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三个人里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岚翠, 一天之内两位上神莅临她小小的梧桐殿,她下意识地欠身行礼,父兄不在,她作为主家, 只得上前接待。
“不知神君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打扰了。”祺洛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 随口回复一句,目光一直盯着褚木琼。
江易道侧身将褚木琼挡在身后, 眼中带着戒备, “祺洛神君是来抓人的?”
“不是。”
他警惕心如此之强,祺洛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 眼神中分明有话要说, 但却又好像说不出口。
江易道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但他记起之前在云荒盛会的时候,祺洛替褚木琼说过话, 想来他们两个早就认识——只是不知道是在“楚华”之前,还是“楚华”之后。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江易道将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当时你劝我不要在祭月大典给云熠助力,唯恐引起狐族内乱, 现在狐族真的乱作一团,你想怪在我身上?”
祺洛眉眼微压, 没有否认, 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江易道和被他护在身后只露出一个肩膀的褚木琼身上,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此事和你关系不大,祭月大典只是个导火索, 云怜山早就为继承人一事担忧不已,所以才这么着急举行祭月大典。”
此事似乎牵扯到狐族内政,岚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回避,她往后退了两步,却又想起这是自己的宫殿,她能回避到哪里去?
倒是这些人,好端端地放着归一山和崇安不去,为何要在她们鸟族商量这些?
啾啾——
岚翠低声传音给褚木琼,这是二人之间才懂的暗号,褚木琼看她一眼,立即明白过来,扯了下江易道的衣袖。
江易道微顿,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出路来,褚木琼抬眸望向祺洛,声音清亮地开口,“神君,您是来找云熠的?”
“是。”祺洛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屏风之后,“云怜山逝世,云熠失踪,绾莳犯错被其父软禁,狐族无人能主持大局,需要有人镇场。”
“你为什么笃定他在这里?”
江易道开口,语中带着讥讽与试探。
“猜测。”祺洛丝毫不受影响,“褚族长,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江易道周身气息骤然冷沉,下颌线绷得冷硬,微微侧首,目光紧紧锁在褚木琼身上。
周身灵力躁动,在他们和祺洛之间布下一层无形的灵力漩涡,只要祺洛上前一步,即可便会触动攻击。
“不许……”他声音小如蚊鸣,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
褚木琼侧头看向他,撞进那双晦暗的双眸,看清了其中藏着的委屈与戒备,心中微动,他猜出来了。
江易道何等敏锐,从前他便多次问起自己当初改变样貌接近是用了什么法子,都被她搪塞过去,倒不是觉得这件事上不得台面,只是涉及他人,她不想再将无辜的人卷起来,更何况这人还与江易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如今祺洛在江易道面前毫不遮掩地表现出与她的熟稔,即使江易道不能确定是他,也肯定起了疑心。
回到曦灵谷肯定又有一场“恶战”。
“无妨,我去去就来。”
褚木琼指尖轻轻抬起,不着痕迹地覆上他紧绷的小臂,轻柔地按压了一下,动作极轻,却让江易道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冷静下来。
他周身紧绷的灵力回落,却没有半点放松,目光依然牢牢黏在褚木琼身上,十分不情愿地侧身让路,沉甸甸的眼神中带着幽怨与无声的控诉。
在他炙热的目光下,褚木琼硬着头皮走出殿外,祺洛还想去无人角落,她回眸看了一眼,选择站在了殿内能看到的地方。
“就这里吧,神君。我不想让我丈夫猜忌。”褚木琼说。
“丈夫?”祺洛眉心微挑,神色凝重,“你现在是褚木琼……还是楚华?”
“都是。”褚木琼神色平静地应了下来,微微欠身颔首,“多谢神君当年出手相助。”
“……既是你们的事情,我也不会干涉。”祺洛眸底有一瞬的寒意,很快便又恢复了从前温润的模样,“我今日前来,是为了云熠。狐族的情况我刚才也说了,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大局。”
褚木琼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神君这是商议,还是威胁?”
祺洛蹙眉,“当然是商议。”
“可云熠中了牵意咒,神志不清,行为呆滞,连自己的主观意识都没有,如何去主持大局?”
“自然不需要他来,只是他作为云怜山唯一的孩子,又完成了祭月大典,是狐族公认的继承人,只是需要他出面来稳定人心,否则现在盟主暴毙少主失踪,引得狐族人心惶惶。”
“那稳定局势后,又该如何?”褚木琼抛出石头,砸在祺洛心口,“牵意咒未解,下咒之人未知,那云熠岂不是要一辈子做狐族的傀儡皇帝?若以后狐族稳定,那群人想要重择新皇,云熠无依无靠,他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祺洛神色微变,嘴上却依然坚持他的想法,“既是禅位,继任者与他定有血缘,肯定不会亏待了他。”
“可若是继任者是被他父亲流放的叔伯呢?”褚木琼声线清冷,却字字铿锵有力,“云盟主尚未逝世便有人敢对他下牵意咒,难道这些人在云盟主死后会善待他,善待一个通过了祭月大典的正统继承人?!”
“本座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神君心怀苍生,可六界何止一个狐族?神君难道要放弃六界其他部族,眼睛只盯在他一人身上?”褚木琼目光澄澈坦荡,直直望入祺洛眼底,语气中带了几分锐利,“神君,您不能。”
祺洛眸中泛起涟漪,“你是在怪我没有在蛟族面前为你们出头制衡?还是怪刚才在执律堂我没有维护你?”
“不敢,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神君肩负大任,维系六界稳定,为的是苍生是大局,巫族势单力薄,不比蛟族与诸多大族牵丝挂钩,根基稳固,蛟族对我们的欺凌对你们而言只是小打小闹,神君身居高位,若因此等小事出面处罚蛟族,或许还会被妖族群起攻之,落个小题大做的骂名。至于执律堂一事,我相信神君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就地诛杀。”
被欺压数年,巫族早就看得透彻,褚木琼心中虽然仍存着让这些仙门来主持公道的念头,可她心里也清楚,除非敖胜闹出不可挽回的惨案,否则他们不会轻易替巫族出头。
褚木琼垂眸静立,衣袂被晚风拂得微漾,神色恬淡安然,眼中并无怨怼,“况且神君也并非对巫族置之不理,当年扶光衰败巫族面临灭族,也是神君出手相助。”
“神君大爱无疆,执掌六界平衡,诸事皆需顾全大局,权衡利弊。”褚木琼语气恭谨却不卑微,“但我受云盟主所托,保护他唯一的血脉不受伤害,一诺千金,神君要顾大局,我也要守承诺,他现在需要的是治疗解咒,而非回去做个傀儡面临必死之局,我不会将他交出去。”
祺洛定定地看着她,眸中涌起愕然与惊诧,沉默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褚玥逝世时,指名要你继任族长,我当时觉得你不过是个百岁小妖,言行举止都透着怯懦与拘束,唯唯诺诺,不见半点锐气……如今看来,是我目光浅薄。”
祺洛眸光彻底柔和下来,眼底盛满了由衷地欣赏,“有你引领,巫族定然会有全新气象。”
褚木琼笑笑,“多谢神君夸赞。”
两人相视一笑,殿里的江易道却被刺痛双眼,视线死死钉在殿外两道身影之上。
这个祺洛存心气他,特地在周围设下结界,他只能看到两个人氛围静好,却听不见半句交谈。
江易道指骨被攥得发白,周身寒气四溢,岚翠在一旁屏息垂首,不敢抬头,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举动来。
“他们很早就认识吗?”江易道突然开口,吓得岚翠一个激灵。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问自己,思索片刻,道:“我不清楚,但听木琼说过,祺洛神君与巫族上一任圣女褚玥有交情。”
“褚玥?她与褚木琼是什么关系。”
“嗯……木琼没有双亲,是圣女抚养长大的。”
“你们是何时认识的?”江易道的声音冷硬严肃,像是在调查户籍。
岚翠不知道他问这些做什么,但对于上神的敬畏让她不敢说谎,“数年前,她曾经在海上救过我。”
“数年……多久?”
“大概六七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只幼鸟,木琼也刚独立不久,离开巫族出门历练,我贪玩飞出去,结果体力不支落入海中,恰好被她救下。”
“六七十年。”
江易道又重复一遍,黑漆的瞳孔中翻涌着岚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若非要说的话,就是艳羡?
“你们当真认识了许久,怪不得她如此信任你。”
这话听着也不太像夸奖,岚翠顿了又顿,才开口道,“木琼也很信任道长,我与她相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除她巫族亲人好友外的人,就是道长。”
“当真?”江易道尾音上扬,紧绷的神色似乎也跟着缓和几分,“她怎么说我?”
“约莫四十年前,蛟族绑了一个鹿族幼子作乐,木琼协助鹿族营救无果,是神君您恰好路过,在蛟族手中救下了他,还将蛟族教训一番掷入海中……木琼在信中赞您英勇无双,风姿绰绝,当真不负六界传闻。”
正因为那是褚木琼第一次提起外人,岚翠记忆深刻,之后还以此调侃她多次,不然还真未必能将这些话记得如此牢固。
江易道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眼底阴云也消散不见,转头看向岚翠问道,“信还能找到吗?”
褚木琼与她往来信件她都收着,找当然能找到,只是……
“神君,这些属于我和褚木琼的私人信件。”
岚翠硬着头皮勇敢一回,本以做好了承担江易道怒火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失望地抿了下唇角,便放弃追要。
“你只要不是信口开河便好,四十年前的信件,你还记得这样清楚?”
“在下也说了,正是因为木琼第一次提起您,所以才印象深刻。”
江易道没再回复她,负手而立,专心地盯着殿外,背影比之刚才似乎舒展许多,而殿外的二人也已经结束了交谈,只见褚木琼微微颔首,祺洛也作揖告别,转而便消失在众人视线职中。
结界散去,江易道快步迎上去,褚木琼见他过来,展露笑颜,“等急了?”
“什么话要说这么久,还要笑得这样开心?”
江易道突然发难,以为危机解除的岚翠心中又是一凛,抬眸却见褚木琼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是见到你才笑的,你可不要冤枉我。”褚木琼双手搭上他的手腕,语中带着安抚之意,“祺洛神君想带走云熠,被我拦住了。”
江易道依然板着脸,“现在狐族群龙无首,那些老东西当然想把云熠带回去,有这个正统继承人,才方便他们发号施令。”
“云熠现在神志不清,如果真的将他交出去,等局势稳定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未必会好过他父亲。”
“所以,你要将他带回曦灵谷?”
江易道语气中依然带着排斥,但他深知褚木琼连祺洛都能劝走,就肯定不会轻易抛下云熠。
褚木琼目光坚定,“是,我答应了云盟主,要护他孩子周全,就算不能登上狐族族长之位,至少要保他一条性命,他借我聚灵盏,对我有恩。”
“那是我借给你的。”江易道说。
“我自然也不会忘了你的恩情。”褚木琼语中带笑,抬眸望向他的脸庞,“江道长若是有所要求,我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就不必了。”江易道的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眉眼间带上了丝丝笑意,“你若执意要将他带回去,那咱们便尽早启程,别耽误了婚期。”
“好。”褚木琼笑意盈盈地应了下来,侧目对上岚翠错愕的神情,她从囊中掏出一张泛着淡淡月华的巫族桑纸递给她。
“出来的匆忙,许多事情还没有准备好,粗略给你写了张请帖。”她望向旁边的江易道,眸中溢出幸福,“我与易道要成婚了,婚期还未定,到时候传信与你,但这请帖我想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成、成婚吗?”岚翠颤颤巍巍地接过来,震惊疑惑惊异,数种情绪在她脸上交替变换,最终变成一丝欣慰的笑意,“恭喜你们,我一定会到场的。”
“多谢。”江易道揽着褚木琼的肩膀,殿内碎光落在二人身上,温润柔和,两人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褚木琼嘴角漾开浅浅笑意,眉眼间没了往日的忧思重重,只剩柔和暖意,“到时候介绍阿泽给你认识。”
“那真是太好了。”岚翠看着手中婚贴,心中百感交集,如在梦中一般,却又由衷地为褚木琼感到高兴与祝愿。
*
两人辞别岚翠离开云荒,狐族大殿却未就此归于平静。
云怜山的死讯已经传遍六界各族,各族使者陆续奔赴至此,狐族待客大殿内渐渐坐满,人声此起彼伏,神色各有不同,有人惋惜伤心,亦有人猜忌算计,心事重重。
众人齐聚一堂,最绕不开的还是云怜山的死因,他们只接到对方暴毙的消息,却未说明死因,妖族盟主之位悬空,又恰逢最近浊陆原结界松动,魔族踪迹陆续出现,几件事情连在一起,惹得人心惶惶,猜测不断。
殿内议论纷纷,各执一词,朝堂一般喧嚣纷乱,过了许久,才有人突然开口,“咱们都来了这么久了,为何无人接待?”
按理来说云怜山身亡,他们作为前来吊唁的客人,应当由下一任族长,也就是云怜山的儿子云熠接待,来者都是各族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是一族掌权者,于情于理,也应当有客家出来招待,至少该有人带他们前去吊唁,可这来来往往的全是侍女侍卫,完全不见主家。
“怎的这样没有礼数,就算云熠伤心难过不想出来,云夫人至少也该露个面。”
率先开口的是狼族少主,他奉父亲之命前来,为的也是探一探狐族少主现状。
云怜山身死,空缺的不只是族长之位,这妖族盟主之位也该当重新选举,而他们早听闻云熠资质一般,恐怕担当不起。
他一开口,立即有人附和,“是啊,云夫人怎么也不在?难道也伤心过度?”
“大家都是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再怎么说你们也不能将我们晾在这里。”
“是啊,云盟主的棺材呢?你们狐族办葬礼,难道就这般草率?”
一时间众人怒气高涨,拉着来往宫人要个说法,可她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得不停地道歉行礼,却无法回应。
就在不满之声愈演愈烈之时,殿外忽的漫开一层浩大仙泽,天光散落,是有上神降临。
殿内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众人齐齐看向门口,猜测来者会是祺洛神君还是江易道神君?
殿门缓缓敞开,一道穿着朴素但风骨凛然的身影缓缓踏入,满殿顿时为之一滞。
原本高声闹事的各族首领,仙门掌门纷纷收敛神色,起身行礼,“见过向掌门。”
“诸位免礼。”向三山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目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这殿内明明有江易道和祺洛的神息,为何不见二人?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滑跪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