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连绵阴雨连日不休, 须华循着雨势一路来到沉日墟,见敖胜盘卧在青石之上,蜷着庞大的身躯睡得正酣。
她化作人形快步上前,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黑鳞之上, 敖胜猛地惊醒, 巨大的头颅晃晃悠悠抬起来, 以为是有人入侵,张开嘴下意识就要喷出火苗。
须华眉头紧锁, 语中带着几分愠怒, “我一路向南,怎么这块没完没了地下雨, 尤其浊陆原那块, 山体冲垮,已经有魔气溢出,是不是你在搞鬼?”
见是须华, 敖胜将口中火苗咽了回去,打了个带着热气的嗝,扬起脑袋,一副邀功炫耀的模样, “是我!”
须华脸色骤沉,“你还有脸笑?你知不知道浊陆原里面便是魔族地界?这几日浊陆原连日暴雨, 结界松动, 有魔族借着雨势出逃, 已然行至北方归一山地界,惊动了各大仙门,现在他们正派人来探查异动呢!!”
须华听闻此事,想到离浊陆原最近的便是敖胜, 龙族蛟族皆有控水降雨之术,但这样的暴雨要一连降下数日,对自身也是极大的消耗。
她不知道敖胜是抽了哪门子的疯,要做出这种事情?!
黑蛟动作微僵,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尾巴,“只是下一场雨而已,哪有那么大的威力?狐族的人说了,只要我在浊陆原四周下够一个月的雨,便送我一座金矿作为谢礼。”
须华往前眼前洋洋得意,满心只想着金银财宝的黑蛟,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天下哪有掉陷阱的事情?!只是下几场雨就能获得一座金矿,你难道没想过这背后的原因吗?”
“当然知道,云怜山的二弟云望岳想要谋权篡位,靠魔族引起混乱,杀了云怜山,取而代之,执掌云荒。”
敖胜语气平静,落在须华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事关一族权位更迭,宗族厮杀夺权的阴谋,牵扯着整个狐族甚至大半妖族,足以搅动六界风波的变局,居然被他说的如此风轻云淡。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知道狐族上次政变在六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吗?云怜山不只是狐族之主,更是妖族盟主,六界势力最强的几大族群共同推举出来的共主,你、你……你下一场雨不要紧,但你卷入妖族纷争,会给蛟族甚至龙族都带来麻烦!”
敖胜一脸懵懂,显然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层面,他小声辩驳,“再怎么说也是妖族的事情,云望岳想做狐族族长就让他做呗,他做了狐主未必能做盟主,他们妖族再推举新的盟主就是了。反正云怜山待龙族也不亲近。”
须华咬牙上前一步,声音气得发颤,字字都带着怒气,“若风波闹大,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我只是负责下雨而已。”敖胜耷拉着脑袋,已经意识到自己沦为他人棋子,却不肯承认,“他们有自己的计划,也敲定了背锅的人,等云怜山一死,狐族大乱,谁还会在意这一场雨呢?”
“背锅的人?”须华喃喃重复着,望着敖胜的神情,满心荒诞又惶恐不安,总觉得这个蠢货会带给自己更坏的消息,“谁?”
敖胜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那自然是一个无权无势,又有把柄在手的人啦。”
他再次得意地扬起下巴,“褚木琼求我停止曦灵谷的降雨,我便让她替我送东西去狐族,只要她进了云荒便会成为杀人凶手,呵呵,褚木琼一死,巫族也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你简直……”
“简直是个天才?”
“你简直是愚不可及!!蛟族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须华在听到褚木琼名字的瞬间便浑身僵硬,随之而来的便是极致的愤怒和恐慌。
如果褚木琼只是褚木琼,只是巫族的族长,死不死冤不冤的都和她无关,就算他们巫族想要追究也只不过是螳臂当车。
可她是楚华啊!
是江易道的妻子,江沐泽的母亲,是让江易道爱了二十余年,痛苦了二十余年的楚华!
江易道为了她敢忤逆师父对抗天道,甚至毫不犹豫地拔剑殉情,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须华化作龙形,长尾重重地拍在敖胜脑袋上,砸得他头昏脑胀,不明所以,“怎么了阿姐?你不也不喜欢她嘛!虽然她与江易道是旧识,可你也说了,她骗了江易道,江易道定然不会放过她,我拿江易道做威胁,她二话不说便同意了,等狐族处死了她,就算江易道知道了也没办法。”
“我现在恨不得一巴掌将你拍死在海底深处!就算她骗了江易道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江易道有多在乎她,她若是死了,你,蛟族,甚至狐族,都别想善终!”
跟这蠢货说再多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尽快去往云荒,在事情闹大之前先将褚木琼保下来,如果褚木琼真死了,那牵扯的就不只是妖族那么简单了。
*
曦灵谷内,岁月静好,一派祥和。
定下婚约后,江易道便在着手准备成婚事宜,他在族志上看到过大致的流程,但是真要准备起来,还得询问族中老人。
他将一袋灵石放到却冬母亲春琇面前时,对方一脸诧异地抬起头,在看到他容貌之时浑身一颤,犹犹豫豫地问道,“您是?”
“这是我爹!”
左右一边冒出一个小脑袋,三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的春琇一阵眼晕,“知霖?不对,你是知霖?你是……怎么有两个知霖?”
她指尖指向江易道,“你是知霖的,那不就是木琼的……?”
江易道眉眼清和沉静,眸中带笑,“听闻您是巫族手艺最精巧的绣娘,我与木琼不日便要成亲,烦请您为我们准备婚服,九天云纱,月华灵丝,凡是您需要的,尽管开口。”
“哦哦,成婚。”
春琇脑子晕乎乎的,觉得自己好像处在幻境中,不然她会看到三个褚知霖,一个男版和一个长大的男版。
这个长大的男知霖是知霖的爹啊,他要和木琼成婚啊,哦哦,成婚……成婚?和谁?!
春琇手中的银针倏然落地,声调拉直成一条线,几乎破了音,“你要和木琼成婚?!!”
“是啊。”江易道面带浅笑,“劳烦您了,日子未定,但是婚服绣的越快越好。”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江易道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朝外走去,却冬从门口探出脑袋来,越过已经震惊到石化的母亲,跑到了褚知霖的身边。
“知霖,这是你爹啊,长得好生英俊。”
旁边的人点点头,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却冬,我是阿泽。”
却冬也愣了一瞬,脸上划过一丝羞涩笑意,绕到了另一边,“知霖,你是知霖对吧?你们两个居然长得真的一模一样,上次被我发觉,你还说是易容术,你就会骗我。”
她之前听褚知霖提过她找到了自己的双生兄弟,还去崇安完玩了两日,只是当时她神神秘秘地没有细说,今日一见,却冬便猜到了七八分。
褚知霖扬起下巴,“若不是被你撞见了,也不会这么快的暴露。”
却冬抬眸看了江易道一眼,对方脸上虽有笑意,却仍然让人觉得冷峻威严,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儿事呀,族长大人要成婚了?那鹿族小皇子怎么办?”
“我娘才不喜欢他呢!”
“那庄柏队长呢,你从前不是说,若是一定要找个后爹,他也不错?”
“……”褚知霖心虚地瞥了江易道一眼,冲着却冬挥挥手,着急地说,“你别瞎说了!谁要后爹了,这是我亲爹,我亲爹就很好!他是崇安上神呢,上神!”
江易道悄然停下脚步,松开褚知霖的手,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花,唇边还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知霖,阿泽,我还有别的东西要准备,我瞧着你们玩伴都在东边田头等着,你们去玩吧。”
“爹!”褚知霖抓了下他的手腕,“爹爹,我是说过想让庄柏叔叔做我后爹,可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是知道的话,自然还是爹爹最好。”
“爹爹知道。”江易道温柔地抱了下她,“你是不想让你娘辛苦。是爹爹的错,是我不在你们身边。”
“爹爹没错。你不要伤心。”
“是我的错。”江易道冲她笑了下,拍拍她和江沐泽的肩膀,“爹爹没有伤心,去玩吧。”
褚知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天,确定他没有生气后,才一手抓着却冬一手抓着江沐泽,欢天喜地地朝着田头跑去。
江沐泽回头看了一眼,江易道立在原地,微笑着冲他们挥手,他忍不住抿下了唇。
他爹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但他气得不是褚知霖,也不是却冬,只是在生气而已。
或许是在气他自己。
三人的身影消失后,江易道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却冬和褚知霖的话语犹在耳边,还有那个愚蠢的鹿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护卫,他们贴在褚木琼身边的场景,都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
浓烈的妒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撑破。
他只知道这两个人,但肯定不止是这两个人,巫族族长在这一带颇具盛名,她年纪轻轻继任族长之位,将巫族管理得井井有条,勇敢强大,敢于反抗蛟族,摆脱了巫族被黑蛟欺压数百年的命运。
他在崇安都听说过她的事迹,更不要说周边那些与他们相邻交好的族群,这样一颗璀璨耀眼的明珠,他遗失了二十一年的明珠,这些人却能常常见到她,受到她的庇护,甚至日日陪在她的身边。
他嫉妒,他不甘,他恨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男人女人,所有在这没有他的二十一年里占据她世界的人!!
他们凭什么?!
他才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她唯一的伴侣。
怒意与醋意死死纠缠在一起,沉沉地覆上他的眉眼,一层浓重的阴翳笼罩下来,江易道眼底翻涌着沉郁的冷光。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他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从此以后,千秋万载,他都会陪在褚木琼的身边。
江易道强迫自己克制住心底压抑的情绪,他扬起微笑,准备再去一次占星楼,与那位褚木琼十分尊重的长辈探讨一下成婚吉日。
但没等他动身,一道紧急传讯仙符破空而来,冲破曦灵谷外的结界,稳稳地落在他掌心。
是商淳的千里传讯,字句仓促凝重:魔界异动频发,北方出现魔族零星踪迹,疑似结界松动,魔气泄出,师父已派人前去探查。
江易道面色平静地看完,内容在他意料之内,与褚木琼商议过之后他便传讯给师兄,提醒他们早做准备,结界尚在,魔界不会大规模逃出,收拾起来也很简单,抓住那作乱的黑蛟即可。
江易道目光下移,落到末尾寥寥几句,却如遭惊雷,瞳孔震颤——
云荒狐族生变,盟主云怜山骤然薨逝,死因未明,云荒鸣丧,狐族无首,局势混乱。
云荒,狐族。
褚木琼昨日才孤身前往云荒,今日云怜山便死了?!
怎么会这么巧?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江易道心慌不已,心头只剩一个滚烫又荒唐的念头——褚木琼被困在云荒了。
没有半分迟疑,江易道身形划过一道明光,破开结界,瞬息朝着云荒而去。
*
云荒,狐族地牢。
时隔多年,褚木琼再次被铁链锁起手腕,沉重又冰凉。
不同的是上次她身边还有个江易道,锁住他们的是人界的地牢,区区锁链不足为惧,他们也不急着离开,全当是在游戏。
可现在她身上的锁链带着禁锢灵力的咒文,她半点法术使不出来,四下阴冷昏暗,不见天光,寒冷孤寂,只有不远处狱卒缓慢踱步的声响。
百无聊赖之下,褚木琼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与敖胜的那场交易,敖胜知道她手里有聚灵盏,让她归还时捎带着送一样东西,作为交换,他会撤了曦灵谷的暴雨,也不会去江易道面前揭发她的身份。
半是交易半是威胁,敖胜的目的很浅显,便是要她带着木匣和聚灵盏来到狐族,又恰到好处地将云怜山的死嫁祸给她。
他是怎么知道她手里有聚灵盏的?明明她和江易道的交易是在私下进行的。
褚木琼想到那位带着亲卫来抓她的貌美夫人,一场戏演得入木三分,我见犹怜……她是怎么会和敖胜扯上关系的,两个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敖胜虽然恨她,但也不至于为了除掉她杀死一个妖族盟主吧?
漫长的沉寂中,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褚木琼的思绪。
“神君,这边请。”
狱卒的声音传来,褚木琼心头猛然一跳,她知道云怜山被杀的消息一定会传到江易道耳中,却不想他会来的这样快。
她抬眼望向牢门,眸中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和紧张,可牢门被缓缓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她意料之中的身影。
“……”褚木琼眼底的光亮慢慢暗淡,失落感漫上心头,她微微颔首,“见过神君。”
祺洛扬唇浅笑,眸光落在她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见到是我,你似乎有些失望?”
“不敢。”褚木琼低着头说。
祺洛遣退身后狱卒,牢狱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祺洛压低声音,语气中没了刚才的松弛,带上了几分担忧和无奈,“木琼,你在玩什么把戏?”
褚木琼抬眸,眼神中有几分茫然,“神君,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卷入到狐族的事情中来?还成了杀害云盟主的嫌犯?”
“我说我是被陷害的,神君相信吗?”
“信。”祺洛不假思索地点头,“但你要告诉我前因后果,我才能保得住你,还有,云熠失踪了,是不是也和你有关?”
作者有话说:
急匆匆赶来发现老婆身边有别人的江道长:两眼一闭享福去了(不是)临川一拔我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