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044 兰坠夜进了
鹤归君走过来的时候,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那十分符合五彩斑斓白的衣袍下摆拂过地面,像一片云滑过天空。
他走到新芽和水清音面前,带起一阵极淡的香, 像雪松或是冷杉, 似深冬的森林里烧着一堆将灭未灭的火, 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
修界美男榜第二名就是他了。
群发消息他收到的速度只慢于辜云翊。
他又是名单里离她最近的那个, 产生怀疑之后第一个找过来,实在正常不过。
怀疑怀疑的怀疑——
水清音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为自己第一眼对新芽做出的判断感到准确。
这个笨蛋……
“鹤归君,那是个误会。”
他主动挡在师妹面前,想帮她把这件事解决掉。
新芽老老实实躲在他后面, 好像只鹌鹑一样,兰坠夜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不驯的, 难搞的, 说两句就要骂人的。
可看看在这个合欢宗男弟子面前,这是一副多么违和的鬼样子,看得他牙酸得不行。
而且……此人为何如此眼熟?
兰坠夜又不是白痴, 发现有些眼熟之后, 迅速认出了水清音。
“是你。”他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唤出了本命剑,一字一顿道,“你是男子。”
水清音也想到了自己在秘境里假扮女子恶心鹤归君的事。
他突然觉得自己比新芽更应该逃。
不过他硬生生忍住了,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啊,对,是我。”他笑眯眯道,“没想到君上还记得在下, 真是在下的荣幸。”
“本君见过的疯子实在不多,恰巧两位都是,记忆犹新也没什么难以理解。”
被比作疯子,水清音并不生气,还有点满意。
那是人人都能在见多识广的鹤归君口中被评成疯子的吗?
这说明水清音做疯子很成功,他很满意!
“多谢夸奖,必不负所托。”水清音十分感慨地朝兰坠夜回了个礼。
兰坠夜匪夷所思地望着他,随后决定不再在这个奇怪的人面前浪费时间。
“舒新芽,是你自己传音给我,现在却躲在别人后面,怎么,你竟然成了缩头乌龟,敢做不敢认了吗?”
这是挑衅吧?
这绝对是挑衅!
换做平时新芽肯定要支棱起来,不过现在情况很复杂,鉴于大师兄死死瞪着她,她还是双手合十表示她不会支棱了。
你惹毛我了,那我就毛茸茸地滚开好了。
但仅此一次——新芽趁着大师兄不注意,使劲瞪了兰坠夜一眼。
兰坠夜当即就笑了。
水清音看见他那个冷笑,倒是一时没有开口说话。
现实一点想——鹤归君真是不错的选择。
若他愿意给师妹做炉鼎,让师妹采补一下,师妹必然可以增进好几个境界,说不定还能跨过雷劫直接结丹。
这是高修独有的力量,合欢宗弟子那么喜欢招惹高修,正是因为风险和回报成正比。
想起因为玩脱了挂掉的几个殿主,水清音既有些心动又有些迟疑。
他思索了片刻,对鹤归君说:“君上不如借一步说话,我师妹还要休息,不能站太久。”
新芽确实不太能久站。
她是好了一些,但大师兄修为还是太低了,给不了她太多灵力,她这会儿又开始头疼了。
她心有余悸地转身进屋,于是兰坠夜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只能和水清音借一步说话了。
“本君没什么话好跟你说,你只有三息的时间。”
鹤归君是什么身份,怎会看得上一个合欢宗的男弟子?
能跟他借一步,都是为了他的目的和那个躲起来的女人。
他自认毫无破绽,姿态倨傲,并不讨喜,他们这些合欢宗的人都会自讨没趣,快速离开。
但水清音并不一样。
他一眼就看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意图。
还装呢。
装什么呢?
自古以来太爱装的男人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实在是不足为惧的对手。
不对。
什么对手。
鹤归君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他这点修为,人家拔剑他就没了,到底算什么对手?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水清音缓缓肃了脸,开门见山道:“我师妹不是有意给君上传音,只是在给别人发传音的时候不小心也发给了君上。”
兰坠夜音调不受控制地升高:“还有别人?”
水清音看他那随时打算拔剑的样子,仿佛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死装哥。
水清音冷笑一声道:“小芽她在归墟里受了苦,时常会被反噬,需要尽快修炼压制反噬才行。我们合欢宗有个规矩,就是门内子弟之间不得双修,所以得找门外的才行。”
“她只是寻人的时候不小心发给了鹤归君,鹤归君只当做没看见就好。”
“……”同门不得双修么?
兰坠夜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合欢宗男弟子其实颇为顺眼。
“是吗。”兰坠夜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可那又如何呢?”
“本君难不成是你师妹的什么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让我来,我来了,现在她又不敢应,只寻你来托词,胆小如鼠,可真不像她了。”
“无论是什么理由,你来说都没用。”兰坠夜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入夜时分本君会再来,这次让她亲自来说服我。”
也不给水清音回复的机会,兰坠夜说完就走。
分明是在合欢宗的地盘,却比在兰氏还要肆意妄为。
合欢宗内部是不允许御剑或是使用飞行法器的,但兰公子一点都不在意这些,当着水清音的面御剑离开,不受任何禁制的影响。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就是享有特权。
水清音桃花眼缓缓眯成一条缝,阳光洒在他脸上带起明媚的春意,他嘴角勾着,看起来是在笑,可谁见了他这样,都不会觉得他很高兴。
新芽见了就没敢出来,真的当起了缩头乌龟。
水清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站在外面说:“小芽,你方才应该听见了,鹤归君不好打发呢,他晚上还会来找你,可要师兄寻了师父帮你解决这件事?”
说来说去都是她自己干的。
没道理时时刻刻让人擦屁股。
麻烦太多总会惹人厌恶,她不希望好不容易有的家人朋友讨厌自己。
新芽早就做好了决定,她朗声说道:“他说得也对,是我惹来的,我自己摆平就好,师兄不要告诉师父这事儿了,她现在估计已经因为兰氏住在这里不走的事焦头烂额了。”
“焦头烂额?”
水清音怪里怪气地重复了一遍,没过多久去找花想容了。
“哈哈哈哈哈。”
隔着老远他都能听见师父狂放的笑声。
“养眼,真是养眼,每一个都很养眼啊,而且元阳都在,这要是修上几天,都不谈修为,岁数都能跟着年轻不少。”花想容在大殿里畅想,“孩儿们,各凭本事了知道吗?这群人居然还不走,这不是送货上门是什么?平时不是很看不起我们合欢宗弟子吗?这次就要让他们九霄兰氏见识到我们的厉害。”
花宗主大手一挥:“去吧孩儿们,务必叫他们合腿进来张腿出去,从此情根深种,念念不忘~”
“到那时候九霄兰氏的核心弟子都是我们的囊中物,盘中餐,这春涧山免费给了我们都是指日可待之事!”
……想得真美啊。
真该让小师妹来看看师父现在多么的“焦头烂额”。
水清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去是不可能进去的,一进去就得被抓壮丁逼着修炼,他还没做好准备,也没办法接受与异性肌肤之亲。虽然身在合欢宗,可某些糟糕的记忆让他没办法接受与人亲近,他至今修为停滞不前,皆是因为宗内法门从未修炼过。
孟怜施那日跟新芽说得很对,绝对不是在造白谣,水清音他现在的确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处男。
若要给新芽疗伤修炼,他其实也可以自己上。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最终还是被根深蒂固的厌恶所压制,哪怕给她花钱买了册子,也没有毛遂自荐。
夜幕将至,水清音站在极乐峰最高的位置,这里可以清晰看见新芽住的地方。
谁去了他都不会错过。
他清晰地看见了准时出现在她院子里的鹤归君。
上午的时候有他在,鹤归君没进屋去,但今夜不同了。
他进去了。
这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水清音认为这也不算坏事。
作为九霄兰氏的未来家主,兰坠夜一定不会对新芽纠缠不清。就算他们双修了,也不过是露水姻缘,修不成什么正果。兰氏的家主一定会找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就像兰坠夜的父母一样,两人都是九州之内最优越的修士。
可能他们只会有这一次,连下次都不会有就完全结束了。
这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既然他不行,就不能妨碍师妹寻别人。
水清音甚至都没想过,万一兰坠夜不愿意呢?
万一鹤归君不屑于此,绝无可能被新芽引诱就范呢?
他真的从没想过这一点。
他是个男人。
当他看见鹤归君收到传音就猜到是师妹,第一时间来见她的时候,就知道一切水到渠成,要点头的人从来不是鹤归君,是师妹。
小芽真厉害啊。
水清音安静地站在山上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鹤归君进去很快出来吗?
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兰坠夜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说来说去,心里头还是有些太舒服。
他不想跟任何人做那些在他看来肮脏腌臜的事情。
每次想到都会恶心得厉害。
可如果是新芽。
如果是她……
谁知道呢。
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只知道他是真的挪不开步子,哪怕脸上还在笑,哪怕知道该走了,却还是死命站在这,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他倒要看看他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天亮了会不会走。
兰坠夜今夜到访是提前有约,新芽一清二楚。
他一来她就让他进去了,他们说话不能在外面,毕竟那话题有点私密。
屋子里点了灯,他转过头来,紫眸在光下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色,像烛光穿过鸢尾花瓣时的那种颜色。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片阴影随着他的眨眼忽深忽浅,像蝴蝶在花间一开一合。
“这就是你在合欢宗住的地方?”
他转了一圈,高大修长的身姿在不算太大的屋内稍微有些活动不开。
“真是——”他克制了一下,挑了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形容词,“简陋。”
这里比起她以前住的天衡剑峰当然十分简陋。
可这样简陋的地方却比天衡剑峰更让她觉得像个家。
新芽好端端坐在桌子边,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忍着头疼一边喝:“就别挑挑拣拣了,是我住又不是给你住,都不知道你在介意什么。”
“……”兰坠夜半晌无言,只看着她不说话。
等新芽喝完茶望向他,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
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说的话不好听,但好听的人说什么都好听。
“你管我?”他不屑道,“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新芽重重放下茶杯,“这里不是兰氏,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
“这里怎么不是兰氏?”兰坠夜直接坐到她对面,“这里是春涧山,是九霄兰氏的地方,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今夜就得马不停蹄地离开极乐峰。”
“……”你有钱!你了不起!
新芽本来就头疼,被他这么一刺激头更疼了。
她有些难受地捂住脑门,快速说道:“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不是就让我亲自跟你说一下吗?那我就直白跟鹤归君说一声,白日里我大师兄说得都是真的,我只是群发消息的时候没办法把你摘出去,其实根本没有联系君上的意思。这确确实实就是个误会,君上不必放在眼里,夜还很长,不管您来合欢宗是为什么,都可以回去继续筹谋了。”
“我一会儿恐怕就招待不了君上了,君上快走吧。”
新芽起身赶人,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可真是让兰坠夜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你赶我走?”他压抑地开口,眼神定在她身上,换做别人说了这么大不敬的话,早就拉下去处死或是让他拔剑了。
但面对新芽一个人的时候,他什么举措都没有,只是不可思议地问她:“你居然赶我走?”
“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新芽困惑地望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快走吧,我一会真顾不上你了。”
她头疼起来是要撞墙的,哪里顾得上还有位道君杵在这里。
兰坠夜盯着她半晌,冷冰冰道:“我今日若是走了,绝对不会再回来管你。”
说得好笑。
管她?
他管过她吗??
“快走,千万别回来。”她巴不得呢。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完了,只剩下兰坠夜一个,她也不会动摇的!
新芽坚决的眼神刺激到了鹤归君,鹤归君紫色的眼睛锁定她,两人对视半晌,皆是压抑克制的样子,一个克制着怒火中烧要赶人,一个——一个不太确定。
鹤归君到底是鹤归君,并非是什么情绪外露的毛头小子。
他与新芽对视良久,久到新芽都烦躁不安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来。
淡淡的流光在他掌心聚集,新芽看见他唤出了本命剑。
……怎么,要打架吗!
乘人之危?!
这是你们名门正派该做的吗?
新芽正要逃,就听见鹤归君不紧不慢道:“你看这是什么。”
“?”新芽一愣,诧异地望着他。
“说说看看,若你说对了,我便不走了。”
鹤归君漫不经心地解了一下领口的衣扣,修长的紫眸定定望着她,有些什么奇怪的氛围急转直下,越来越浓。
新芽:“……”她张张嘴,手紧张无措地抓住了裙摆,又是抗拒,又是因为头疼而痛苦。
要找个新的人来修炼实在很难。
眼前的高修漂亮又强,最主要是家世出众,睡了也不必有被赖上的负担。
但是——
但是他图谋不轨。
搞不好等的就是她迈出这一步。
新芽压着蠢蠢欲动的欲念,盯着那无比熟悉的灵鹤仙剑,梗着脖子装瞎:“这是什么?这是刀。”
昔有人指鹿为马。
今有新芽指剑为刀。
灵鹤仙剑不满地发出剑鸣。
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新芽瞪大眼睛不肯服输,兰坠夜——
兰坠夜怒极反笑。
他收剑回鞘,送入灵府,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很好。”
“你说对了。”
新芽:“……”
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