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褚木琼回到曦灵谷时, 漫天瓢泼大雨淅淅沥沥地弱了下去。
她回到院中,屋内气氛依旧僵冷,江沐泽躺在床上,身边趴着褚知霖, 案头放着一碗喝完的汤药, 江易道这次也是坐在床尾, 但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床边的百合花束。
江沐泽胸口起伏平缓, 似乎已经没有了咳嗽的症状, 他与褚知霖眼神交流,两个人时不时看一眼江易道, 都没有说话。
褚木琼在门口站了片刻, 犹豫着迈出步伐,脸上带着笑意,“阿泽, 好些了没有?”
江易道缓缓起身,整理衣襟,挡住了他的视线,转身看向她时, 眉宇间覆着一层未消的郁色。
褚木琼笑容微僵,干巴巴地指着窗外说, “雨小了。”
江易道神色微变,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讥讽与委屈, “褚族长这是按捺不住要赶我们走了?”
“咳咳咳。”
江沐泽作势又咳嗽起来,江易道回头看他一眼,冷声道,“别装了, 你们都出去。”
江沐泽顿时捂住了嘴,和褚知霖对视一眼,立即从床上翻身起来,两个人小步跑到了屋外。
“阿泽他还……”
褚木琼正欲转身,房门猛地被关上,她和江易道又被困在了一处天地,压抑的氛围瞬间笼罩下来。
“现在可以说了,褚木琼。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步步朝着褚木琼靠近,面上凝着一层冷峻,眼底委屈,愤怒与疑惑交织,审视着眼前的褚木琼。
“你莫不是想说,昨晚那个主动吻我的褚木琼不是你?还是说你被人夺舍与我春宵一度,或者,你根本是将我当成取乐的工具?”
他嗓音低沉发闷,带着压抑的怒火,扯开一截衣领,露出还未消下去的证据,“褚木琼,你想装聋作哑,至少该等着这些痕迹消失吧?哪有第二天便翻脸不认人的?!”
褚木琼羞耻地闭上眼睛,“你能不能不要一吵架就拿这些来说事儿?”
“不能!谁跟你吵架了!褚木琼,我是要你给我一个说法,是在为我自己讨个公道。”他微微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她,“你要是敢不承认昨晚的事情,我便带着你一同吊死在扶光树下,让你们巫族人都瞧瞧,始乱终弃的下场!!”
褚木琼被他逼得后退半步,眉宇间皆是为难,沉默许久,才抬眼望向他,声音轻轻发颤,“江易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师父知道了该怎么办?”
江易道神色微僵,很快眼神又坚定起来,“我二十年前不怕他,现在更不会怕。从前你会被他暗害,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如此歹毒,现在我知道了,就绝不会让他伤害到你和孩子一分一毫。”
褚木琼心中些许动容,她侧目避开江易道的视线,“可我现在不是楚华,我是褚木琼,我和你记忆中的楚华大不相同,你甚至没有了解过真正的我。”
“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褚木琼还想说什么,被江易道打断,“你不要再扯这些无关紧要之事,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将我和阿泽置于何地?”
褚木琼反问他,“你想让我怎么样?”
“成婚。阿泽不能没有母亲,知霖也不能没有父亲。”江易道神色冷硬,“按照你们巫族的规矩,扶光树下起誓,山川灵脉为证,入你们的族谱,还要宴请族人,昭告整个巫族,我是你唯一的丈夫。”
二十多年前江易道就是吃了没成婚的亏,总觉得不急于一时,却不想会有那么一遭,他与褚木琼再会,险些就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褚木琼眉眼间漫开为难与挣扎,和一股深深地不可置信,“江易道,从咱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才不到三个月,成婚不是儿戏。”
“我知道!”江易道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带着浓烈的不甘,“可如果当初你没有假死,没有从我身边离开……我们应该已经是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你现在难道忍心两个孩子没有完整的家庭吗?”
“就算抛开孩子不谈,你难道没有想过和我成婚吗?在你最爱我的时候,在你被情蛊影响,不得不爱我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吗?”
褚木琼垂落纤长眼睫,避开他炙热执拗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你既然知道情蛊的事情,就该明白,我当时爱上你,是无可奈何。”
这话实在伤人,褚木琼心脏钝痛,但她不得不说下去,为了让江易道清醒,也为了让自己清醒,“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情蛊就解除了。”
“呵。”
头顶传来一声沙哑冷冽的嗤笑,江易道的声音几乎咬牙切齿,“解除了?你在情蛊作用下不得不爱我,却在情蛊解除二十多年后主动吻我,一夜温存缠绵?褚木琼,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褚木琼也觉得荒唐,昨夜真是大错特错,她亲手把自己推向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昨夜是我一时脑热。”
“褚木琼,你昨夜可是滴酒未沾。”江易道攥紧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摁在身前,“我不管什么情蛊情核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和我成婚,要么死。”
褚木琼脸色惨白,眸中带着无奈,“江易道,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两个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巫族成婚不似人间那样简单,感情破裂了还有和离一说,扶光树下立誓的两个人,就相当于在三生石上刻下了生死契,永远无法摆脱彼此,除非一方死亡,不管你是外族还是巫族都是如此。”
江易道眼底划过一丝喜色,“那不正好,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江易道!”
“选!”
屋内陷入司机,压抑的空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漫长的沉默后,褚木琼望着他眼底不死不休的决绝,终于是失去所有力气,闭上眼睛,带着万般无奈和妥协,“成婚,我们成婚。”
短短几个字落下,江易道的脸上依然寒若冰霜,眉眼凌厉紧绷,看不出任何笑意,但手上却收了力道,缓缓地松开褚木琼手腕。
他压下心底汹涌的雀跃,语气沉沉,似乎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既然选了,便不许反悔。”
褚木琼望向他,眼底还带着一丝期盼,“江易道,不止是我不能反悔,你也不能,你难道不怕吗?这样草草定下,万一我与你心中的楚华性格相去甚远,你要怎么办?”
江易道敛眸,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管你是楚华还是褚木琼,你招惹了我,就要付出代价。”
褚木琼还想劝他,“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你用来报复我的工具。”
江易道听得烦了,索性闭上眼睛装没听到,径直朝外走去。
“你去哪儿?”
“去通知占星楼那位祭司,告诉她我们要成婚,让她选个吉日。”
江易道打开门,外面雨已经停了,压抑沉闷的院落豁然开阔,乌云褪去,澄澈天光落满大抵,风清日朗,雨后的空气清新潮湿,带着泥土的芬芳。
不远处的廊下,两个小家伙正掂着脚尖,小脑袋凑在一起往门口的方向张望,眼底是明晃晃的好奇与忐忑。
“爹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又笑了?”褚知霖疑惑不已,“怎么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脸就变脸?”
江沐泽也从未见过他爹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自从知道褚木琼就是他娘之后,江易道的心情越发变幻莫测,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生气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江沐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爹怎么了,他以前不这样的。是不是娘欺负他了?”
“你胡说!”褚知霖不由分说地捍卫褚木琼,“娘看起来就柔弱,怎么会欺负他?明明是他那么凶那么严肃,我看是他欺负我娘还差不多!”
“我爹才不会敢那种事情呢!”江沐泽说完,忽的想起他和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爹以为娘图谋不轨,险些对她动手,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语气也有些发虚,“至少现在不会对娘做那种事情。”
褚知霖听出他话里有话,抓着他的衣领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沐泽被她晃得头晕,支支吾吾地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省略了自己被吓哭的细节,褚知霖顿时大怒,“什么?!你爹还干过这样的事情?!”
江沐泽扶着柱子,小声说,“那也是你爹。”
“什么你爹我爹的,那我娘和你爹还没正式成婚呢,就是你爹。”
“……哦。”
“怪不得娘一直不想和你们相认,原来是因为这个!”褚知霖愤愤不平,“他怎么能一见面就对娘做这种事情?”
“那时候爹也没认出来嘛。”江沐泽拽着她的衣袖,“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爹。”
褚知霖咬牙,“这也太欺负人了。你爹是上神了不起啊?”
“他也是你爹。”江沐泽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上神就是很了不起。”
“区区上神!我以后好好修炼,也能够飞升上神的!”
褚知霖在这里义愤填膺,江沐泽点头给她捧场,两个人没注意到褚木琼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神色淡然,看不出争吵过得模样。
“什么上神?”
褚木琼突然出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见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抱在一起,褚木琼忍俊不禁。
“娘!”褚知霖撇开江沐泽,扑上前抱住了褚木琼,“娘,你受委屈了。”
褚木琼一愣,“你听到了?”
褚知霖抬头,眼睛里闪烁着心疼,“嗯嗯,我都知道了。”
褚木琼摸了下她的脑袋,脸上有几分无措,“没事的,娘并没有委屈,只是有些突然……”
江易道一连串地逼问加逼婚,她都忘了跟他说敖胜的事情,一纠结起儿女情长来就忘了正事。
褚木琼招招手,把一旁的江沐泽也揽进怀中,弯下腰来对二人说,“你们放心,不管爹娘之间如何,我们待你们的心是不会变的。”
江沐泽的嘴唇委屈地抿起,“娘,你不要赶我们走好不好?爹他真的不是坏人!”
“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褚木琼下意识地安抚,没想到两个孩子会对成婚这件事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他们也觉得这婚结的太急促了?
连孩子都能感觉到不对劲,江易道还这样一意孤行。
若他日后反悔,想带着孩子离开,有扶光树下的毒誓,他便再也不能与旁人成婚生子,否则便会被誓言反噬承受肝肠寸断之苦,除非杀了她。
褚木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江易道不会做那种事情的。
他顶多只会离开,与她死生不复相见而已,做不出那种残忍的事情。
“好了,不要太担心了。”
同时怀抱着两个孩子,犹豫担心之余,褚木琼心中也生出满足感,她所期望的完整的家庭,似乎就要成为现实。
即使这个家庭并不牢固,随时有破碎的风险,但这一时的拥有已经让她生出一丝虚妄的幸福感。
她没有双亲,没有依靠,但她的孩子可以有。
褚木琼鼻尖一酸,她仰起头,对孩子们说,“待我们成婚后,阿泽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你若是想回崇安,也可以随时回去。”
“成婚?!”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同时从褚木琼怀里弹了出去。
江沐泽声音颤抖,“娘,你要和谁成婚啊?”
褚木琼不解,“你爹啊,你们不是听到了吗?”
褚知霖的脸瞬间皱了起来,“不要!爹是坏人!你不能和他成婚!”
江沐泽伸手去捂她的嘴,“我爹不是坏人!”
两个人你追我赶闹了起来,留下褚木琼干站着不知所措。
两个孩子是比一个要吵闹些,不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怎么和他们爹一样,说变脸就变脸?
*
江易道来到占星楼,却吃了闭门羹,在听说他是来找祭司的之后,卓栎二话不说便关上了门,把他挡在了门外。
她担心江易道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来兴师问罪的,不敢让他见自己母亲,便谎称母亲在闭关,暂时不见人。
江易道也没强求,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说:“那就劳烦姑娘通传一声,我和褚木琼要成婚,烦请她为我们择个良辰吉日。”
“哦哦,知道了……等等,你和谁要成婚?”
“我和褚木琼。”
江易道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又重复一遍,“我,和褚木琼,你们族长,要成婚。”
卓栎皱起眉,“你逼她的?”
江易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是她亲口同意的,你可以去问她。”
卓栎被他的神色吓到,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满心疑惑,“你、你们真的要成婚?可是你们前段时间不才……”
那天她可是亲眼看到江易道负气出走的,这才几天啊,居然都要成婚了?
这场大雨里究竟加了什么东西?
褚木琼不是说她不想和江易道纠缠吗?难道这就是她停止纠缠的方式?
卓栎眉头都快拧成川字,江易道见她这幅模样,语气不悦,“怎么,你不同意这门亲事?”
“我哪儿敢啊。”卓栎谄笑,“神君,您真的要和木琼成婚?”
“自然。”
“按照我们巫族的礼制,可是要立誓,外族人可是要入族谱的。”
“我知道。”
卓栎嘴唇动了动,又问道,“那你们从前那些事情,你真的都不在意了?”
提到这些,江易道又蹙起眉,眼眸阴沉得似化不开的乌云。
他当然知道,他和褚木琼之间还有许多话没说清楚,譬如当时她灵力低微是如何瞒天过海,又是如何躲过上仙都难以度过的重重雷劫,以及,若是没有情蛊,她对他还有几分真心。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把人抓紧栓牢,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至于其他的,他不想问,也不想纠结,他们日子还长,可以慢慢说。
他现在只要拥有她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逼婚成功(^-^)V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户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