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但来都来了, 现在转身离开似乎更加不礼貌。
在江易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褚木琼硬着头皮开始自己的质问,“江道长,你今日出门了?”
她掏出从却冬他们手里收上来的灵石, 这样难得的上品, 有价无市, 江易道随随便便拿出来一堆,还随手送给了他们族中的小孩,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江易道瞥了一眼, 轻飘飘地回答道,“是, 褚族长连这个都要管吗?”
褚木琼本来还因为他的状态心里发虚, 听他这个语气,瞬间气从心中来,“江道长, 一开始我们便说好了的,你不能在谷中随意走动。”
“我记得我们当时是利益交换,我是来带我孩子疗养的,不是来坐牢的。”江易道刚刚经历过失望, 被她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胸口那些悲痛绝望的负面情绪也在叫嚣着想要找一个发泄口。
“我已经照你的话易容, 即使每日足不出户, 我和我儿子也一直顶着一张陌生的脸, 这一个月来也从未离开过这里,今日只是出去转了转,没伤人没惹事,便要被你这样指责?”
褚木琼道:“你就算要出去, 也该提前告知我一声,若是在族内引起恐慌……”
“何人恐慌?!你们族人一个个避我如蛇蝎,只有那几个孩子愿意与我讲几句话,我赠他们礼物,是我心甘情愿!”
江易道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望着褚木琼那双清澈明亮,盛着倔强的双眸,他一时间竟觉得和自己的妻子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愤怒便席卷了全身,她凭什么有和她妻子相似的眼睛?她凭什么对他大呼小喝?区区小妖,怎么敢在他面前放肆!!
浮动的晚风骤然静止,院中花叶垂落的动静,远处的虫鸣声尽数消弭,天地间静的可怕,连一丝气流都不复流动,整个空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易道身上的灵气不受控制地外泄出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凝起一层薄薄寒霜,廊下灯笼烛火剧烈摇晃,被骤起的寒气压得泛起蓝光。
无形的威压笼罩在褚木琼身上,她屏住呼吸,四肢发僵,抬眼望向江易,那双素来清冷有神的眼眸像是蒙了一层浊雾,空洞地盯着他,看上去并无情感起伏,但在麻木死寂之下,却似有偏执阴翳的怒意。
他的状态很是奇怪,褚木琼从来没见过他这幅模样,周身流转的灵气也掺了灰暗的黑雾,丝丝缕缕地绕着四肢游走,像是走火入魔时才会有的样子。
“江道长?”褚木琼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江易道的眼神漠然地扫过来,“我同意你的条件,是尊重我们俩之间的交易,你要知道,若没有我的帮助,扶光神树不可能这么快恢复,而就算没有你的同意,我也有的是办法进来。”
一股寒意窜上褚木琼的脊背,她看着眼前的江易道,他那冷漠的语调,威胁的话语,都让褚木琼感到十分熟悉又陌生。
她知晓江易道骨子里的高傲冷戾,对他们这种小妖不屑一顾,却不想他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将这种话表露出来,话里话外透着威胁。
江易道冷漠,但善良,不屑归不屑,却不会像敖胜一般欺凌弱小,甚至会在弱者落难时伸出援手,就像随手在路边救了一只小猫小狗,不带其他的感情。
褚木琼看着他周身萦绕的黑雾,察觉出不对劲来,这不是她认识的江易道。
是心魔。
举世无双,剑道奇才,道心稳固的上神,怎么会滋生出这样的魔障?
“江道长,你怎么了?”
她已无心去讨论能不能外出的事情,她更关心江易道的状况,以及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
褚木琼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他发颤的手,却不料江易道的手腕骤然探出,五指死死扣住她纤细脖颈,力道猛地收紧。
窒息的钝痛瞬间席卷褚木琼,她呼吸一滞,双脚微微离地,眼前阵阵发黑,江易道空洞含怒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痛苦催生出的阴冷偏执,周身寒气几乎要将她冻僵。
生死就在一瞬之间,褚木琼心念一动,招来自己的法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自书房中破窗而出,伴随着铮铮长鸣,疾射而出,奔向二人。
完蛋了,他连临川都召出来了,是真的对她起了杀心。
她的霖霖怎么办啊。
褚木琼绝望地想。
眼见临川挡下了她的法器,横亘在二人中间,凛冽的剑刃抵住江易道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腕,剑身不断嗡鸣,浑厚剑意轰然炸开,竟是硬生生将江易道的手腕震开。
褚木琼跌跌撞撞后退半步,捂着脖颈剧烈喘息,临川静静横在她的面前,剑光灼灼,似乎是在保护她。
江易道也被剑气震得后退,恢复了些许神志,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佩剑,怒喝道,“临川,回去!”
临川剑身一震,似乎被他喝住,但很快又摇摇身体,坚定地挡在了褚木琼面前。
褚木琼心中震惊,不知道是临川是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心魔的主人犯下杀孽,还是认出了她。
“临川——”江易道心魔未消,被贴身佩剑背叛使得他更加愤怒。
他向前一步站定,眉头深深骤起,正欲进行下一步动作时,身后传来一声担忧又害怕地呼喊,“爹?”
褚木琼看到江易道那双空洞木然的眼睛瞬间变得清明起来,茫然之后,便是惊讶,懊恼,后悔……刚才那双有力地掐着她脖颈的手颤抖着蜷起来。
褚木琼罕见地在他身上看到了脆弱的情绪,他红着眼看向她,什么话都没说,同为父母的褚木琼却感受到他的无助。
没有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褚木琼上前几步,将卧房门口披着外衣扒着房门的江沐泽抱了起来,“吵到阿泽了?我和你爹在谈事情。”
“真的吗?”江沐泽眼中含泪,他爹始终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真的。”
褚木琼拍拍他的背,她不确定江沐泽是什么时候出来的,但应当没有看到江易道对她下手的一幕。
江沐泽紧紧地抿起嘴唇,憋着眼泪不让它落下来,懂事地点点头,看向他爹的方向,“爹。”
江易道这才转过身来,扯出一个笑容来,“是,我和褚族长有要事相商,谈论的有些激烈了。”
“嗯,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江沐泽作势要从褚木琼的怀中下去,褚木琼看了江易道一眼,见他微微侧身没有反应,便主动将江沐泽抱了进去。
关上门后,怀里传来极小声的啜泣,江沐泽的肩膀耸动着,极力压抑着哭声,“琼姨,我爹有没有伤到你?他、他不是有心的,他只是生病了。”
听到这句话,褚木琼心里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江易道不是第一次在江沐泽面前这样?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被心魔操控的江易道,连她都觉得可怕,更何况是这小的孩子?
“没有,没事,我没事,你爹爹没做什么,真的。”褚木琼心疼地把他抱紧,“你睡觉吧,若是睡不着,我陪着你好不好?”
“唔……嗯。”
褚木琼给他擦了把脸,躺上床后,江沐泽的眼睛还是红的,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袖,不想放开,也不敢抓得太用力。
“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他这样害怕又忸怩的表情,褚木琼只在小时候的褚知霖身上见过,那时候她得知身边的玩伴都是自己睡,便闹着要分房间,到了晚上自己又害怕,不好意思跟她说,便这样抓着她不让她走。
后来这丫头胆子比她都大了,撒娇卖乖也手拿把掐,褚木琼也就很难再见她这样。
见江沐泽期待地瞪大眼睛,褚木琼便讲了个她在人界看过的话本剧情,“传说在上古时期,有一个石猴,乃是古神女娲娘娘补天的五彩石所生……”
江沐泽越听越起劲,褚木琼讲了两个故事,都很晚了,他才撑不住困劲睡去,褚木琼在他床头坐的腿麻,起来活动筋骨,出门便见江易道还坐在院子里,月向西行,高悬在他头顶,临川放在他手边,他的身上沾了些露水。
“江道长。”
他转过身来,眼睫猛地颤了颤,沉沉眸色中压着愧疚,唇瓣紧紧抿起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无措。
褚木琼心道不愧是父女俩,连犯事儿后想道歉的犹豫劲儿都像。
“褚族长,今日实在抱歉。我……”
“江道长不必多言,今日也是我太冲动了,不该突然闯入,不该与你争辩,你说的没错,你屈尊至此,又对我族出手相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回报的范畴。”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褚木琼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但褚木琼还没说完,“我仔细想过了,您是客人不是犯人,我的确不该限制您的行动,明日起您可以在谷中随意走动,但是……还是请您不要以真面目和真名示人,您名声太盛,百姓难免会恐慌。”
江易道嘴唇翕动数次,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掠过褚木琼红痕未消的脖颈,满心的愧疚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我知道了,多谢褚族长。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褚木琼面上维持着平静淡然,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悄悄蜷起,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心口微微发紧。
她无法对江易道说出苛责的话,甚至怀着同样的愧疚,虽不知江易道的心魔从何而来,但她能确定的是,她走之前,江易道没有这样过。
她设计假死时决绝惨烈,纵使她怀孕后体内的情核消失,对二人的影响也随之消失,但毕竟两个人相处三年,任何人看到爱人那样离开,都会受到刺激。
只是她没想到江易道竟然严重到会滋生心魔的地步。
褚木琼眉头紧蹙,思绪万千,两个人静静对视一眼,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千般心绪堵在喉间,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开口,所有的话都化为无声的沉默。
半晌,褚木琼轻轻颔首算作道别,江易道淡眸回应,两个人转过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离去,院门轻合,刚刚的一切都止于今晚。
*
褚木琼跟江易道说了可以出门,回去之后便再三叮嘱褚知霖,一定要老实待在家中,不能在江易道面前露脸。
对此,褚知霖拍着胸脯跟她保证,“放心吧娘,我绝对不会让爹见到我的真面目的,却冬他们我也都叮嘱了,让她们少在爹面前提我的事情。”
看到她骄傲的样子,褚木琼忍不住笑道:“你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你们两个都还没见过彼此真容呢。”
“长什么样子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确实是我爹,就算不相认,也改变不了他是我爹的事实。不过娘亲,你真的不打算和他相认吗?”
褚木琼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当年骗了他,他若知道,肯定会生气,与其撕破脸闹得难堪,不如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好。”
褚知霖思索片刻,“娘,你喜欢爹吗?”
“……”
褚木琼掏出没能送回去的那几块灵石,递到她面前,“这些你再还给却冬他们吧,告诉他们这东西很珍贵,让他们一定保管好。”
“娘!你又不回答我的问题。”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褚木琼祭出了家长经典语录。
“……哦。”
短暂吃瘪后的褚知霖很快又想起了别的事情,“娘,那个魔族如何了?”
“庄柏在附近搜查一圈,没有找到,也没有了魔气的痕迹,昨日鹿族来信,说他们族中也发现了魔气,估计是逃窜到那里去了。”
褚知霖想起那个瘦瘦小小浑身是伤的少年,说:“我见他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人。”
褚木琼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防人之心不可无,坏人都会伪装的”
褚知霖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她心里,像敖胜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的才算是坏人,那个魔族的少年满身的伤,更像是被欺凌的一方。
“你不必再担心魔族的事情了,我后日便启程去云溪谷勘探情况,顺路去云荒归还聚灵盏,约莫去个五六日,这段时间你待在家里,不要惹事。”
“娘,你又出去玩不带我。”褚知霖嘟着嘴抗议,“你带我一起呗,我自己待在家里好无聊,要不你解了我的禁足?”
褚木琼轻笑,“你当我不知道,我若一走,这禁足对你而言便形同摆设了,所以我和祭司大人商量好了,我走的这几日,你去占星楼住着。”
“啊——?!!”褚知霖拖着长音,发出哀鸣,“我不去我不去,祭司大人的藤条打人可太疼了。”
“你若不惹事生非,卓姨可舍不得打你,就这么定了。”
“娘!!!”
褚知霖双手握拳,嘤嘤地捂着脸假哭,褚木琼见怪不怪,由她演着,转身去库房打包能帮得上忙的法器。
这次离开褚木琼总觉得心中不安,把已经知道真相的褚知霖和能够自由活动的江易道父子放在一起,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来。
可卓星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是不能尽早离开曦灵谷,怕是没有几年的活头了。她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两个地方纠结再三,还是选择了离崇安更远的云溪谷——待在江易道身边太危险了,他才来了一个月,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临行前她找卓星卜了一卦,卓星沉默许久,语中带着担忧,“凶中带吉,是危险,也是机遇。”
“那就是好卦象啦。”褚木琼乐观地说。
“未必,自从你和江易道重逢,关于你的星象总是看不清晰,仿佛蒙在雾中,这个男人是你的劫。”
褚木琼抖抖肩膀,不甚在意,“我知道,我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卓姨你放心。”
“你这孩子……”
卓星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褚木琼把褚知霖打包送到占星楼的时候,天还没亮,卓栎还在呼呼大睡,等她一觉醒来看到自己床前趴着的褚知霖时,褚木琼已经出发好一阵了。
褚知霖窝在她房间角落的藤椅上,脚边堆着书,剑谱,剑,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怀里抱着她的灵偶,安静地摆弄着。
卓栎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你娘呢?”
“出门了。”褚知霖说。
“又走?这次去哪里了?”
“云溪谷。”
“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云溪谷也不远啊,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我在禁足。”
卓栎穿衣服的手一顿,“你娘让你来我家禁足?戏弄我呢?”
褚知霖摇摇头,提起灵偶的胳膊晃了晃,“是让祭司大人盯着我。”
“你娘真是,年纪越大越古怪,那个上仙到底有什么可怕的,自己亲生女儿都要这样对待。”
卓栎想起自己上次去那里求救,对方虽然一脸冷淡得跟冰山一样,但还是二话不说地就去救人了,说明这位上仙也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褚知霖捏着灵偶的手掌,没有开口说话,怕自己一个没忍住把自己有爹了的事情说出来,这可千万不能让卓栎知道,她本就对自己那个“早死”的爹颇有微词,若是知道对方没死,肯定要去找对方算账的。
卓栎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半晌,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便看了褚知霖一眼,“吃饭去?”
“去哪里?”
“却冬她娘昨晚说今天要做人界的大麻花呢。”
褚知霖眼巴巴地咽了下口水,“不行,我娘说了,让我禁足。”
卓栎挑眉,“你娘这不是不在嘛!”
“你不懂。”
褚知霖冲着她做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获得了一个脑瓜崩。
卓栎:“你去不去,不去我去了。”
“我、诶,我……你等我一下!”
褚知霖捂着脸,把自己变成了之前易容过的模样,看着那张酷似年画娃娃的脸,卓栎愣住了,“你变得这什么玩意儿,跟画一样。”
“你不懂。”褚知霖说。
“小孩子装什么大人。”卓栎不懂,但是卓栎很上道,她把灵偶变作褚知霖的模样,扔在了躺椅上,“这样我娘也不会发现了!”
褚知霖:“唔。”
卓星大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她变化是为了避免被江易道认出来,卓栎这就叫自欺欺人了。
不过二人没管那么多,为了赶上第一锅热气腾腾的大麻花,梳洗一番便朝着却冬家里奔去,里面已经聚集起了三四个孩子,都围在炉灶前眼巴巴地等着,唇角都挂着口水。
见到陌生的褚知霖,几人还好奇了一阵,褚知霖解释说自己还在禁足期偷跑出来的,他们也很理解地没有再追问,琇姨给她发了一个盘子,褚知霖蹲在炉灶前,加入了等饭大军。
柴火在澡堂里烧的噼里啪啦,跃动的炉火将孩子们的脸烤的红扑扑的,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麻花,素白的面团被炸成诱人的焦糖金黄,外皮滋滋作响,溢出浓郁香甜的热气。
第一锅即将出炉,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嘴里忍不住小声咽着口水,琇姨撤了柴火,拿着长竹筷利落地将炸得透酥的麻花一一捞起,沥干余油,挨个分给围站的孩子们。
看到褚知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笑道:“瞧瞧,霖霖今日变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我就是年画娃娃呀。”褚知霖盯着金黄酥脆的麻花,唇角扬起幸福的笑容,“谢谢琇姨!”
褚知霖拿起麻花,即将尝上第一口温热香甜时,门口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他有些拘谨地站在门框边,眉眼清俊,身上穿着规整干净的长衫长袍,乌黑发丝一丝不苟地梳拢,头顶带着小巧的玉制发冠,一看就不像是他们巫族的孩子。
“这是谁?”褚知霖戳了戳旁边大快朵颐的却冬,“怎么没见过。”
却冬吃的正欢,百忙之中抬眸看了一眼,口中的麻花还没咽下去,便急着起来迎接,“阿泽来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
被唤作“阿泽”的少年局促地拢起衣袖,动作羞涩又拘谨,在却冬地再三召唤下才缓缓走进来,琇姨递给他一个盘子,上面盛着一根滚烫的麻花,阿泽呆呆地双手端着,有些不知所措。
“喏,筷子。”
褚知霖递过去一双竹筷,阿泽懵懂地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姑娘”。
他轻轻夹住麻花,手腕抬得稳妥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酥皮,慢条斯理,碎屑都没有掉落,细致的模样和周围一群狼吞虎咽的孩子格格不入。
褚知霖安静地注视着他,这就是她那个一胎双生的兄弟?长得和她完全不一样嘛,怎么看起来这么瘦弱?他也易容过了?
褚知霖听她娘提起过江沐泽几次,说他乖巧懂事,现在看他精致矜贵却拘谨不安的模样,心头奇妙感愈发浓重。
真是神奇,她竟然有位双生兄弟?不知道这位仁兄的原生脸什么样子。
褚知霖好奇极了,心底发痒,恨不得把人抓到角落给他洗把脸看看他真正的模样,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沐泽,直到把人家盯得耳尖都红透,连麻花都吃不下去了,缓缓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问她:
“姑娘,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啊。”褚知霖咬了口麻花,眼睛还黏在他身上,“我以前没见过你。”
“我叫江沐泽,随我父亲前来。”
“哦哦,你就是那位上仙的孩子啊,我叫褚知霖。”
听到她的名字,江沐泽眼睛亮了亮,抬起头来,似乎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原来你就是琼姨的女儿,我听说过你的,也谢谢你送我的玩具。”
“不客气。”褚知霖笑笑,还是盯着他,她变得这年画娃娃脸本来眼睛就大,这样直勾勾盯着,让人心里发毛。
江沐泽搓搓手,一双眼睛躲躲闪闪,不敢和她对视,满脸的茫然局促。
“知霖,你的麻花要凉了,来吃新出锅的。”
直到卓栎提醒,褚知霖才把目光收了回来,而江沐泽也终于松了口气,躲在了却冬背后,小口地继续品尝美食。
卓栎把褚知霖叫过去,小声地问他,“这是谁,你为何一直盯着他?”
“他叫江沐泽,是那位上仙的儿子。”
“江沐泽?”卓栎眉心微蹙,姓江?崇安还有哪位姓江的上仙?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江易道,可江易道作为六界屈指可数的上神,他若有了儿子,八卦应该会传的满天飞才对。
不过曦灵谷消息闭塞,传到这里估计得猴年马月了。
卓栎心里怀疑了一瞬,也没细想,问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来了这么久他和他爹不都闭门谢客的吗?”
汤杉便将那日花圃中遇到江易道的事情说了出来,“又过了两日,上仙将他孩子带出来和我们一起玩,正巧今日却冬娘亲要做麻花,我们便邀请他一起了。”
卓栎:“哦,这样。”
褚知霖撇撇嘴,“怪不得你们这几日都不来找我,原来是有了新的玩伴。”
见她吃醋,却冬忙安慰她,“没有啦,我们每晚都会去你家围墙外面坐一会儿的,只是你这几日睡得都很早,也不出来见我们。”
“我……”
褚知霖有苦难言,因为那晚偷跑出去的事情,她娘这几日看她看的特别紧,每晚要来她房间检查好几次,她自然不敢往外跑。
却冬拍拍她,“好啦好啦,阿泽懂得东西可多了,你们肯定会很聊得来的。”
说完,却冬便把阿泽叫了过来,“阿泽,这是知霖,她特别厉害,自学了剑法,还会许多法术!”
江沐泽一过来,褚知霖又开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江沐泽心底发毛,有些抗拒,“我,我知道,你很厉害。”
褚知霖点点头,问道,“你学习法术了吗?学过剑法吗?你爹教过你剑法吗?你多大了?喜欢吃什么?你和你爹平时吵架吗?”
“学过,学过,我、我,我爹……”
江沐泽被她问的语无伦次,手指紧紧绞着衣摆,脸涨得通红。
卓栎戳了一下褚知霖,“你干什么呢,怎么能对新朋友这么没礼貌?”
“我好奇啊。”褚知霖说。
我好奇他和爹爹一起,是怎么生活的。
但很显然江沐泽并没有经历过这么热情过头的询问,垂着脑袋不知所措,卓栎又戳了褚知霖一下,给她使了个眼色,褚知霖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去把自己盘子里热腾腾的麻花分给他。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你在崇安的生活,听说崇安是六界第一大宗门呢。”
“没事的。”江沐泽怯生生地摇头。
汤衫快步过来,拉起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快点吃,吃完这个我们还要去水苏洞探险,崇安的事情我们回头慢慢听阿泽讲。”
“探险?”听到这个,江沐泽的眼睛亮了亮,“是很危险的地方吗?”
汤衫骄傲地笑道,“是呢,所以才说是探险!”
江沐泽眼底露出期许,又有几分犹豫,“那我要先告诉我爹一声,不然他会担心的。”
褚知霖皱眉,“你都是大孩子了,还要爹爹担心?”
“……”江沐泽羞红了脸,脑袋几乎要垂到地里去。
卓栎又戳了她一下,“褚知霖!你今日怎么回事儿,不许对新朋友无礼。”
“……对不起。”
褚知霖诚心地道歉,她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就是一想到,这个人和自己有血脉的联系,和自己都是母亲的孩子,却和自己截然不同,她就觉得……很奇怪。
双生胎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她在娘身边长大,和他在爹身边长大,会有什么不同吗?
褚知霖很好奇,非常好奇,好奇江沐泽,也好奇江易道。
于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主动和江沐泽一起,去征求江易道的同意。
听说他们要去“探险”,江易道第一反应是皱眉,“去哪里?很危险吗?”
“水苏洞,不危险,里面长着许多外面没有的奇珍异草。”褚知霖盯着江易道的脸解释道。
那天见面见得匆匆,她都没有仔细看看她爹的脸,奇怪的是这张脸与江沐泽并不相似,也看不出和她有血缘关系,虽然俊秀,却没有特色,扔在人群中下一刻就找不见了。
即使如此,褚知霖还是舍不得收回目光,爹爹和兄弟都在自己面前,血脉的印记像是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心口直直地牵着彼此。
褚知霖盯得出神,被这样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江易道忍不住眉头轻皱,他看出眼前的孩子有用过易容术的痕迹,那日匆匆一瞥,现在才发现褚知霖长得也太像年画娃娃了。
不过小孩子学了新法术总喜欢炫耀显摆,江易道收起目光,没有深究。
“既然不危险,为何要叫探险呢?”江易道问。
“不叫探险,总不能叫钻洞吧?探险听起来多酷啊!我们已经去过许多次了。而且里面有我娘布下的法阵,很安全的。”褚知霖答。
童言无忌让江易道放下了心底戒备,又见江沐泽满脸期待地望着他,便松了口,“好吧,注意安全。”
“好耶!谢谢爹!”江沐泽脸上洋溢着笑容,快乐得想要飞起来。
“早点回来。”鲜少见到他这么开心,欣慰之余,江易道心中也有些感慨,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一低头,又对上褚知霖灼灼的视线。
是因为这孩子眼睛大吗?
为什么感觉她一直在盯着自己?
江易道和她对上视线,没有主动躲避,就这么淡淡地与她四目相对,褚知霖不惧不躲,一番对阵,江易道率先败下阵来,主动移开了目光。
“你娘呢?前段时间才听说你在禁足,如今被放出来了?”
听到她娘,褚知霖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也不盯着江易道了,垂头盯着自己脚尖,“我娘她出门了。”
“出门?去了哪里?”怪不得一个月没见过人,现在突然冒出来了,原来是偷跑出来的。
褚知霖变得扭捏起来,攥着衣角抠了半天才道,“云溪谷。”
江易道微顿,她果然选了云溪谷。
在他当初将玉册拿给褚木琼挑选时,他就有预感褚木琼会在云溪谷和云栖涧中选择前者,综合各项条件,云栖涧是为最佳,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离崇安太近了。
若是旁人,可能会觉得离崇安越近越好,毕竟是六界数得上的第一仙门,得崇安庇佑,往后的路也会好走许多,但不知为何,江易道觉得褚木琼并不想和崇安扯上关系,或者说,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世界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江易道很清楚这一点,世人可以尊崇敬仰畏惧他,自然也可以嫉恨厌恶讨厌他,只是褚木琼对他和这两种都不同,更像是一种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所以她会选择云溪谷,在江易道意料之中。
他也无心纠结褚木琼为何会对他有这种情绪,现在的他想到褚木琼便会想到那晚的失控,想到自己的妻子,甚至会憎恨那双和自己妻子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他最无法释怀的,是江沐泽对于褚木琼的没有缘由的依赖和喜爱,提起这位认识才一个月的女性长辈,他语中总是充满欢喜——
江易道嫉妒,不安,怨恨,他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他妻子还在,如果江沐泽的母亲还在,他应当也会如此依赖他的母亲。
他的妻子没有享受过的孩子承欢膝下的美好,他见不得别人去享受。
江易道捂着心口,心脏在急促地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江沐泽和褚知霖肩并肩向外走去,转头乖巧地朝他挥挥手。
江易道挤出笑容,抬手挥了挥,褚知霖也回头看向他,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高高举起胳膊,用力地挥手。
“江道长,我一定会把阿泽安全送回来的!!”
笑靥如花,乖巧可爱,莫名的,江易道心中隐隐要冒头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
江易道轻声应道,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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