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法师让你
新芽安安稳稳地回了合欢宗。
谪妄君出了大事, 现在没人有工夫来找他们的麻烦。
她坐在水清音床榻边,看着脸色苍白沉沉睡着的大师兄。
他一回来就晕过去了,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外面强撑完了,回到可以安心的地方, 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新芽和师父一起将他带回住处, 师父给他疗伤之后就走了, 新芽单独留下照看他。
其实师父很想知道她在归墟里发生了什么, 不过约莫是看她和大师兄实在太惨了,话到了嘴边最终也没问。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没必要再提他们的伤心事。
总归徒弟领进门,责任在师父,花想容嘴上再怎么不着调, 也会为他们摆平后续。
这就是有师父的感觉。
以前在天衡剑宗的时候,李玄衡和辜云翊之间的相处模式恰恰相反。
新芽总见辜云翊给天衡给李玄衡收尾, 很少见李玄衡为他做什么。
大长老云沧海还比李玄衡更像师父一些。
想到这些, 不可避免地想到最后见到他时他的样子。
他毫无声息地靠在李玄衡肩头,手臂无力地下垂,连他的剑都握不住了。
他失血过多, 脸色苍白如纸, 镇天印不知所踪,但听李玄衡所言,应该是在他体内。
镇天印居然在他身体里。
看来以后得躲他远远的才行,不然那东西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她炼化吸纳。
不对,想什么呢,她本来就要离他远远的,而不是因为镇天印在他身体里才需要彻底远离。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 用心照看昏迷的水清音。
水清音的状态很差。
这还只是皮肉伤的后果。
可以想见辜云翊那个情况——
算了。
他怎么能和大师兄相提并论。
他是何等修为,哪怕伤得重一些也不会有事的。
窗前似有人影闪动,新芽顿了顿,起身走了出去。
她拂开帘子来到门口,看见了等候在此的一叶。
法师没受什么伤,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打扰你了?”瞧见她,法师转过身来,秀丽的眉目在她面上略一停顿,“你也该去休息。水檀越无大碍,不必过于担心。”
新芽扶着门边,点点头说:“嗯,看大师兄安心睡下,我也打算回去休息了。”
四目相对,一叶忽然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
他这次来其实是来道别的。
再见的话已经在唇边,可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来。
该走了。
无论如何都该走了。
当初既然拒绝了,既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了对不起,既然为了打消自己心底不该有的念头主动进了禁闭室,那就该一直坚定下去。
不该做个三心二意反复无常之人。
理智一再让他开口,可他开口之后除了唤她的名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新芽。”
“你要走了是不是?”
他难以启齿的话,她大大方方就说出来了。
“那就回去吧,也在此地耽搁好久了,想来窥素大师也需要你回去告知这里发生的情况。”
新芽笑着说:“快回去吧,我这里一切安好,以后也会好好的。天衡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有宗门有师父庇护,总不会走投无路。”
所以没什么是他需要操心的了。
既然他下山是历练佛法,是普度众生,是不忍看她堕入妖道。
那结果已经得到,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便不必再滞留了。
他应该走。
应该就此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去。
可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法师慈悲的眼底蔓延出复杂的神色来。
“你那时被师父关起来的事,我不知道。”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让新芽十足得愣住了。
“我自请进了禁闭室,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青年悦耳的声音堪称清澈,饱含的歉疚一览无余,“对不起。”
他又说了对不起。
一次不够,还是两次。
“新芽,对不起。”他阖了阖眼,双手在心口合十,低声道,“让你受委屈了。”
“……”新芽手紧紧扒在门上,半晌才笑着说,“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快别这么说,也就是听了七天七夜的经文而已,窥素大师人很好,没有伤害我,还放我走了呢。”
她试图动摇佛子的道心,还能好端端离开净业寺,已经是住持大师格外开恩了。
他能在分开之前说起这些,她心里就没有任何遗憾和困扰了。
新芽彻底舒展眉眼,温声道:“阿叶,不要在意那些,已经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本该是他需要也认可的几个字。
可听在耳中不但难以接受,心脏也忍不住瑟缩起来。
一叶静静地看她许久,开口说道:“怎会不委屈?”
“合欢宗的锁心殿里没有光,我在里面待了十个月。”他一字一顿道,“我每天都在想,你那时在黑暗里听师父师祖们念经受戒,是不是同我的在锁心殿里的感受一样。”
“……”
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他不应该说这些。
新芽的面色变了变。
她希望两人好聚好散,可他如果再说下去,就很难达成这个目的了。
也不是说她会因此怨恨,她现在是真不在意了,也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开口。
她不该因为一己私欲就说出那些话,既扰乱了阿叶也扰乱了对她有恩的净业寺。
说到底都是她的不对,那七天七夜的经文就算是赎罪了。
虽然七天七夜的煎熬确实让她精神上受创,她离开之后很快就因为神魂紊乱出了意外,被其他妖族捕猎,可那也不能怪到他头上。
他只是拒绝了一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感情,他又有什么错呢。
“好了。”新芽试着终止话题,“说到这里就可以了,都已经过去了,时辰不早,你该出发了。”
她走下台阶,回眸看站在台阶上的他:“天色很晚了,再不走就要赶夜路。快出发吧,我也回去休息了。”
“……”
她要走了。
这次分开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初初下山找她的时候,一叶真的没想过要发生什么。
可好像从找到她那一天开始,一切就朝着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再是青涩不懂,他也明白此刻的心情代表什么。
什么圣人法师。
什么得道高僧。
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把私心藏得很好的凡人。
他对她说对不起,让她放下,让她收心,他说自己皈依佛门,不能回应她,他们只能做点滴之交的道友。
可到头来勿论什么佛门了,他连如来什么模样都快不记得了,只看得见眼前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的名字他念了十几年,比任何经文都熟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修行,也许算吧,修行的尽头不是成佛,是认清自己——认清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放不下的人根本不是她。
“新芽。”
他有些突然又不那么突然地开口,叫住了即将消失的新芽。
新芽顿了顿,回眸望向仍然站在台阶上的他,手不自觉攥紧了裙摆。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本就秀丽的面容在展颜一笑时更添动人心魄之姿。
法师生得姣若好女,温温柔柔笑起来的时候,更有些秀气的雌雄莫辨之感。
其实他还很年轻。在动辄几百岁的修界,他也不过和她年纪相仿,只比她大上几岁而已。
他从小长在寺庙里,什么事都是师父和长老们教的,从经书上读到的。他能做出什么选择说出什么话,都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新芽想起刚穿书时,她被困在花里的无助,那每日来看她的小沙弥,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别害怕,我会好好养你的。”
那么小的他认真对她许诺,并且日复一日地践诺。
那时候她煎熬苦楚,每日都靠他来说话陪伴才能度过。
这样好的开始实在不必不欢而散。
新芽笑起来,想要好好和他道别——
“你能等我吗?”
……什么?
新芽呆了呆,错愕地望着他。
一叶站在台阶上,音调始终带着他独有的温度。
和他说话她从来不会觉得冷。
她忽然产生了被他拒绝那天才有的心情。
那时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对她说:“……新芽,对不起,我已皈依佛门。”
此时此刻,画面仿佛与那日重叠,当时说了对不起的人,这次跟她说:“能不能等我回来?”
他破戒了。
不是在锁心殿那天才破的。
是早在寺里的时候就破了。
他下山不是历练,是找她。
他告诉自己这是修行,是普度众生。
可他现在也知道,他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他找了三年,走了九十九座山,渡了一百零八条河,最后来到了合欢宗。
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味道,便在想,如来太远了。
如来实在太远了。
而她就在眼前。
人总不能那么贪心,什么都想要得到。
既然已经没办法做到心无挂碍,了无牵挂,那便不要再拿一颗尘世之心回去玷污佛法。
一叶缓缓走下台阶,慢慢摘掉了腕间的佛珠。
“你等我一月。”他站在她身前定定说道:“若你还愿意,等我一月,我回来找你。”
“……回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新芽迟钝地询问,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
一叶直直地望着她,眼底坦然清澈,看不出任何为难纠结,更没有丝毫的犹豫惧怕。
“我还有一个名字。”他这样对她说。
新芽更懵了:“……什么?”
“兰阶,这是我剃度之前的名字。等我回来的时候,便用这个名字唤我吧。”
话说到这里他便走了。这次走时他很果断,步伐从容不迫,意态自然随意,好像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却又让人看出鲜明的坚决来。
新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当一个出家人告诉你他剃度之前的名字,让你再次见面的时候这样叫他,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不。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不对。
新芽使劲甩了甩头,几乎以为还是身上雾魇兽的影响没有消散,还在出现幻觉。
眼前已经没了法师的身影,只留下空空荡荡的一片,她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许久之后,她听见一声叹息。
“哎,我是不想开口的,毕竟这个时候开口显得我好像个听墙角的怪人。”
窗前趴着一个人,是醒来的水清音。
他手托腮睨着满脸怔愣的新芽,仁慈地为她解惑道:“小芽,你没听错,法师让你等他回来,他要为你还俗呢。”
……
自古以来,净业寺还俗的僧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们声名狼藉,走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虽不至于人人喊打,但也差不离了。
法师是书里人人心目中不可亵渎的白月光。
他到结局都没有染上任何尘埃,始终维持着他的人设。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新芽立刻想要追上去告诉他,她不会等他的。
她不需要他这样为她背负骂名,不需要再在一起。
她已经没有任何幻想了,他们都在各自的地方好好的就行。
哪怕不惧骂名,还俗也要脱一层皮。他还是净业寺的佛子,是未来最能证道佛法的人,可以想见窥素大师会多失望,会对他说出怎样的话。
新芽简直不敢想一向崇敬尊重师父的一叶会多难过。
她不要他背负骂名,也不要他遍体鳞伤,她不会等他的。
可他大约知道她回过神来会怎么做,已经走出很远,她怎么追也没追上。
新芽冒险在这个关键时刻再次跑出合欢宗,追了很远的路都没见到他的身影,她只能停下去想就算在一起了又能怎样?
也许一时片刻是欢愉的,可天长日久下来,未来但凡某一日他们吵架了甚至分开了,他恐怕都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她背负了这样的责任,可能也永远都没办法坦然与他磕绊甚至分开。
没有可能的。
不会有好结果的。
可人追不上,新芽也没办法,只能先回了宗门。
她不希望再因为自己乱跑给合欢宗惹上什么麻烦了。
回了宗门开始,她就哪儿都不去,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
修炼是修不了的,多事之秋,出不去,窝边草也吃不得,就只能干瞪眼。
她是怕被天衡找上门怕出现更多麻烦才这么老实。
她没想那么多。
真的没想难么多。
她绝对没有在等谁回来。
她只是按照以前的习惯一样,每日都在画正字,计算自己在这个世界多少天了。
在她画完六个全新的正字时,合欢宗开门迎人了。
新芽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看见——
“我没看错吧,真是九霄兰氏的鹤归君?!”
“是的,你没看错,现在向你走来的正是鹤归君,九霄兰氏少君,春涧山的主人,合欢宗的债主,享誉天下的卓越剑修——”
“够了谢谢,这里根本站不下这么多人。”
新芽面无表情地望着万众簇拥而来的兰坠夜。
不是做过承诺的人来了。
来的是另外的人。
一个月过去了,约定之期已到,他没有回来。
他失约了。
新芽负手望天,默默想着,这可真是省了她的大事。
还好他失约了。
还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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