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江易道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 委屈,怨恨,不甘,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来, 堵满他的五脏六腑,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脑子里只剩下“骗子”两个字,密密麻麻地填充了他的所有想法。
路上的一切尽数模糊褪色, 眼前只剩下一片恍惚虚影, 耳边掠过风声,似乎还有人在叫他, 声声入耳, 他一个字也没抓住,只一味地往前走,回到住处, 推开门,直奔卧房,便开始收拾东西。
四周都安静下来,江易道麻木机械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不知道自己拿了什么东西,只是抬手利落地收拾自己和江沐泽的衣物物件, 动作极快, 带着滔天的怨气。
离他揭晓褚木琼的身份, 只差临门一脚。
褚木琼化名接近他,用的是楚华的名字,改了同音的常见姓氏,改了名字, 按理来说除了她应当不会有人知道,但那日卓栎的反应来看,她显然是知道“楚华”这个名字的。
巫族上一任圣女姓“褚”,褚木琼也姓“褚”,江易道随便找个年纪大些的,施下真言咒询问,便得知褚木琼改过名字,她从前的名字,便是褚华。
楚华,褚华,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小小证据,便敲定了褚木琼的身份。
怪不得她不许他外出与巫族村民接触,怪不得要他易容,怪不得他上次外出让她如此恐慌愤怒……
原来就这么简单。
她笃定他不会细究,连糊弄他都不肯多费心思。
若没有族志上那两个字,他不会将楚华和曦灵谷联系在一起,不会外出,不会引魂,不会惊动临川,不会有疑心……三个月后他离开曦灵谷,她带领巫族搬离,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彼此的人生再不会有交集。
她从来没打算和他相认,若不是为了巫族,为了聚灵盏,她甚至不会再和他接触。
她好狠的心。
可江易道在确定真相的瞬间,心中涌现的不是被欺骗被抛弃的愤怒和委屈,而是庆幸,是失而复得后的狂喜。
二十一年来他日日思念,日日痛苦煎熬,妻子在怀中魂飞魄散的场景成为困住他心神的梦魇,他夜夜难眠,辗转反侧,却又盼着能够入梦,在梦里能够再见她的容颜。
黑夜孤寂漫长,若不是还有阿泽这一丝支撑,他可能早已被心魔蚕食,遁入魔道。
所以江易道不怨她,不怨她假死,不怨她不来找他,甚至可以不怨她与旁人成婚生子,只要、只要她能够向他解释,他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就当是他们重新认识一次。
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没想到,连她当初爱他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
她中了情蛊,被迫与他相爱,在她眼里,他是个麻烦。
她假死是为了摆脱麻烦,她不与他相认,也是不想惹上麻烦。
他是个麻烦。
他们相守三年,他自以为彼此坦诚相待,倾尽真心,付出毫无保留的纵容与偏爱,那些他珍藏了二十一年,支撑他熬过孤寂,抵抗心魔煎熬的甜蜜回忆,对她而言只是个麻烦。
江易道的动作骤然停下,心口后知后觉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弯下腰,痛苦至极却无法出声,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只有疼痛到几乎要炸裂的大脑,和空洞的,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的妻子根本没有爱过他。
不知过了多久,胸腔中反复灼烧撕扯的情绪渐渐冷却,江易道闭了闭眼睛,压下眼底碎裂的情绪,挺直脊背,将东西都收拾好,起身去找江沐泽。
“……爹?”
江沐泽在书房中看书,见他进来,慌忙起身,将书本合上,眼神瞥向他身后的书架。
江易道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只凭惯性将他伸手抱起,淡淡地说了句,“我们回崇安。”
“去哪里?!为什么要走啊?”
江沐泽挣扎了一下,奈何江易道单手都圈得很紧,他没能挣脱,只是懵懂地眨着眼睛,小手攥住他的衣裳。
江易道今日有些反常,周身冷得吓人,板着脸的模样比平时还要可怕,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江沐泽心里慌得很,眼神不住地往书架后面瞥,张了张嘴吧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被江易道阴沉的脸色吓了回去。
“……爹,我、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江沐泽小声地嘟囔一句,被他爹冷漠地回绝,“回去再说。”
“我们为什么要走啊?”
“这里有骗子。”
“……什么?”
江沐泽满眼的疑惑,但还没来得及追问,便已经被带出了家门,再一睁开眼,已经离开曦灵谷,腾升至高空。
夜晚的云在他指尖掠过,明月仿佛近在咫尺,他低下头,在呼啸的风声中观赏着脚下的山川河流,连追问都忘了。
*
褚木琼家里,卓栎已经急到跺脚,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走来走去,脸上是从没有过的绝望和懊恼。
“我的娘啊,那是江易道,是江易道啊!十几岁就能斩杀堕龙的江易道,江易道啊!上神啊!!”
“完蛋了完蛋了,他怎么就恰好在门外呢,他知道你当初骗了他,该不会一气之下杀人灭口,不对,灭族吧?!天啊,怎么办啊!”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俩连孩子都有了,说不定他能看到知霖的面子上放你一马,孩子,孩子……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儿子?!江沐泽!”
“完蛋了,他又成婚生了孩子,想必是已经不在乎你了,那可怎么办,他不会为了讨好现在的妻子,把你和知霖暗中解决掉吧?”
褚木琼坐在桌前,揉着太阳穴,被她吵得头疼,“你消停会儿吧。”
卓栎听了她的话坐下,倒了杯茶喝,刚咽下去没一会儿,又弹坐起来,“你真的不去瞧瞧?他怎么觉得他走的时候那么生气,那么委屈呢,我感觉他都要哭了。”
上神落泪,这场景怎么想都是有人要遭殃的节奏。
褚木琼轻叹一声,满心疲惫,这几天的风波一个接一个,受伤,在崇安被试探,她刚在卓栎那里接受了质问,揭开了当年秘密,紧接着又在江易道面前暴露……
一件件地砸过来,褚木琼觉得自己像是海上被巨浪一次次拍打的浮木,拍不碎也沉不下去,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她闭了闭眼,压下内心纷乱浮躁,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梳理局势。
江易道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她想过江易道得知真相后会暴怒会激动,或许有可能会在盛怒之下对她出手——唯独没想过他会那样沉默地离开,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表现得那样悲伤痛苦,又一次加深了褚木琼的愧疚。
在崇安,看到观花游廊的时候,褚木琼第一次产生了对江易道坦白的念头。
从前她觉得两个人都是受了情核的影响,她怀孕后情核失效,她恢复清醒,江易道也应当是如此。
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着了一个花妖的道,在情核的操纵下与她相爱三年,甚至还有了血脉,以江易道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过她,更不可能放过这个可能会成为他污点的孩子。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褚木琼飞速制定了假死的计划,也恰巧遇上江易道的雷劫,她便设计助他渡劫,让他亲眼目睹自己死在他怀中。
那时褚木琼卑劣地想,万一以后再见面,就算江易道对她的爱意消失,念在她这次以血肉之躯为他挡雷劫的份上,江易道能放她一马。
毕竟这是上神的雷劫,即使她有法器护身,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不受伤害,她也差点丢了半条命,回曦灵谷昏睡了三个月才醒来。
醒来后她便专心养胎,没有再关注外界的情况,只在岚翠口中听说过几次江易道近况,说他一切都好,只是比从前更加冷漠了点,对妖族也更加严厉。
褚木琼心想,江易道清醒后肯定恨她入骨,又苦于她已经身死无处发泄,所以才会憋闷至此,性格也比从前更绝情。
她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也不知道江易道为了这个孩子付出过多少努力……那一瞬她在想,或许江易道还对她有爱意呢?
她动摇了,她在纠结,在苦恼,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他聊一聊,真心诚意地向他道歉。
可没等她考虑好,江易道就以这种荒唐的方式知道了真相。
“唉——!”
这下真的是一团乱了!!
卓栎见她连连叹气却没个表示,急得不行,“你要不去瞧瞧吧,我陪你一起,若他真的动手,咱们再想办法?”
“他现在在气头上,去了也只是无意义地争吵,你等我想想。”
“你要想到什么时候,万一他气急开始杀人怎么办?”
“江易道不是这种人……不会滥杀无辜的。”
“你还帮他说话!”卓栎凑过来,歪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爱没爱过他?”
褚木琼伸手把她的脑袋推开,“去去去,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说不定他就在乎这个呢!”卓栎道。
褚木琼正欲回复,却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以为有人入侵,抬头望去才发现原本该在卧房待着的褚知霖竟然从外面缓缓走了过来。
“霖霖?你怎么从外面来了?”
褚木琼微怔,心头又泛起一丝不安,下意识地迎上去,见她无事,松了口气。
今晚已经够乱了,幸好褚知霖没有再给她生事。
“不是让你洗漱休息的吗?唉,算了,时候不早了,快去歇着吧。”
褚木琼伸手去抚她的额发,对上对方眼眸中隐忍的水光,褚木琼浑身骤然一僵。
不对,这好像不是褚知霖。
褚木琼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平视,嗓音放得轻柔,小心翼翼地试探出口,“阿泽?”
江沐泽浑身猛地一震,澄澈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再也无法克制思念和不安,快步扑到褚木琼怀中,攥着她的衣袖痛哭出声。
褚木琼环住怀中滚烫颤抖的小小身躯,心口又酸又疼,没想到江易道这么快就告诉了江沐泽,更没想到他居然会放江沐泽来找她。
“阿泽别哭。”褚木琼语气中也有几分哽咽,满心皆是愧疚与心疼。
卓栎在一旁愣了半天,大脑才终于转了过来,不可置信地问,“这不是知霖?你为什么叫他阿泽?阿泽不是江易道的孩子吗?不会吧……”
他俩是怎么长得一模一样的,难道褚木琼当初生的是双生胎??
不对啊,她明明是看着褚知霖降生的,不可能啊。
卓栎满脸的凌乱,目光投向褚知霖的卧房,忽然反应过来,她们在外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丫头居然能忍住不出来看热闹?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卓栎快步去往褚知霖卧房,又很快出来,语气慌张,“知霖不见了!”
褚木琼心头又是一惊,慌忙要起身,却被怀里的江沐泽拉住了衣裳,他脸上糊满泪水,哽咽开口,“……知霖,知霖被我爹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褚知霖:好险,这个家差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