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 “听说谪妄
新芽终于离开了天衡剑宗。
踏出山门的那一刻, 新芽终究还是回了一次头。
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住在这里,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今天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确实如辜云翊所说, 在恢复记忆之前的三年之中, 她一直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玄衡真人是她的师伯, 谪妄君是她的师兄, 剑宗的长老和同门们都是她的亲朋好友。
虽然日子过得不算怎么舒心,可也真的一直把这里当做家。
那日辜云翊没由来的问题在耳畔响起:你到底在乎过吗?
在乎。
当然在乎。
正因为太在乎了,这三年才过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苦楚煎熬。
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新芽收回目光,再次迈开步伐, 彻底与过去断绝。
接下来的路她要自己走。
走好自己的路,过好自己的人生, 之前的选择错了, 今后要更加谨慎才行。
在谪妄君找上门来算账之前,她若能有抵抗他的力量,也不一定会死。
当然了, 他最好永远不要来找她算账。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了。
新芽刚这么想完, 就很快又见到了辜云翊。
这次见到的不是真人。
她走得太迟,很快天就黑了,只能在剑宗范围内找一处城镇落脚。
城镇上都覆盖着剑宗布下的天幕,那是最初反抗妖邪时布下的,为的是给所有人他们可以胜利的信心。修界被妖魔占据太久,很多人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天幕中谪妄君大杀四方的画面重新燃起了他们的求生欲。
如今失地收服许多,虽不算是解救了全天下, 也是指日可待了。
天幕至今也没收回,仍然保持着当初的状态,朝外放送谪妄君斩妖除魔的英姿。
新芽以前没见过天幕,她在天衡剑宗里面是看不见外面的世界的。
现在她站在人流之中,看着人们聚集在街道上,一个个仰着头盯着天幕里熟悉的身影,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尽早跑路的先见之明。
谪妄君降妖除魔的手段太多了。
只要他出手,除非是坐阵后方的几个BOSS,其余的都是洒洒水。
这还是新芽第一次看见缚丝剑手下的真实亡魂。
太多了。
真是太多了。
一剑劈下去,整个大地震颤开裂,所有被剑气波及到的妖邪怪物全都化为乌有。
谪妄君一个人站在战场中央,甚至都没有怎么睁开眼。
他半眯着眼,手握缚丝,静静地收剑回鞘。
……靠,给他装到了。
“太厉害了!”
“不愧是谪妄君!”
“真是卓越不凡手到擒来!”
“我长大了也要做剑修!我也要去天衡剑宗!”
“这辈子若能有机会见到谪妄君一面,我便是死也无憾了!”
身边不断响起欢呼和追捧的声音,新芽从人群中退开,找了间客栈落脚。
这应该就是天衡剑宗没有收回天幕的原因了。
有这么个活招牌在,何愁前线修士丧命后没人补上?
想要修剑的人只会前赴后继地追上去,只为能追上谪妄君的脚步。
说白了就是给粉丝洗脑,然后让狂热粉丝甘心去赴死。
当今世上妖邪众多,有灵根的修士却很少,每个修士都很珍贵,都不愿意孤身赴险。但要是和谪妄君一起,那就另当别论了。
新芽从客栈老板那里买了一张地图,地图边角印有天衡剑宗的标志,此地处于剑宗庇护区域,一切都刻有剑宗的标识。
她拿着地图一边走一边看,进了屋之后差不多知道合欢宗要怎么走了。
天衡剑宗建在天衡山上,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这里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执剑道之牛耳,弟子遍布天下,势力涵盖三州十二郡。
“天衡”二字取自“天道有衡,剑心为尺”,意为以剑为尺,衡量天道。宗门以“正天下之道,斩世间之邪”为己任。
合欢宗则是修真界最大的双修宗门,不属正邪任何一方,自成一体。其宗旨就是“阴阳合和,万物共生”。宗主本身也是妖族,新芽去了应该不会被排斥。
唯有一点,她和辜云翊曾经成亲这件事会有些麻烦。
从两宗截然不同的宗旨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是老死不相往来、在外碰面都要避开彼此千里之外的关系。若非如今有正敌要对付,天衡剑宗肯定也是看不上合欢宗,要打压一番的。
原书结局里合欢宗的下场就不太好,一味被逼退避让,最后只能在最边缘偏僻的地方立足。
但好在宗门是一直存在的,虽未能建功立业发扬光大,可相对的也没有大的伤亡,这点新芽非常看好。得到声誉有什么用?也得有命享受才行,她不稀罕什么身后名。
新芽和辜云翊成亲的时候,天幕放过一部分画面。谪妄君成亲这样的大事,当然要普天同庆,越热闹越好,还能顺便宣传一下天衡剑宗的“知恩图报”。
不过她那时盖着盖头,谁也没见过她的真容。后来的三年里,她一直乖乖待在剑宗没出来过,也没公开露面过,她要是不说自己的来历,别人也不会认出她来,至少合欢宗弟子认不出来。
剑宗弟子和合欢宗弟子不和,见了面也会互相避开,她也不用担心以后碰面被拆穿。
应该也不会有那个不开眼的弟子来拆穿,剑宗弟子十分高傲,不屑于和合欢宗弟子交谈,若要他们主动说出曾经当做小师妹的人居然去了合欢宗,他们只会觉得连自己都变得不堪了。
越想越觉得靠谱,新芽把地图拍在桌上,决定彻底抛开从前。
自今日起,她就和辜云翊是陌生人,从没有认识过。
合欢宗建在极乐峰上,峰顶终年被粉色灵雾笼罩,从这里一直往南走,按她的脚程,三日差不多能到了。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新芽翻了翻储物戒,她很有钱,还有很多宝贝,神行符也是有的,用符纸去的话一刻钟就能到。
合欢宗也不是什么人都收,宗门之中多为妖族或散修,以双修之法增进修为。宗门不强制弟子做什么,但入门需过“试心关”——成功拿下指定目标者,方可入宗。
差不多就是给个攻略对象,搞定就能入宗。
书里关于合欢宗的描写不多,她在剑宗三年,对其更是知之甚少,为了避免在这上面翻车,她得拿出最好的状态来。
休息一晚调整状态,明日一早就去合欢宗。
新芽敲定日程,果断爬上床榻睡觉。
这里还在天衡境内,最是安全,她还能睡个安稳觉。
可身为天衡剑宗如今的支柱,谪妄君就没办法睡觉了。
从昨日新芽离开开始,他就一直奔波在前线,与兰氏共同御敌。
处理完了战事,他又匆匆御剑回宗,与修界同盟商议后续。
坐在大殿里面,他的位置就在李玄衡左侧,本来话题都很正常,都是前线的事,直到兰氏的嫡公子忽然提了一句:“听说谪妄君和离了?”
一直沉默的辜云翊静静望过去,漆黑的眼睛沉沉地望着兰坠夜,兰坠夜到了嘴边的话有些说不下去。
半晌,他来了一句:“这也是好事。”
“谪妄君天人之姿,值得更好的选择。”
大殿之内倏地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兰坠夜见辜云翊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他手握着椅子扶手用力攥紧,微笑说道:“这样的事如今剑宗还未对外宣布,我冒然提起似乎不太好。但谪妄君的婚事素来是修界大事,在下又是亲眼看见剑君夫人——前任剑君夫人离宗的。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根本不是温若笙,是找人的时候弄错了。若一切属实,那也算是拨乱反正,及时止损了。”
他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将自己从何处得来消息也解释了,辜云翊还是没说话。
他唯一一点变化,就是在兰坠夜提到新芽的时候,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李玄衡快速看了他一眼,立刻说道:“那是那丫头有自知之明,知道身份弄错了就主动和离离开。这件事本来也没打算瞒着诸位,只是她身份有异,需仔细调查,确保没有别的杂乱才能告知诸位。”
“身份有异?”大长老云沧海表情不太好看地问道,“这到底是这么回事?什么弄错了身份,什么身份又有异,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辜云翊缓缓垂眸,不再看兰坠夜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大长老和师父因为这事儿吵闹起来——也不能说是吵架,只是彼此言语都不太友善,态度不够谦和。以前他们从来不会这样,只有触及到辜云翊的事才会如此。
就连二长老沈青岚也开了口:“这事我倒是听弟子说起了,只是未见宗主和云翊谈起,便没有擅自询问。”
擅自询问的兰坠夜眼皮一跳,偏开了头。
沈青岚这才继续道:“若只是搞错了身份,何须和离这么极端?新芽那丫头我也是看了她三年,虽不是修剑的材料,却是个心地善良温柔可亲的好姑娘,哪里便要直接和离赶人了?”
沈青岚是中年女子相貌,眉目冷峻,常年面无表情,说话简洁利落。她掌管执法殿,素来铁面无私不讲情面,执法时六亲不认。但她其实心细如发,只是不善于表达。
遇见不平不解的事,即便是对着宗主李玄衡,她也不会顾及面子,直接就说了。
七长老武霓裳也附和道:“正是如此,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身份错了也不能直接让人和离走人吧?天衡哪是那种只讲身份不讲感情的地方?云翊与那丫头之间——”
李玄衡根本不想对外宣告新芽妖孽的身份,他不希望辜云翊身上有任何污点。
可眼下的情形也不允许他再沉默。
“够了。”他站起来道:“若非有逼不得已的理由,我又怎会欺负一个年幼的晚辈?”
他扫了一眼辜云翊,辜云翊朝他看来,神色有明显的警告。
但李玄衡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事实:“还不是因为那丫头是妖,连个人修都不是,又来历不明图谋不明,我怎能容她?”
他是不希望谪妄君名声有污。
可他也不许自己的名声变差。
这本来也不是他的错不是吗?
他这话说出来,大殿里再次寂静下来。
很好,现在没人质疑他的决定了。
李玄衡坐回椅子上,忽略辜云翊始终没有移开的视线,清清嗓子道:“总之事情已经这样,早晚也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今日告知诸位也没什么。”
“改日本座便让人将这件事拟成金鉴宣告天下,就定在找回真正的温师侄时宣布好了。”
“说起这个,还是要尽管寻得真正的温师侄才行。云翊之前已经寻到眉目,这些线索便交给下面的人去好好调查罢,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玄衡望向几个长老,几人面面相觑,都没动作。
他又去看座下弟子们,他们站在长老和他的身后,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都没行动。
“愣着干什么?”李玄衡呵斥道,“还不快去!”
无人回应。
大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兰坠夜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李玄衡难堪地望向辜云翊。
辜云翊站起来,慢慢说道:“既然师父让你们去,那你们就去吧。”
他话音落下,刚才一直没有动静的人全都有了回应,躬身退出去调查了。
李玄衡目龇欲裂地望着辜云翊,辜云翊无视了他,对在场各宗首座说道:“搞错师妹身份这件事是我的错,后果自然由我来承担。舒道友已经与我和离离开,她虽是妖族,却一心向善,从来没有害过人。我答应过会庇护她,他日诸位若在路上与舒道友相逢,还望也能多加庇佑,高抬贵手。”
“……那是那是。”
“自然自然。”
“这还要君上多言?我们自会多多照顾的。”
“哈哈哈哈哈正是正是,这是分内之事,举手之劳!”
没有人不应和他的话。
辜云翊微微颔首,最后朝座上师父一拜:“若无其他事情,弟子告退了。”
李玄衡不发一言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郁结纷乱,却偏偏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离开议事大殿后,辜云翊回了剑峰。
新芽走了,这里已经没了她的气息。
他回到寝殿,没人再殷勤期待地跑上来抱他,也没人再巧笑倩兮地看着他期待着他。
他安静地坐到床边,她走得时间不是很长,这里一切都没动过,还有一些她身上的味道。
辜云翊微微敛眸,开始宽衣解带,准备就寝。
他换下外出行军的法袍,虽然法袍还很干净,可他也不会再穿了。
他从芥子取出一件白衣——和新芽和离时穿的那一身。
这套白衣的外袍是纱衣,还在她身上穿过……贴身穿着的。
既要就寝,最多也只穿到中衣。
辜云翊穿着中衣,未系腰带,手里拿着她穿过的纱衣,直挺挺地倒在床榻上。
轻纱外袍就这么朦朦胧胧地落在他脸上。
纱衣之下倒映出他模糊却仍然俊美无俦的五官,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唇齿微微开启,鼻息间满是她身上混杂的香气。
夜里,客栈之中,新芽睡得很沉。
她安生生地躺着,完全没发现腰侧的玉牌自己亮了起来。
她的位置,她的呼吸,她此刻的模样,都印刻在玉佩另一头,栩栩如生。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是12点05分更新,感谢订阅的姐妹们男嘉宾之一:听说你和离了?招人嫌的男一: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