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狐族援军踏着暮色抵达平迁区一带时, 整片区域内已经没有了魔族的身影。
整片狐族屋舍大半遭明火灼烧,墙面布满利爪劈砍的裂痕,街道上散落着被翻抢一空的器物箱匣碎屑,地面上留着零星未干的血迹, 残破屋檐下蜷缩着浑身发抖的百姓, 妇人紧紧护住啼哭的幼崽, 几声压抑的啜泣混着晚风散开。
而刚刚还在作乱的魔族,在援军抵达之前, 像是早有感知一样撤退, 利落有序地遁入林间暗影,顷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余下遍地狼藉。
消息传入长眉耳中, 他脸色铁青,站在平迁区外的树下,空气中仿佛还能闻到烧焦草木与尘土混杂的气味, 宣告着刚才魔族的肆虐。
他们这次袭击似乎提前演练过一样,一来便直奔偏远的平迁区,这里兵力不足,居民多为低阶小狐妖, 他们也没有大肆伤人,只是抢夺财物恐吓妇孺, 来去匆匆甚至连追查的踪迹都没有留下。
像是某种警告。
云怜山葬礼刚刚结束, 魔族突袭的消息便传过来, 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浑浊的湖面,在狐族掀起巨大的波澜。
刚离开没多久的各支族首领匆匆赶回来,齐聚狐宫,殿内烛火摇曳, 气氛紧绷压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长眉的身上,怀揣着担忧与紧张。
“这分明是魔族给的下马威,他们知道云盟主新丧,所以迫不及待赶来落井下石!”
“当初将魔族封印在浊陆原,狐族协助各大仙门除了不少力,他们不敢惹怒那些仙门,便朝着狐族撒气!”
“若是魔族劫掠狐族的消息向外扩散,妖族各族顷刻必能洞悉狐族根基空虚,届时内忧外患叠加,觊觎狐族的人便会接踵而至!”
“云熠到底去了哪里?难不成真的如那些外族所说,他因为害怕继承族长之位,临阵脱逃了?”
众人争论不止,长眉一直沉默,但在听到这最后一句,他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警告,“不准妄议少主!”
他年岁长威望高,又是云怜山岳丈,他一开口,众人的言语便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有一人小声开口。
“现在局势混乱,你不许我们妄议,但你自己又一问三不知,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可以冷静,但是百姓难免会有怨言。”
长眉沉默片刻,“盟主离世,族人心痛,可我狐族守备军队建设完整,境内驻防未乱,这次魔族突袭是意外……”
他顿了顿,直觉告诉他这次不只是意外,很有可能是出了内鬼,“眼下最该做的是稳住秩序,安抚伤民。”
他话音刚落,刚才小声说话那人立刻抬声反驳,眉头紧拧着,“你说的轻巧!可是百姓遇袭是事实,援军没有及时赶到也是事实,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以安置伤民,但如何稳住民心?狐族一日没有族长,百姓便会一日担惊受怕,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推选出一位主事来主持大局!”
他言之有理,众人纷纷点头,可是点头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们早就意识到,现在并没有合适的人选。
“少主失踪,族内那些小辈顽劣,都没有通过祭月大典,想要服众,便只有……”
一句话落地,殿内空气凝滞一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浊陆原,想到那位曾与云怜山争权,斗得轰轰烈烈,惨败后被流放至浊陆原的,云怜山的胞弟,云望岳。
“我看就不如将云望岳接回来,毕竟他当时也主持过祭月大典,实力不在云盟主之下——”
“不行!”
“为何不行?”
“云望岳心思歹毒,空有实力,却无仁心,请他回来固然能暂时主事,可以他的行事风格,未来百姓的日子未必好过!”
“那你说还有谁能当大任?你管他行事风格如何?我只是狐族推崇的是实力,弱肉强食,你要先保住百姓性命,才能谈论民心所向!”
“够了,此事再议,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伤民,咱们这么多人,加起来活了上万年,难道就非得请那个顽劣的毛头小子来?”
“大哥——”
“先退下吧!容我考虑,就算真的要接他回来,也不能如此草率,至少要通过草席决议。”
长眉冷声打断,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恐和不安,眼看殿内就要进行新一轮的争论,他借口明日再议,遣退众人,步履匆匆地走向了绾莳的宫殿。
殿内熏香袅袅漫开,柔光落在妆台前,绾莳倚坐在镜前,手执黛笔慢条斯理地描摹眉形,动作从容闲适,一派悠然散漫。
长眉推门而入,脚步重重地踏在青砖上,还未见人,积攒了数日的愤怒便随着声音一同砸过来,“城郊魔族突袭,是不是你暗中勾结魔族策划?!”
绾莳手腕未动,黛笔顺着眉骨轻划,抬眼望向镜中父亲紧绷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父亲猜到是我,却不向其他长老告发,是担心我这个女儿呢,还是害怕损害您的清誉?”
“你简直是疯了!”长眉抬手出掌,掌心漫出黑色气刃,直接将她眼前的铜镜击穿,“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勾结魔族残害同族百姓,云怜山待你不薄!”
“谁要一个老男人待我好?!”铜镜中绾莳的脸四分五裂,她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妆台边缘,眉目中没有半分悔意,“祖父从前跟随过云望岳,却不想云望岳在夺权之战中败下阵来,云怜山上位后,墨狐一族处境尴尬,父亲当了首领,便一直想要讨好他巴结他,甚至不惜把你的女儿献上给他,给一个已经娶过四任妻子,还有过数个孩子的老东西!”
“你——”长眉语气凝噎,声线都在颤抖,“我问过你,是你说仰慕云盟主,我才将你举荐给他,你若说你不愿意……”
“我若不愿意,还有我的妹妹!甚至我的侄女!父亲若不是年老,怕是恨不得将自己也献给他!”绾莳冷笑一声,转过身,抬眼迎上他盛怒的目光,“父亲明明知道,云怜山素有克妻克子的名声,旁人家都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唯有你,多次试探多次推举!为的就是巩固墨狐一族的地位!”
她扶着鬓边碎发,笑得娇艳,语气中带着嘲弄,“幸好啊,我命硬,他克不死我,反倒被我克死了。现在狐族无首,父亲想要怎么办?父亲口口声声为了狐族安稳,现在安稳碎了,大家急着推举新主,父亲这么爱推举,不如就顺水推舟,将云望岳迎回来,说不定他感念祖父曾经的追随,父亲还能继续高枕无忧。”
“你、你是何时攀上的云望岳?”长眉已经没了一开始的严厉与硬气,满是对自己这位陌生的亲女儿的忌惮,“你以为将他接回来,你这个已故盟主的夫人会有好日子过吗?”
“那就不劳父亲费心了,再不好过也比在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男人身边赔笑卖身来得强。”绾莳缓步走上前来,殷红长裙在地面拖出长尾,如花般绽放在青砖之上,“父亲还是早做决定吧,这次魔族突袭只是开胃小菜,你知道云望岳的作派,他若是心急了,我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
魔族突袭的消息传到曦灵谷时,褚木琼正在试婚服。
细碎阳光顺着窗棂漏进来,铺满正红嫁衣之上,流光顺着襟袖上绣着的缠枝并蒂云花游走,边角缀着饱满圆润的珍珠,垂落时泛着柔光,裙摆层层叠叠的铺开,漫开底下的山海暗纹,艳而不俗。
卓栎与春琇站在她身侧,满目惊喜,卓栎指尖轻抚过婚服上精致的刺绣,语气赞叹,“这嫁衣剪裁流畅,不愧是春琇的手艺,这红色选得也好,衬你的眉眼,从前少见你穿艳色,如今一瞧,你应该多穿才对。”
春琇抬手轻理着衣襟褶皱,眼中满是欣慰,“是江神君给的衣料和法器好用,我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用神器裁制嫁衣,而且是给你的嫁衣,若是圣女能瞧见该多好……唉,是我失言。”
此言一出,原本闲适喜悦的氛围染上了几分悲伤,瞥见她的神色,卓栎垂眸握住她的手腕,轻声笑道,“你这手上的是什么东西?都旧了,成婚的时候可不能戴着。”
她说的是褚木琼腕间的法器,褚木琼和江易道试过要取下来,但连江易道都拿它没办法,怕伤了褚木琼也不敢强行取下来,几次尝试无果后只能由它这样缠着。
“取不下来,成婚的时候我想办法把它变成别的。”
就是到时候婚礼现场放着把剑,似乎有些不大美观。
褚木琼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下,余光瞥见窗户外透过来的几个小脑袋,笑意更深,“到时候变作花篮,让知霖和阿泽拿着。”
顺着她的目光,卓栎也看到了窗外偷看的几个孩子,笑道,“他们从你进门起便跟着了,要不放他们进来瞧瞧?我猜江道长也迫不及待想看到呢。”
“现在看了,成婚的时候便没有惊喜了。”褚木琼说完便要将婚服脱下来,“试过合身就行了,只是袖口的流苏稍稍有些累赘,春琇姐能不能帮我改改?”
“当然可以。”春琇笑着阻拦她想要换衣服的手,“除了婚服,还有首饰,江道长也送了一堆过来,你要不要一起试试?”
“暂时不试了,刚才庄柏传来消息,云荒遇到魔族袭击,我得去看看云熠的情况。”
卓栎道:“狐族遇袭,关咱们什么事情?他们之前也没理会过咱们,还差点把你当犯人抓起来!”
“魔族一旦席卷,受到影响的肯定不止狐族,咱们离得近,自然首当其冲……还是早点防备的好。”
卓栎撇撇嘴,还想反驳,但觉得她说得有理,便只能上前帮她换衣裳,“行吧,那你准备好,有时候去占星楼一趟,我娘她一直说要见你。”
褚木琼微顿,“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前日不才去过吗?你走后她便一直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以为她在做什么法阵,便没有在意,今天早上她特地叫住我,让我通知你抽个时间去见她一面,不过听起来不是什么紧急的事情。”
褚木琼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她几乎每隔两三日都会去看一次卓星,如果对方有事寻她,便会通过扶光给她传递消息,现在竟然找了卓栎……难道是她的情况恶化,已经没办法通过灵力给她传讯了?
褚木琼神色微变,当着卓栎的面也不敢表露出来,只是点头应下,将这件事装在了心里。
她与庄柏和其他各村主事约在风榭台,商量提前布防抵御魔族一事,褚木琼在往风榭台赶的过程中,忽然感受到一丝结界的异动。
那动静很轻,只是用灵气轻轻触动了结界,并不是猛烈地袭击,更像是有人在通过结界给她传递暗号,邀她前去见面。
会是谁?
褚木琼心中掠过一个疑影,在风榭台和结界之间犹豫片刻,选择朝着谷外结界的方向走去。
树影深处,一身银纹衣料的挺拔身影背对她矗立着,褚木琼还未走近,便感受到一阵冷冽的寒气,像是海面上的晚风,带着潮湿的咸味。
“须华?”
褚木琼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转念想到当初她在狐宫中维护了自己,或许是为那次的事情来的。
“你怎么来了?那日在狐宫,多谢你维护我。”
褚木琼话音未落,对方猛地转身,腕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取代寒暄直劈而来。
褚木琼反应极快,旋身抬臂横档,腕间铁钏化作铁盾,挡住她的剑刃,迸出刺耳脆响。
“你为何要对我出手?”褚木琼站稳身形,化出长剑,语气中带着不解。
须华收剑后退,胸膛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愤懑,声线紧绷发颤,“还能因为谁?!敖胜死了,你知不知道?!”
褚木琼瞳孔微颤,却没表现出太大的惊讶,“所以呢,需要我对你说节哀吗?”
她冷漠的态度使得须华更加愤怒,林间狂风骤然席卷而起,落叶碎枝被气流卷的漫天飞起,“他的死都是因为你!江易道为了你,挑了他的筋脉,剥了他的鳞片,他被送回蛟族的时候鲜血淋漓!”
听到江易道的名字,褚木琼的目光有一丝波动,想到那日江易道离开了半日,也没说去了哪里,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嘴角掠起一抹笑容,“倒是可惜。”
“你居然还敢笑?!”须华眼底怒意浓烈似火,握剑的指节绷得发白,“褚木琼,你究竟对他下了什么迷魂汤,让他为了你,杀了我的弟弟!”
“我说可惜,是可惜他不是死在我手中的。”褚木琼卷在翻卷的风势中,语调平稳,“敖胜平日盘踞在沉日墟,欺凌弱小,四处寻衅滋事,仗着周边的种族弱小,不敢对抗蛟族与龙族,他肆意妄为,损毁了多少房屋宝物,又有多少人命折在他手中?现在他还敢勾结魔族,桩桩件件,都是他亲手所为,落得这个下场,只能是他自作自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须华头顶,又瞬间催生出更汹涌的戾气,她当然知道敖胜作恶多端,这次勾结魔族,掺和狐族内乱的事情暴露,他肯定会被清算,就算江易道不杀他,也会有其他仙门的人来捉拿,他是自作自受——可是须华无法接受,无法接受江易道为了褚木琼动用私刑,这样残忍地杀了他!
其他任何人都可以,唯独江易道不行!
他从前便对楚华百般偏爱,为了他敢忤逆师长,如今更是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在狐宫中公然承认她是自己的妻子,还为了她杀了敖胜……他甚至没有想过,敖胜是她的亲人。
她早年是喜欢过江易道,一路追逐,却眼睁睁看着他爱上别人,这些年她嫉妒,愤怒,不甘,但在看到江易道失去爱人后那颓废崩溃的模样,她也渐渐明白江易道的爱是多么浓烈,她从来都没有机会获得。
她放下了,她可以不要江易道的爱,但在她心里,他们至少还是好友,还是旧识,她害怕褚木琼被牵连,还专程赶到狐宫,可江易道一声不吭地就杀了敖胜……纵使她和敖胜的关系并不亲密,但他这样做,是在打她的脸,也是在变相地告诉须华,他根本没有在意过他们相识数十年的情谊!
呼啸的狂风慢慢颓软下来,须华攥着剑柄的手剧烈发抖,方才咄咄逼人的戾气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崩溃与酸涩,她垂落剑锋,抬眸看向神色冷漠的褚木琼,眼底蒙上一层阴鸷冷意。
江易道不在乎她的感受,那她也没有必要再考虑那么多了,她尝过被轻视的滋味,那江易道也要尝一尝再次被抛弃的滋味。
她冷笑一声,变了语气,“褚木琼,前不久我听闻一桩秘辛,你要不要听听?”
她情绪转变如此之快,褚木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我不想听,你又在搞什么把戏?”
“那日在狐宫,你和江易道走后,他师父向三山来了,墨狐跟他说江易道带走了一个巫族女子。”
向三山果然是在狐宫得知的此事,褚木琼早就有此猜想,所以并不惊讶。
须华盯着她,眼神戏谑,“向三山听到后,神色大变,匆匆离开,我以为他是要来曦灵谷棒打鸳鸯,偷偷跟上,却不想听到了他和祺洛对话。”
“原来向三山数百年前,曾与一小妖相爱,对方是流落在外的巫族血脉,向三山帮她找到了自己的身世,送她回到曦灵谷,对方想和他成婚,但向三山在得知巫族成婚要在神树下立誓后,此生不可违背之后,落荒而逃了……”
“向三山后来冷静下来,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重回曦灵谷想要找到对方,却不想得知对方已经染病身亡,死时腹中还怀着向三山的孩子,一尸两命。”
听到这里,褚木琼忍不住打断她,“你编故事也要编的有逻辑,巫族生子靠的是灵巢。”
“那江易道呢?阿泽又是怎么来的?”须华讥讽道,“我听见祺洛对向三山说,那孩子虽然胎死腹中,和小妖一起被埋葬,但是阿泽都能通过灵气滋养化形,那孩子已经结成胎元,又葬在扶光树下,未必会就此消亡。”
褚木琼神色骤变,须华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色变化,眼角染上得意的神色,“褚木琼,我听说你无父无母啊。”
作者有话说:
老江背后发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