词:“你需要我愤怒吗?可少时我已经愤怒过了。我躲过他的毒药活了下来,更名换姓做了师父的大弟子。这么多年来,我有无数次想要去杀了他,可我是个废物,没能继承到他的好根骨,根本没那个力量为自己和母亲报仇。”
“师父告诉我过我很多次,母亲不后悔生下我,不允许我去复仇。她只希望我好好活下来,再不要和那个人有任何牵扯。”水清音慢慢道,“师父不希望我出事,我便忍耐了许多年,远远看着他功成名就,看着他受人尊敬,看着他风光无限。”
“愤怒早在时间的流逝中消失殆尽了。”他不在意地说,“就连恨意也没剩下多少了。”
“我没办法让你感受我的愤怒,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这样表现。”
他突然冷了脸,眼眸倏地猩红,嘴唇紧紧抿着:“比如这样——你看如何?”
新芽觉得不如何。
她被他突然的变脸吓到,好险没仰倒过去。
水清音看她这副样子,立刻转脸笑起来:“你看,我只是这样露出一点就把你吓成这样,又如何真的能让你看见?”
“我不舍得你再为我心忧,万望师妹能理解我的苦心。”
最后这句话的意思算是对之前所说的一切做出了否定。
他不是不愤怒,不是不恨了,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罢了。
他不表现出来是怕吓着她,怕她担心。
新芽瞬间自责起来,拧眉靠过去:“对不起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有点控制不住——”
不是师兄的问题。
是她自己的问题。
对了,这莫名其妙的不安肯定是来自那个该死的枕流光。
一定是他在她的灵府里搞鬼,让她意识混乱疑神疑鬼。
还是之前那个理论,既然不是水清音有事,那就是她自己出事了。
“师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新芽内疚地红了眼睛:“我不该这样,让你伤心了是不是?”
她这次应该是完全信了他,主动靠近他,抱住他,仰起的脸上满是自责。
他低头看着她这样的脸,温热的手珍惜地抚上去,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就这样也足够了。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可以一直这样心无芥蒂地望着他抱着他。
“师妹。”他突然说,“我真爱你。”
“你也说一句爱我好不好?”
他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你说爱我好不好?”
“骗我也可以。”
他颤抖的手热意尽褪,冷意攀上他的身体,连带着新芽都被冰到了。
他好像个病入膏肓的人,慌张急促地渴望道:“我想听你这样说,你对我说好么?”
“只要你肯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看上去甚至愿意为此跪下来求她。
新芽被他双臂揽着,整个人跟着轻微摇晃。她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不是爱他,可眼下这样的情景,好像她不说这句话他就要死掉了。
他渴望的眼睛里情感太过浓烈,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新芽屏住呼吸,听到“骗我也可以”,嘴唇有些松动。
“我——”
她开了口,他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呼吸间喷洒出来的热气含着淡淡的干燥气息,迎面而来时是热的,回味却是冷的。
新芽迟疑着:“我——”
忽然,他眉目一凛,面无表情地望向她的身后,新芽卡在喉咙的话就此停下。
“打扰两位了。”
是个不算陌生的声音,她在兰坠夜身边见过这个人,这是他的心腹。
“在下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来人站在远处微微行礼,“但大婚的时辰到了,二位若是再不去,怕是错过好时辰了。”
果然今夜就是鹤归君大婚的日子了。
新芽眼睫翕动,到了嘴边的话变成:“师兄,那就回来再说吧。”
水清音沉默着没说话,只是眼睛始终定在打扰他的人身上。
他周身气场很冷,来人显然并不怎么将他放在眼里,在此刻之前说话颇有些清高。
这也能理解,兰氏的人都是这个样子,随了他们的家主。
可这会儿对方的气势完全变了,师兄在魔域大约真的很有收获,如今只是一个眼神都能让兰氏金丹之上的修士站都站不稳。
眼看对方快要撑不住跪倒下来,新芽马上握住水清音的手,快速对来人道:“我知道了,我们会尽快赶过去,请回吧。”
来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水清音在她的掌心之下一点点恢复如常,但还是没有说话,整个人气息低沉得要命。
看上去他真的很在乎那可能是谎言的“我爱你”。
新芽并不清楚方才若无人来打扰,她会不会说出这三个字。
大概率不会。
哪怕是骗人的她好像也说不出来。
“师兄,我刚刚仔细想了想,我这辈子只跟一个人这样清楚明白地表达过心意。”
不是阿叶。
与阿叶时是情窦初开,又身处佛寺,爱意表达得含蓄内敛,点到为止。
更不是跟马上要成亲的鹤归君。
和兰坠夜在一起她趋向于被动,最接近表达心意的话说出之后,得到的是他“滚吧”两个字。
新芽轻抬手心简单理了理鬓发,柔声说道:“我还记得那时等了他一天一夜,他答应要带我去山下逛一逛却失约了,我原本想着等他回来定要狠狠发一顿脾气。”
当时她真的气炸了,发誓一定要让那家伙好看。
哪怕吵到他师父那里去,闹得满宗人看笑话她也绝不罢休。
可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大捧花来,红艳艳的,灿烂得她瞬间跟着红了脸,所有的指责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告诉她迟到了一会,是因为路上看到这些花,觉得很适合她,她一定会喜欢,所以在等着花开的时辰。
花开的一瞬间他就将它们全都采了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带了回来,花瓣上还沾着不少露水。
新芽当时就心热得一塌糊涂。
她不怪他了,抱着他喃喃说着“我真爱你”,就像水清音刚才那样抱着她说话一样。
那个时候她是真的爱他。
现在回想起来,本来应该痛苦的回忆,居然也是甜丝丝的。
“我那时候是真的爱他。”她很坦荡地开口说道,“可惜结果很不好。”
新芽扬起眉峰:“所以师兄,我觉得这是不吉利的,再也不想对任何人说了。”
“也许这些话说出来,反而会不再长久。”
听起来就像是精心寻找的借口,叫人不好意思提起她的伤心事。
说白了就是不爱他,连骗他都不愿意。
他会这么想吗?
新芽的目光从水清音的脸庞上仔细拂过,没看到他什么思绪。
他好像被定住了,表情很迟钝,手脚都无所适从起来。
……是真的被这话唬住了?
他看上去好像很难过很难过,眼眸深处满是内疚与自我厌弃。
作者有话说:
大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