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蓬灵没去追沈漾。
事有轻重缓急, 她只在原地站了两秒,很快收回目光,一推门急匆匆地进去了。
门一合上, 空气里浓重的血腥气就扑了过来,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目光飞速扫过室内,却没看到沈卞清的影子。
地上有凌乱的足印, 深浅不一地拖曳向里,一直通往内里的洗手间, 蓬灵心脏一紧, 几乎是小跑着冲过去,推开门,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沈卞清靠在墙边,阖着眼。
他向来是规整端正的人,衣衫永远妥帖,可此刻整个人苍白如纸, 身上却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大片大片的暗红污渍沉沉地洇在衣料上, 干涸的血迹让挺括的布料发硬发僵,领口与袖口是伤势最重的地方,边缘已经泛出深褐色。
他显然自己草草处理过, 手臂和肩膀用剪成条的外套潦草地缠了几圈, 可新渗出来的血还是洇湿了布料,把缠带染成一圈圈锈色。
“沈卞清?”蓬灵将急救盒往地上一扔,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急忙伸手去探他鼻息。
比温热的呼吸先给出反应的,是他睁开的眼睛。
沈卞清脸上有失血后的病态倦意, 掀起的眼皮半压着,瞳孔像是迟了好几秒才聚焦,定定地看了会儿扑在他面前的omega,然后才轻微地皱了下眉,嗓音沙哑干涩:“……你怎么来了?”
“是阿尔法通知我的。”蓬灵的声音发着颤。
闻言,沈卞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滑,落到她那双歪歪扭扭的拖鞋上,又顺着小腿一路看到膝盖。
他轻轻抿了下泛白的唇,低声说:“腿是不是很酸?才考完体测。”
“不酸的。”蓬灵一个劲地摇头,手上动作不停,翻出止血带和留置针飞快地进针,推了支肾上腺素进去。
“撒谎。”他气息微缓,语气轻却笃定,“不是说了么,你骗人我看得出来。”
而后他轻轻地弯起一个笑,气音很弱,却带着点认真的温柔:“恭喜我们小蓬医生,最难的那关过了,过几天就能批证了吧。”
“你别说话了……”蓬灵抬头看了下他,眼眶有些潮湿,但她只是用力抿了下唇,很快又低下头,专注地处理他的伤口。
沈卞清微微侧过头,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跪在他旁边的地砖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布条,揭开的时候血一下子涌出来,她飞快地用左手压住,右手用镊子夹着新纱布按上去,换棉、清创、探查,重新紧紧地缠绕好纱布,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娴熟。
沈卞清偏着头看她,目光掠过她微微发颤的睫毛和咬紧的下唇,忽然抬了下手,似乎是想碰一下她。
可他没什么力气,抬起来的手指缝一松,什么小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漏了下去。
他顿了顿,低下头去寻,很执拗的样子,蓬灵哪敢让他再费神费力,先一步替他拾起来,刚说了句:“这个吗?”
话音未落,她忽然看清了这个小东西,最后一个字便戛然没在喉咙口。
是一枚细小的皮埋芯片。
冰凉,坚硬,沾着他的血,在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怔怔地看着他从她手里取走,抵着掌心,牢牢地握住了。
蓬灵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很快又埋下头,像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红了的眼眶。她一声不吭地抽药推进他的身体里,药液推得很慢很稳,可那截露在外面的针管尾端在微微地颤。
“你不要担心,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好……但是这段时间我会留在新舌里,舰艇上不会知道我受伤的事,”沈卞清一点儿也不听话,仗着她在身边,一直在低低絮语,“刚才我已经通知布拉沃封掉这层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和沈漾……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嗯?”
蓬灵埋着头,用力摇头,说话带着鼻音:“我不困扰,我自己做的事我想清楚结果的。”
沈卞清看着她,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我比你年长几岁,蓬灵,我想用阅历和资源来好好照顾你的,这些东西不是我拿出来交换你垂怜的筹码,我希望,起码在你面前,你不用为了这种纠缠的恋爱关系而承担责任,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学着她刚才的语气,轻声说:“嗯……我自己做的事,我想清楚结果的。”
“你想清楚什么啊!?你哪里想清楚了!你要是想清楚了你还刺激沈漾?你明明知道他那个爆脾气!”她忽然气急了,声音陡然拔高,“我骂他发疯,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也发疯!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你不是最冷静最有本事了吗……”她骂着骂着自己的声线先稳不住了,怨道,“你在搞什么啊……”
沈卞清垂着眼睫,低眉顺眼地由着她发火,看着小臂上她扎进来的输液管也轻轻晃了下,像是蜗牛的触角,没忍住轻微地翘了下唇角。
他被兜头骂了一顿,等骂完,他又虚弱地伸手去勾她的手指。
气头上的蓬灵一把撤回了手。
他那只血迹斑驳的手就这样有些委屈落寞地僵在半空,指尖微蜷。
“我以前也没有喜欢过人啊……”他轻声解释,“我父母相处的模式很奇怪,但我父亲其实是个很冷静的人,别人说我像他,可从前我一直觉得不像,在我眼里,一个人格健康,冷静客观的人,是不会陷入这种混乱的感情里的。”
“可是我在看到你和沈漾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原来是这么一个人。”
他没有说出任何一个正面的词,而是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锁着她,慢慢念:“惶恐、妒忌、偏执、吃醋、阴暗、攻击性、被抛弃感……”
“我的世界处在一个高度期待又高度脆弱的状态里,我才发现这些东西不是靠我心智通透,我性格完整,我很自持理智,就能提前豁免那些狼狈和失控的。”
“我太傲慢了,我对我父亲嗤之以鼻,我以为自己会清醒,镇静,有分寸,无论如何都不会如他一样,可我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我还没有走进过足够浓烈难控的情感状态,没有被此生唯一的人牵动过,没有遇到那个无论如何不愿放手的人。”
他望着她,眉眼微微往下落,目光像是拿她也没什么办法的无奈:“我很想变得更从容一些,谁不想四两拨千斤呢……可人在亲密关系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自己。”
“比如……”他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无奈又卑微的缱绻,气息因伤口牵扯微微发颤,“你骂完我,我脑子里想的却是,上一次缝针的地方被刀划开了,你还会给我再缝一次么……?”
蓬灵直接被他说哭了。
她从进门看到他的样子就已经忍不住了,只是心里惦记着伤势第一,所以才硬是绷住了情绪,但现在好不容易止了血,沈卞清这个混蛋还一直在不遵医嘱地讲话。
沈卞清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越被看着越绷不住鼻腔的酸涩,睫毛一颤,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的睫毛也跟着颤抖了一下,恍惚间她甚至以为他也要流下泪来,可他却伸手,用指腹接住了那滴泪,湿漉漉的一小点温热粘在指头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想到自己跟沈漾说的话,忽然喃喃了一句:“这是为我掉的眼泪吗?……不能是气走沈漾的后悔吧,这样我真的会难过。”
蓬灵眼泪掉得更厉害,她伏下去,额头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额头的皮肤贴着他,呼出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来,又湿又烫,他感觉到她肩膀每一次抽动的幅度,像波浪一样带着酸胀的闷痛和一点点隐秘的幸福从他胸口传过去。
沈卞清怔了许久,抬起那只其实也不怎么算干净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搁在她后脑勺上,五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拢了拢。
他叹了口气,声音又轻又哑,说:“真是值了。”
蓬灵原本还拦着他不让他讲话,但这种时候她自己也一边呜呜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话,说什么“埋什么芯片啊你脑子有病”“我才不要跟被人砍不知道躲的alpha在一起完全拉低我智商”“你整个人都血呼啦赤的你的戒指也是呜呜我第一眼以为你手指断了”……
沈卞清揽着她,在她背后轻轻拍,像是哄小朋友一样说:“这个不能让他砍,皮埋掉了可以重新埋,手指我要戴戒指的,老实说,我是个会炫耀自己有妻子的人,无名指上不能留疤,我得让别人第一眼看到戒指,而不是一个疤来喧宾夺主。”
蓬灵终于泪眼朦胧地抓住了他的手,拇指摩挲过那枚被血污盖住的戒指,哽咽着坚定道:“不会的,我这次缝针不会给你留疤了。”
沈卞清就笑,胸腔也在微微震动,声线温柔得不成样子:“是么……我们小蓬医生那么厉害了。”
蓬灵陪着他上了救护车,一路握着他的手没松。阿尔法尽量挡着其他视线,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想起那次工厂事件里,上飞行器时这两人似乎也是这么握着的,自己当时愣是没看出来,还傻乎乎在旁边转来转去,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越想后背越凉,正出着神,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落过来,像刀背贴着皮肉刮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正对上自家头儿不冷不热地瞥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布拉沃那句话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响:
把蓬灵小姐喊过来你就等死吧。
阿尔法看着蓬灵小姐红肿的眼睛和狼狈可怜的模样,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到了医院,蓬灵说什么都不肯走,输血的时候血库不够,她捋起袖子就要去献,阿尔法哪敢让她去,连拉带扯地冲上去把自己的胳膊递了过去:“我来我来我来!”
沈卞清的手术安排在一个小时后,他握着蓬灵的手说你去睡觉,蓬灵摇头,他又板起脸说了一遍,蓬灵还摇头。
阿尔法在门口探了个脑袋,弱弱地插了一嘴:“这房间有陪护的,可以加床……”
沈卞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阿尔法立刻觉得自己这一嘴插得简直是救命。
“这里有消毒水气味,”但沈卞清还是坚持道,“你睡不好。”
“一晚上没事的。”蓬灵更犟。
床加好,阿尔法也跟着进来,他开窍后有些太突飞猛进了,还备了套衣服给蓬灵,让她能把身上这套沾了血污的衣服换了。
蓬灵一直等到沈卞清被推进手术室,才决定去简单洗漱一下,阿尔法原本想要陪同,却被她留在手术室门口。
蓬灵:“我很快就回来。”
他一个alpha确实也不方便,于是点了点头。
蓬灵一个人回到顶楼,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空间大,房间少,夜深了,除了护士站隐约的呼叫铃,走廊上几乎没有人。
她走过医院走廊,深夜的通道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响。
快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正好在合拢,她没在意,但就在门缝快要完全闭合的那一瞬,一只戴着手套的手猝然从里面伸了出来。
只有过于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卡住了正在合拢的门板,电梯顿了一下,门又缓缓弹开。
里面的人却没有出来。
蓬灵彻底走过,向着走廊深处而去。
她穿的是阿尔法备的那套衣服,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截后颈,几根碎发翘着,走路的步子不算快,整个人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小巧又安静。
电梯门敞着,灯亮着,空荡荡的轿厢里站着一个男人,他套着一件白大褂,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顶灯在他肩头投下冷薄的阴影,衬得他身形异常削瘦,筋骨分明,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病态感。
他单手虚卡着电梯门板,没有迈步,就那么站在里面。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呼吸轻得近乎虚无,可如果凑近去看,会发现他口罩下的唇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翘。
那种翘法不像是笑,更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忽然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于是整个人都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发颤。
良久,他才缓缓抬步,卡住电梯门的手慢慢探出更多,直到整只手掌都用力扣住铅门,骨节嶙峋凸起。
唯有手套的无名指松弛无力地垂下来,仿佛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隔着那道敞开的门,目不转睛地看着走廊里远去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