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你这个没
谪妄君何许人也?
天衡剑宗的第一把交椅。
不, 严格来说,整个修界都要唯他马首是瞻。
若他有权欲之心,现在稳坐钓鱼台的那些世家大族都得听他的。
他有绝对的实力,又有淡泊的性情, 完全符合人们心目中对神君的想象。
他是天下修士的标杆, 是他们崇拜仰慕的存在, 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主。
这样的人, 漏夜时分来到一只小妖下榻之处,与她相处的氛围还十分微妙,怎么会不奇怪?
谪妄君除妖向来只需要一步,提剑就足够了。
若他真是来除妖,怎会这么久了新芽还活得好好的?
这样漫长的时间都足够谪妄君玩好几次九族消消乐了。
一叶是佛修, 他最能感应到一个人身上是善是恶,是杀还是留。
他见过谪妄君对敌, 他真正起杀心的时候, 和面对新芽的时候截然不同。
法师从未见过谪妄君今日这副模样。
他们相识这些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
他想起了在天衡剑宗听到的一些消息。
求药的时候,天衡也跟他说了需要涤荡魔气的事情, 他自然答应下来。
离开的时候, 他极好的耳力让他听闻到一些与谪妄君有关的私事——人们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关于谪妄君和离的事情。
和离。
辜云翊和离了。
一叶知道他成亲的事。
但这些俗世中事,净业寺从来不参与,三年前的盛典,寺内没有任何人来参加。
他当时因为——他当时正在闭关。
一片黑暗之中,自然也看不见听不见关乎那段亲事的任何相关。
可他今日听说谪妄君和离了,不但和离了,还有些误会在其中。
人人都说谪妄君的妻子是天衡失踪已久的女弟子温若笙, 她被找回来没多久就嫁给了谪妄君,是一桩为人称颂的美谈。
但现在他们又说,其实是搞错了,谪妄君的妻子根本不是温若笙,她身份有误,甚至都不是人族,是只妖。
是妖。
一叶抬眼,安静地看着新芽的眉眼。
其实哪怕她什么都不说,结合之前在合欢宗花宗主的语焉不详,以及她腰间的玉佩和今日骤然现身的谪妄君,他也能了解得差不多了。
他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
好像不管她这些年经历什么都不该是他可以置喙的。
毕竟她会离开,会流离失所,会发生那么多事,都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一叶忽然收回目光,轻声道:“用药吧。”
她还没回答,他就主动转移了话题。
新芽当然也不会傻到追着要说,顺着台阶就下来了。
之前没拿到的小花这次到了她手里,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是疗伤的药,吃了她就好了,好了之后她就可以回合欢宗去。
法师也能功成身退,去做他该做的事。
他们会就此分开。
新芽以为她吃药的时候会犹豫一下。
可很奇怪,她一点都没犹豫,吃得痛痛快快。
一叶显然也对此有些意外,不过他并未表现出来。
他安静地看着她服下药物。
她像是有些好奇药效,吃完之后闭目感受了一下,手脚不停活动着。
良久,她睁开眼睛道:“感觉真好!”
神药不愧是神药,服下之后灵府如同刮起了春风,柔和的风将她识海所有的伤疤尽数消除,她现在算是真真正正完好无损了。
她痊愈了,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新芽马上说道:“天色不早了,法师是住一晚再走,还是现在就走呢?”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全然没有白日里的甜蜜与不舍。
一叶接下了涤荡魔气的差事,自然也要尽快赶过去。
只是——
他安静地望着新芽,看着她始终笑靥如花地注视他,等着他确切离开的时间。
“你想起来了。”
正如他之前陈述她忘了时一样,他察觉到她记起来的时候,也相当的肯定。
新芽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变化,歪着头道:“嗯?什么?想起来?啊,暂时还没有,才刚吃了药,目前只是觉得识海很舒服,没想起什么之前的事情。”
她否认了。
她否认是她的态度,但猜到她记起来是他的肯定。
一叶忽然就特别不舒服。
法师站在原地,屋子里明明亮堂堂的,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暖之意。
说来如今已经是夏末秋初,天衡境内冷得并不快,夜里也还是有些炎热。
他修为又高,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怕冷的人。
可他现在确实觉得很冷。
他知道自己该走,她所做的选择才是对的,正如以前分开时一样,她总是那么决绝那么明智。
可是。
可是。
她记不起来的时候,他尚且还能维持理智。
她记起来了——
她记起来这件事,她此刻面对他的态度,让温润如玉的法师难以自控地颦眉而起。
“……明日。我明日离开。”
他最终还是给了她确切的回答。
新芽笑了一下,点头说道:“那早些休息,天色很晚了,我就不打搅法师了。”
阿叶这样的称呼忽然就没有了。
亲昵消失,眼下的她除了疏离淡漠,什么都没有。
她记起来了。
对他是这样的态度再正常不过。
是他拒绝了她。
是他的无动于衷导致她被净业寺赶出去。
她这些年不知经历了什么,遍体鳞伤,成熟许多。
成熟代表她从前过得肯定很不好。
她过得不好。
一叶垂下眼眸,安静地走出客房。
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夜深了,孤男寡女难道还要继续共处一室吗?
赶路时叶舟上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突破了他的底线,而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房门打开的瞬间,尘埃在灯光里飞舞,一叶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株被移出幽谷的兰草,有些不适应地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的僧袍是白色的,是净业寺法师级别的佛修才有资格穿的颜色。
肃穆洁净的僧袍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淡、素净、不容亵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像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安静地走了。
新芽在屋子里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按理说她这个修为是听不见高修的脚步声的,应该是他有意放大,让她知道他走了。
……肯定是猜到了她会关注他的去留。
他总是这么细心。
总是这样。
新芽垂下眼回到床榻上,放下帷幔,将自己关在密闭的空间里。
这样会让她稍微有点安全感。
她拢着被子靠在墙角,脑海中属于从前的记忆模糊零散地回放在脑海中。
她想起来了一些过去。
它们是片段式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但不妨碍她找回当时的感受。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那都过去多少年了?
还好她记不起离开净业寺的经过,如此还能更加稳定一些。
尽管猜得到其中关窍,可只要想不起来就不用多么难受。
她躺下去闭上眼睛,催促自己赶紧睡觉。
醒来之后就回合欢宗去,就当从来没见过他好了。
就当分开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就当——
好像没办法就当做一切没发生过。
正如她所预想的一样,她早就穿书了。
她穿成这个冒认女主身份的恶毒女配时,还是朵刚开了灵识的花苗。
天知道她当时多无助,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植物,她都不敢回想自己最初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一叶那时还只是个小沙弥,他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希望,他是她的大救星。
他每日来给她施肥浇水,陪她说话。他小时候和人说话就已经让人很舒服了,他非常风趣,一点都不死板,会说今天背了什么经,说方丈夸了他,甚至说下山买糖葫芦的时候被狗追了。
她把全部的希望和时间都给了他。
在他长大之后,她也成功化形,不再拘泥于那一片方寸之地。
这脱不开他的功劳。
那每日的灵液与细心的照料,都是她可以这么快化形的关键。
只是好的因并未种下好的果。
新芽拉起被子蒙住脸,逼迫自己入睡。
时间毕竟过去好几年了,中间甚至还隔着另外一段感情。
再回想起来,纵然依然伤感,也没有那么沉重了。
新芽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睡得着,可这夜里另外两个人则完全睡不着。
辜云翊从客栈离开,很快回到了天衡剑宗。
大长老过来告诉他一叶来求过药,他记得他的吩咐,没给他那味真正的药。
“他要金璃花,这味药只有天衡有,若无你的叮嘱,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云沧海表情古怪地看着辜云翊,“只是不知你为何不让我给一叶法师真的金璃花?若耽误了行医——”
“不会耽误。”辜云翊道,“我给长老的药比金璃花更好。”
“那就好。但你是怎么知道法师会来求药的?是发生了什么吗?”
云沧海有许多疑问,可惜得不到辜云翊更多回答了。
他回了剑峰,坐在空空荡荡的寝殿里。
这里的一切仍然维持着新芽离开之前的样子,丝毫未改。
他缓缓抬起手掌,在心底里又一次告诉自己:不急。
是的,不急。
面对新芽和一叶时他说出这两个字,不是对他们任何一个人说的,这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没有警告威胁任何人,他是在告诉自己不急。
他怕自己急。
他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风拂过琴弦。这两个字落在地上不是平的,是往下沉的,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
不要急。
别急——
咔哒。
手中茶盏碎裂,沏好的茶洒了一手。
辜云翊静静看了一眼,还未曾做出什么反应,先听见了鸣钟声。
急切的钟鸣声响彻夜空,惊醒了所有的天衡弟子。
辜云翊望向窗外,很快看见玄衡真人御剑而来。
“出事了。”
师父一进门就面色沉重地这样告诉他。
辜云翊偏了偏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之色。
客栈里面,一叶深夜未眠,也远远听见天衡的钟声。
那钟声急切刺耳,天衡境内所有的百姓都跟着提起了心。
出事了。
上一次听见这样急切的钟声,还是妖王仍在的时候。
自从谪妄君横空出世,妖王死于缚丝剑下,他们已经很久没听见这样急促的钟声了。
新芽也被钟声吵醒,她疑惑地睁开眼,头有些疼。
房门被人敲响,她拉开帷幔看了看天色,天差不多已经亮了。
“出什么事了?”
开门时她看见了一叶。她在天衡三年,自然知道这样的钟声代表什么,暂时也顾不上扭捏,下意识询问了法师。
法师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安静下来的好看。
再多的忧虑和烦恼,在看见他的脸时都会很快消解。
他本不是天衡弟子,不该知晓内情,即便知晓似乎也不该告诉新芽。
可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春涧山出事了。”
“什么?”
春涧山?
那不是合欢宗所在的地方?
出事的自然不是合欢宗,是整个春涧山。
原书里其实也有关于春涧山的剧情,可那在非常靠后的位置了,都快大结局了。
新芽原本想着在那之前提前避开,最好可以劝宗门其他人也先行离开。
可现在法师告诉她,春涧山这个时候就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新芽手按着门框,有些用力,暗暗祈祷千万别是——
“有古怪秘境现世,就在春涧山上。”一叶蹙眉说道,“此前天衡请我到前线净化魔气,我本打算今日出发,但入夜时分,前线魔气骤然消散,春涧山反被魔气笼罩。那秘境悬于整座山之上,周围凝绕浓重的邪气,周围百姓被邪气影响,已半数入魔。”
“……”
大结局才会发生的剧情提前了。
新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这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理由啊??
如果说和她有关,可她什么都没做,就过来吃个药,怎么秘境就冒出来了?
新芽本能地想避开,可她想到师门,想到那内有玄机的秘境,为难片刻还是说:“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师父他们。”
法师点头说:“我也正要回去。”
这意思是一起走。
这本来也没什么,换做之前新芽肯定不会拒绝。
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可是现在……
“带着我可能会影响行程。春涧山一出事,各宗门高修定然会全都赶过去。法师和我同行人若叫人看见,怕是不好解释。”
新芽的考虑非常周到,处处为他着想。
“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吧,法师自行赶路还走得快一些。”
她这样明事理,本该是合适的、为他所认可的。
可一叶看着她就此要走的模样,忽然就想起了她离开净业寺的时候。
那时也正值夏季,后山的菩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叫得很吵。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裙摆,裙摆被她捏皱了,她手心全都是汗,黏糊糊的。
她说:“阿叶,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蝉在叫,风在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对她说过几句对不起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
他是和尚,是佛修,他们自相识便彼此清楚。
不管他们之间产生怎样的俗世羁绊,都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他又有什么错呢。
新芽看着他此刻明显不同之前的神色,心底这样想着:他又有什么错呢?
是她不该把不妥当的感情放在他身上。
无论是吊桥效应也好,还是雏鸟情节也罢,都不该加注在一个她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有结果的人身上。
这是害人啊!
不行不行,她不干害人的事,那时走得真是好,即便记不清走时如何走的,但总归是不欢而散,走都走了,过程也不重要。
他外出寻她那么久,甚至在合欢宗等她,还把……把身体给她了,总得来说她没亏什么。
倒是他,回去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惩罚,她哪里还要让他现在这样别扭难受?
新芽叹了口气,改变主意道:“算了,还是一起走吧,我有办法。”
她说着话,闭着眼睛念了个咒,人瞬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法师僧袍的前襟处多了一朵菟丝花。
“好了好了,这样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了,你记得把我的妖气藏一藏就好。”
她大大方方,妥妥当当。
一叶要赶路,知道时间不等人,他本能地迈开步子,朝春涧山行去。
空中的风吹在他身上,僧袍贴着他,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的肩算不得很宽,至少比不得剑修们。
他的腰又很细,整个人端的是有些弱柳扶风之感。
他望着前路,光有些迷人眼,他听见新芽问他:“一叶法师,前面那是?”
他因她的疑问观察前方,心思却不怎么在这上面。
她叫他一叶法师。一叶是他的法号,取的时候自是取好意。
一叶知秋。
一叶菩提。
全都是好意。
可他现今感受不到秋意,也感受不到菩提心。
他只觉一叶障目。
“是天衡弟子的队伍。”
玄青色道袍那么扎眼,在蔚蓝天际下很好认。
新芽会问自然不是因为不知道,她的目的是:“天衡的剑修鼻子最灵了,我怕他们会发现我,好麻烦的,咱们换条路走吧?”
自然无有不可。
他也不希望她被发现。
可刚转了个方向,就看见了新芽更害怕面对的人。
谪妄君一人一剑,御风而行。
他未曾御剑,剑被他握在手中,他屈膝御风,速度极快,眨眼间与他们擦肩而过。
新芽现在是原形,他应该看不见她,毕竟她那么小。
可她却觉得谪妄君一闪而过的视线,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呆呆地望着他飞逝不见的身影,谪妄君一个人赶路,御剑都嫌不够快,选择了御风。
他一个人,不带着她,也不用考虑舒适度的问题。
就是,怎么说呢,嗯……比起御剑的姿态,他御风时更落拓潇洒了。
黑黑的发那么长,披满了肩背,素净禁欲的道袍包裹着清劲的腰身,那回眸探来的神色似是而非,缥缈出尘。
总之就是……身材很曼妙。
“新芽。”
突兀地听见一叶唤她,新芽懵懵懂懂地应了声:“嗯?”
法师低下头来,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花瓣,问她:“你在看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不是原形吗??又没眼睛,他怎么发现的?
一叶沉默了。
他静静地注视她不断调转的花朵,花蕊朝着哪边,自然就是在看哪里。
他忍不住想起少时,那时候她还没化形,也不能说话,每次他和她说话,她也是像现在这样花枝轻轻晃,时而在点头,时而在笑。
但现在这些都不独属于他了。
甚至永远不会再属于他。
他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
他不说,新芽也没再开口,直接把这个问题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等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竟有些相顾无言,尴尬寡淡的感觉。
这让一叶很不好受。
法师面色仍然清清淡淡,不染尘埃的模样。可他衣襟上的花在他落地之后,甚至不曾道别,稍微蹭了一下他的胸口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了。
她急着回宗,走得快些都是寻常。
一叶法师到了春涧山,立刻被请到了秘境入口所在处,即便关切她的安危,好像也没身份和机会再做更多。
春涧山的秘境非常危险,结局的时候辜云翊和女主一起入了秘境,九死一生才出来。
合欢宗就在春涧山,也是因为这次秘境剧情才大受打击,弟子死伤众多。
新芽没想到剧情会提前这么多,她不觉得自己有本事拯救全宗,只想着回去报个信,叫大家能躲就躲,千万别因为秘境里可能存在的至宝而产生贪念。
贪心就会死。
新芽走得匆忙,完全是与秘境入口相悖的方向,此刻周围全都是修士,还都是厉害的修士,她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的,走路都一Ω一Ω的,十分警惕。
然后她就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
“小芽。”大师兄在她耳边忧郁地叹息,“真是叫师兄好找。”
他俯下身来朝着她的脸逼近:“你这个没良心的坏女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今天肥嘟嘟,大家点点评论和营养液,么么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