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68 他在用这种
天黑了。
新芽手托腮坐在门边, 抬头看着凡间的月亮。
关于那个“就这一次”的问题,最终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倒不是她不想回复,而是辜云翊听不见了。
他说完话就开始吐血,像是要把身体里全部的血都吐出来, 吓得新芽以为他真的要死了。
她手忙脚乱地给他体内送入灵力, 希望可以让他舒服一点, 可灵力进入他体内的瞬间, 他就吐血吐得更厉害了。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都冒出了找天衡的人来看看的想法。
好在辜云翊拦住了她,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他闪躲着不愿将血溅在她身上,目光落在她裙角的鞋面上, 皱着眉道,“我现在不能用修士的丹药, 也不可接触灵力, 一旦如此,镇天印便会再次苏醒。”
所以是她之前塞给他那些丹药引起来的。
新芽本意是帮他,却好心办了坏事。
可他一路上面不改色的, 谁能看得出来他在忍耐?
新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看辜云翊闭眼深呼吸,几个吐纳之后,他好像又好起来了。
她张口想问问,却看见他突然蹲了下去。
?
做什么?
她茫然地皱起眉,看见他蹲在她的脚边,用道袍的袖子帮她擦干净鞋面上的血。
“……”
谪妄君是天下第一的剑君。
他这辈子都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他从来不知道失败两个字怎么写。
可他现在蹲在她身边,用最低下的姿态帮她擦鞋面上的血。
他的动作很细心,很想把鞋面擦得完全干净。
只是血印哪里那么好擦, 多少还是会留下痕迹。
他似乎对此很不满意,试图从芥子找什么,可一动灵力,他就险些再次吐血,新芽看够了,一把将他拉起来。
“你找什么?我给你找就行了。”
她的语气充斥着不耐烦,态度从始至终都不好,可他一直都不在乎她是什么态度。
好像只要她还在这里,还愿意和他说话,一切便都很好。
……算算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每次她生气了发脾气他都会来哄她,任打任骂,安安静静。
新芽眼眶发酸,抿着唇等他回应。
辜云翊半晌才压下吐血的欲望,回眸说道:“要找双新鞋子给你换上。”
他阖了阖眼,带着淡淡的自厌:“你的鞋被我弄脏了。”
新芽忍不住浑身一凛。
一点点小小的血印子而已。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
她沉默片刻,慢慢说:“不用了,我自己有得换,你芥子里又哪里会有女子的鞋,别找了。”
她否认的问题到了他那里却是肯定的答案。
“我当然有。”他毫不迟疑道,“你离开这些日子,我总会想起你。”
“想你了就去给你买些东西。若遇见秘境,搜集来的宝物也都想留给你。”
“芥子里有很多你的东西。”他用一种含蓄的、转折的方式表达,“芥子里都是你的东西。”
……想她了就会给她买东西。
现在芥子里都是她的东西。
也就是说,他一直很想她。
他一直一直非常想念她。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想你了。
新芽觉得很不妙。
她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动摇。
这让她恐惧厌烦,抗拒到极点。
她匆忙地说了句“换个地方住”,一个人出去找了处僻静的院落。
住在客栈有什么不好呢?
还有人可以送水送饭。
可她急需一个理由出来透透气,当时只想得到这一个。
何必找什么理由。
直接走就是了。
他如今这样难不成还能拦着她吗?
说到底还是怪她自己。
新芽坐在门边,月色深了,辜云翊在她租下的院子里住下,一直在屋里自己调息疗伤。
她就坐在门边守着,等了很长很长时间,不确定到底等的是什么。
是等他好起来,还是等自己下定决心?
过了没多久,她先等到了辜云翊。
他不知何时结束了疗伤,缓缓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坐下了。
凡间的夜空很漂亮,月儿圆满,繁星密布。
很早的时候,她特别希望可以在生辰的时候与他一起喝杯酒,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头看看夜色。
一点微薄的愿望却非常难以实现。
和离前夕那个生辰,说好了要回来的人迟到了,为的就是不想和她发生什么。
新芽垂下眼,眼睫颤动,不语不动。
既不和他说话,也没起身离开。
不过辜云翊并不怎么为此庆幸。
他能感觉到她的沮丧。
她在难过。
她坐在门边,膝盖并拢,双臂抱着膝盖,标准的防卫性坐姿。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亮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窄窄的白线。
她的嘴角是往下沉的,但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生气委屈,像是某种被他亲手弄碎了又在自行愈合的东西。
他的手指从广袖里探出来,搭在她身边,没有碰到她,只是搭在那里,如同枯枝自墙缝里探出来,不敢碰人,只是让那个人知道:我在这里。
新芽的手放在膝盖上,离那只手很近,只要她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
她没有动,但和之前一样,她的手也没有收走,就那么放着。
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寸的距离,那一寸像一扇半开的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
不知道是冬日的寒风还是他指尖渗出来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像叶子被风抖了一下。
然后她主动打破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把他那只手抓住、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她的膝盖上。
“你的高热退了。”
她摆弄他的手,抚摸他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确认完了她就放开了他,站起身道:“我出去转转,你没了灵力,怕是需要些凡食来补充体力,在这里等我便是。”
辜云翊安静地看着她走出院门。偏僻的院落不大,三间房,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槐树。房是租的,家具是旧的,处处都透露着寒酸与破败,与天衡剑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这里却是他活了几百年中,第一次让他觉得有归属感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她。
不是没想过她可能这一走就会回来了,只是也没想到什么别的好办法。
反噬再次汹涌袭来,他疼得全身骨头都在颤,冷汗从鬓角淌下来,面上仍然是平和的。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擅长这些。
他非常擅长让自己合群,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抹除体内最后的一点灵力,镇天印感受不到那异样的力量,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新芽说过,让他不要被镇天印控制。
他答应了就会努力做到。
虽然他自己也不太分得清这样做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他始终坐在刚才的位置,等着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黑暗慢慢将笼罩他,月亮被乌云遮住,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黑暗里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里,痛感让他确认刚才那一瞬间——她翻过他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手指——这样的事是真的发生过。
他不知道那是原谅还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她可能动摇了。
辜云翊觉得自己该为此高兴。
因为他重新有了希望。
可他也看得出来,她很讨厌自己那点动摇。
他看到她恨自己的样子,像看到有人用自己的伤去包别人的伤口,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多。
想来想去不如还是面对现实。
先看看她会不会再回来。
她是会为了这点动摇一走了之,还是,真的肯再信他一次?
辜云翊抬起眼,身上玄青色的道袍本来就接近黑色,夜幕低垂,他不点灯,就这么坐着,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新芽走出院子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自己这个时辰出来是找不到吃食的。
凡人入睡很早,这个时辰还没关门的只有烟花柳巷了。
她停在路上顿了顿,打算找块菜地寻些食材,自己回去炒个菜煮个粥。
留点灵石给农家,也不算是偷窃。
比起想了很多的辜云翊,她现在已经非常平静了。
没什么可纠结的,纠结那些多没意思?
有什么感受都是正常的,本来就是她从前很喜欢的人,后面虽然不要了,可他长成那个样子,始终追着她不放,她扛不住也很正常啊。
人之常情罢了,不必羞耻,坦然面对便是。
至于最后怎么选择,就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好了。
现在不想走那就留下,想亲近他那就亲近他。
得不到才容易耿耿于怀,得到了玩腻了,可能反而没趣味了。
她完全可以保持模糊的态度,谁说非得给一个确定的结果了?
这也算是师从他本人,如今把这种态度用在他身上,他应该也能接受才对。
新芽轻轻松松地走在夜色里,发丝随着夜风飘摇,面上才出现几分带着恶意的笑。
突然,她神色一凛,迅速朝一个方向望去。
她警惕地拧眉,等着看那里到底是谁在跟着她,待清晰分辨对方的面容,她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夜色之下,白衣的法师安静站在那里,像是广寒仙子落入了凡间。
是一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凡间难道有什么——
“阿弥陀佛。”
远远的,法师念了一句法号,稍稍走近一些,但仍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贫僧来此,是有些东西要交给檀越。”
贫僧。
檀越。
自称和称呼都变了,法师秀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
新芽看在眼里,缓缓开口问:“还有东西要交给我么?”
听到她和他说话,一叶的眉梢微微抽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温和说道:“是。从前答应要帮檀越疗伤,总是差一些火候,未免有些食言。所以今日还是跟过来了,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新芽顿了一下问:“还差些火候?不对吧?你之前不是帮我去天衡求了药。”
“天衡给的药并未完全有效,檀越应当可以感觉到。”
那确实。
她还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怎么就跟着辜云翊走了,又到底是怎么失去记忆的。
原来是天衡的药还不够有效么?
新芽眼皮一跳,想起院子里等着她的人以及自己刚刚想开的事情,免不得矛盾。
“这是明心丹。”
一叶朝她伸出手,白皙的掌心里躺着朴素的木盒,盒子打开着,里面有颗丹药。
“服下明心丹便可全部恢复。”他轻声说着,“如此,你我之间的缘分也算彻底了结。”
彻底了结。
这四个字还真是——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真是和上次分开时他的态度截然相反啊。
新芽一时没有动,一叶也没动,更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两人对峙许久,天都快亮了的时候,新芽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手接过木盒,客气地说:“多谢住持大师。”
一叶慢慢收回手,指腹缩进袖中,弯腰念了句佛号。
她听着他口口声声的阿弥陀佛,听得十分厌烦。
“若无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她主动道别,对方也没有留她的意思。
两人就此分开,待新芽走出很远,忽听远远一声:“新芽。”
她脚步停下,但并未回头。
“对不起。”
“……”
“师父陨落了。”那个声音在说,“他感应到天道,做了一次占卜,占卜的结果将他反噬得天人五衰,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话点到为止,新芽已经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窥素大师窥视天道,因反噬之力而陨落,陨落前等到了弟子,将一切托付给了他。
而他接受了。
原书里不记得窥素大师陨落得这么早。
所谓的天道感应是什么?
占卜带来的反噬究竟怎么回事?
稍微让人有点在意。
不是介意此事带给一叶的后果,只是隐隐觉得有可怕的事要发生,骇得她脊背发凉,不寒而栗。
这可真不是什么好的直觉。
“不用对不起。”新芽扫开心绪,转过头道,“本来也没什么,何必说什么对不起?”她温声说,“我并未等你,你不要介怀,也不用道歉。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什么亏欠。”
不存在亏欠吗。
她最后是这样的态度。
若她生气,怪他怨他,他可能还会感觉好一些。
现在这样,反倒是让心如止水的一叶眼睫颤动,难以平静。
半晌,他说出叫住她的真实目的:“妖王虽然死了,但天下并未太平。”
新芽眼神一变。
“师父占卜的预言我还未曾告知其他人。”一叶一字一顿道,“此事事关重大,我需要斟酌思虑,择选恰当的时机公布。”
“好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等着大家都知道的时候再知道就行。”
新芽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马上想跑,可来不及了。
“你必须先知道。”
一叶难得强硬,那份特别让新芽不得不走驻足。
“这世道现今瞧着一切安好,但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你要小心。”他清晰地凝视她,用一种意有所指的语气道,“你千万要小心。”
为什么是她要小心?
魔星带来灾厄,大家都要小心才对吧?
特别告诉她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二代妖王已经“死”了,难不成魔尊有了新的机缘,会成为比一代妖王还要可怕的存在?
新芽静静望着一叶,一叶却言尽于此。
他转身离开,走得果断干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新芽攥着手里的明心丹,心事重重地回到租的院子。
她站在门边,透过半开的门望进去,看见辜云翊仍然坐在她离开之前那个位置,姿态不曾有任何变化,连眼神的角度都没有改变过。
他始终定定看着前方,连眨眼都不会,简直不像个活人。
【空前的浩劫即将降世,万年难遇的魔星会带来无边的灾厄】
新芽对上那双黑得有些诡异的眼睛,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