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在一条漫长的封闭回廊通道中, 一道颀长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往前走去。
回廊中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闷沉的脚步声有节奏地回荡着, 直到走到最末端的一扇漆黑大门前,脚步声才停下来。
他站定于门前, 片刻之后, 一道魂力波纹从他身上扫过。
“嘎吱——”
封闭的大门缓缓开启。
内里是一个圆形的房间, 一眼望过去, 还有其他四扇相似的大门。其中三扇已经开启,一眼望去, 同样是漫长的通道,最后一扇门则是紧紧闭合着, 至今没有要打开的预兆。
圆屋内, 已经有另外数道身影先分坐在内了。
看到有人进来, 他们的目光同样投了过来。
“齐师弟。”
“看样子, 齐师弟也已经布置好了这次首轮测试的内容了?”
齐知意微微颔首, 手中持握的墨竹笔一点。
“劳师兄师姐们久等了。”
正襟危坐的星罗国国师是个中年男人, 看起来不苟言笑,头发背梳在脑后,身体精瘦却透露着恐怖的力量感。
在他的身旁, 沉稳端坐着本次负责带队蓬瀛山的人,身穿着天青色的曳地法袍,每根胡须都被打理得齐整光亮, 显然是在万法道门也德高望重之辈。
还有一人。
齐知意了然地往最角落看去,果然在一个不起眼,同时也是离三人最远的那个位置,看到了另一个独坐的人。
是个双目放空, 不知道正在思索什么的白衫炼魂师。
被齐知意看到后,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略显冷淡的问候。
“齐师弟。”
他口中唤的是师兄,但实则此刻圆屋内的其余三人看起来年岁长了他翻倍不止,尤其是万法道门的那位,须发都已经染了些许风霜之色了。
但是在魂师盟之中,无论年岁和入盟的先后,皆按着在魂师盟的等级称呼。
如今齐知意在核心弟子中也算得上名列前位,能和他们一起负责这次大赛的考核,自然也该称一句师弟。
四人齐聚一起后,都表情莫测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蓬瀛山的长老缓缓抚摸着胡须,开口:
“第一轮的比试已经开始了,我们四人都根据来之前抽选的结果,为其他地区的新人们增加了一点初来乍到的小考验。我们也不用浪费时间了,直接来看看每个地区的新人在初选中的表现吧。”
说罢,他头也不回,对着门外叮嘱。
“将各个地区的水镜都呈上来吧。”
“哗啦——”
伴随着一阵水流声音,四扇打开的门皆全部闭合,而后圆环状的墙壁浮动,化成了从上往下流淌的水面。
澄澈的水面逐渐变得平静无波,与此同时,数道画面也投映在了这圆墙上。
“这是……星罗国队伍所在的西灵山?”
星罗国国师原本还坐姿端正,然而在看到那堪称天崩地裂,剧烈摇晃的画面后,猛地转过头看向万法道门的长老。
他怒目而视,语气听起来很不好。
“兰家主,你确定只是小考验吗?”
星罗国国师指着正在崩塌滚落的巨石和连根倒塌的巨木,严厉质问:“好一个小考验,竟然劳得兰家主用了万法道门的地阶魂技【天塌地陷】,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
兰家主不为所动,捏着胡子淡定解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老夫是土行法修,催动土行之力时引得山摇地晃也是难免的事。”
“我们星罗国来的后辈多是古神派的体修,使用魂力淬炼体魄,鲜少有使用本命魂物的,你这魂技一出他们根本无法飞天逃离,你这是存心为难他们!”
他皱眉看着水幕上映照的画面。
只见原本集结在一起的星罗国炼魂师们,现在已经被完全分散到了各处。
古神派和万法道门平素就有些不对付,所以国师完全有理由怀疑这老东西是在借机公报私仇。
兰家主稳坐不动,当即驳了回去:“什么叫为难?我也不过是按着这次大赛的规则办事而已。”
他抬了下眼皮。
皮笑肉不笑道:
“而且星罗国出来的炼魂师们还真是有意思,尤其是你们古神派的,看样子是完全没摸到第一轮的头绪啊。”
说到这里,四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些古神派体修们的身上。
水幕中隐约能够听到人声。
只听得里面传出慷慨激昂的呐喊声。
“我明白了!第一轮的测试内容就是考验我们的体魄!”
那个体修站在摇晃不止的半山坡上,被滚落的沙石带得一边往下滚,一边眼神坚毅地倔强仰头看着高峰。
“成功登顶此山者,就是第一轮比赛的胜利者!”
听到这声音,周围其他的体修们顿时反应过来。
他们立刻迎着滚落的山石和巨木,以及脚下随时出现的巨大裂痕,拼了命地往上面攀登而去。
当然,也有许多拥有不同见解的炼魂师。
“或许,这是在考验我们淬炼□□的程度?”
那几人看着轰隆隆滑下来的山石,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古神派的弟子们手握成拳,面对着那些比他们还要大上数圈的山石,不再躲闪,而是选择迎难而上!
他们或是蓄力轰拳,或是铁头冲撞,或是飞腿猛踢。
其中最是耀眼的,当属是炎朝华。
即便面临如此危险的混乱局面,她眼底依然是自信和坚定。
一道炽热的火焰自她身上燃烧而起,她抬起双手,十指紧握成拳。
拳头上的火焰迎风而长,炽热得将周遭的空气都焚烧得微微扭曲起来。
她怒喝一声:“都站我身后!”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剧烈的摇晃中顺势朝前方重重一纵跃,一拳砸向了最大的那块石头。
火焰接触到石头的瞬间,便将其焚烧成焦黑色。
下一刻,恐怖的力量触碰到了巨石,以炎朝华的拳头为中心,无数道细密裂痕出现。
“咔嚓!”
一声清脆的开裂声响起之后,重逾千斤的大石头砰然炸成齑粉。
“呸呸呸!”
炎朝华甩了甩弥散到脸上的尘灰,激情昂扬的开始指挥起来。
“全体都有!”
“古神派的体修顶在前面开路!”
“其他宗门的道友们在后方跟着掩护,把战斗能力不足的护在最中间!”
“我们一起登上顶峰!”
有一种效应,名为羊群效应。
在杂乱无群的羊群之中,一旦领头羊开始朝着某个方向出发时,其他羊就会暂时放弃思考,下意识效仿跟随,最后整个群体都朝着那个不确定的方向,坚定前进。
人亦是如此。
尤其是,带头的变成了最具有说服力的古神派弟子时,其他宗门的炼魂师们心中便是有疑惑,也会觉得——
这可是星罗国的公主,知道的内幕肯定最多。
她都这样做了,我照做准没错!
终于,素来齐心的星罗国,在短暂的混乱之后再次达成了齐心成就。
伴随着地动山摇,被踢成木屑的巨木,被轰成碎渣的大石,在水幕中像是烟花一样不断绽放。
体修们一边往上攀爬,和山石滚木对抗,其他炼魂师们也各自召唤出本命魂物,选择硬抗到底!
看到这一幕,兰家主忍俊不禁。
“星罗国的诸位可真是团结一致啊。”
“只可惜,努力的方向好像反了。”
星罗国国师艰难地闭了闭眼。
他看不下去了,只能匆匆抬手一挥。
“看看其他几座山吧。”
水幕光线一转,变成了北灵山所在的画面。
刹那间,漫天的火焰便席卷了整个环形水幕,只见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都被山火覆盖了,被烧得焦枯的巨木发出噼啪声,轰隆倒地后又蔓延成更可怕的山火。
看到这样的画面,兰家主没好气地挖苦。
“国师大人,你给人家苍昊雪原的新人们安排的见面礼,也是不客气啊!”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山火的蹊跷。
“同样是地阶的魂技【星火燎原】,一旦焚烧便只会越燃越烈,极其难扑灭,莫非是觉得他们是从雪原来的,想给他们点把火暖暖身子?”
坐在最角落的冷淡炼魂师也微微皱起眉头,担忧地看着自己带队来的这群新人。
在看到那群炼魂师们被困在山火中的画面后,抿了抿唇,盯了过来了。
她冷淡又严肃道:“炎师弟,你做得过火了。”
星罗国国师面色不改,挪了挪身位,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众所周知,我也是炎家的血脉,觉醒的本命魂物是火属性。”他不疾不徐解释,“寒长老,我们古神派同你们妙手宗素来最是交好,没有刻意为难你们的意思。”
寒长老却淡淡反问:“是吗?我刚才还以为,你们古神派的体修们已经不想再买我们妙手宗的丹药了。”
星罗国国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兰家主和善笑着看了过来,抢先开口:
“想必是这样,毕竟古神派最爱淬炼体魄,要的就是直面伤痛,磨练神魂,哪里还需要丹药呢?”
国师皮笑肉不笑,冷冷瞥了一眼:“兰家主,你知道为何我们星罗国第九任国主分明只有黄阶,却活了三百岁吗?”
“哦?莫非你们也擅长炼制延寿丹?”
“不,因为国主从未多管闲事搬弄是非阴阳怪气不说人话不做人事!”
“……”
圆屋的两人言辞交锋,而山火中的苍昊雪原炼魂师们也在艰难地应付着山火。
已经有炼魂师在尝试扑灭山火了。
或是冰墙,或是降雨,然而面对熊熊火焰,这些魂力只是杯水车薪,根本奈何不得。
偏偏他们依然各自为战,至今没有要联合的意思。
已经有不少无法应对的炼魂师们失去战斗力,被悄无声息的魂师盟弟子带走。
这是宣告失败了。
看到这一幕,妙手宗的寒长老垂眼,知晓这次苍昊雪原新人们的第一轮表现糟糕透顶。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很难评价,到底是团结一致走错路的星罗国炼魂师们更糟糕,还是完全独立分散行动的苍昊雪原炼魂师们更让人失望。
她淡声道:“不用看了,下一个吧。”
水幕泛起一道波澜。
很快,画面就转到了东灵山上。
此时的山中,脑袋大的冰雹还在噼里啪啦往下砸落,阴云早已将将整个东灵山笼罩。
跟随着上官云烟聚集在一起的东黎城大部队在起初的慌乱之后,已经逐渐有条不紊地应对起来。
为首的上官云烟手中托举着一个棋盘。
棋盘上面并无一子。
然而伴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拨动,都会有一颗棋子自他手上浮出,在众人头顶投出虚影。
“黑子为引。”
他无声地吟念着,手上动作沉稳不乱。
一枚黑子在不远处出现,牵引着那附近的冰雹朝黑子周边聚集。
“白子为斥。”
下一刻,一枚白子自他指尖现身,直直飞到众人头顶。
原本即将坠落下来的冰雹,竟然无法靠近白色棋子,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控制,被缓缓推开。
原本被冰雹砸得头破血流的炼魂师们,现下也有了喘息的机会。
很快,就有天植宗的炼魂师操纵着无数藤蔓和树木,勉强聚集成一方庇护所,加上不断旋转的黑白棋子,倒是勉强能够逃过冰雹大难。
但是变动很快出现。
天气忽然变得越发严寒,呼出的气体都变成了白色,同样变白的还有整片山林。
“怎么一边下冰雹还一边下雪了!”
“这可不像是正常的雪啊。”
“道友你这不是废话吗?哪儿下雪会像现在这样,都不是鹅毛大雪了,跟从天上开始雪崩一样哐哐哐的往下掉成堆成堆的雪啊!”
很快,天地便被积雪覆盖一白,与之伴随的是不断下跌的温度。
有人哆哆嗦嗦地问:“上官道友,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在何处不重要,去何处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这次究竟在较量什么了。”
上官云烟同样冷得身体僵硬。
然而在这极寒环境下,他依然保持着高深姿态。只见他淡然一笑,踌躇满志道:“如今天下为棋,我为棋手,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听不懂,能说人话吗?”
上官云烟也不因对方的直白粗鲁生气,而是依然保持着成竹在胸的微笑。
“诸位须知,魂师盟乃是庇护魂界万千子民的组织,旨在为天下炼魂师和无数平凡人创造一方安居乐业的净土。”
“此时天寒地冻,突降天灾,显然是魂师盟给我们的第一次考验任务。”
“他们想让我们明白,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的环境下也要迎难而上,逆天而行。所谓人定胜天,正是此意!”
他一声令下,当机立断道——
“我们就在此地,建立一处庇护众生的乐土!”
“……”
圆屋内的几人看着就此停留于原地,顶着暴风雪和冰雹就开始安营扎寨的东黎城炼魂师们,一时间神情也有些复杂。
“星罗国的炼魂师团结反抗,苍昊雪原的炼魂师独立自强,而东黎城……不愧能在丘墟那种鬼地方延续至今。”星罗国国师不由得感慨:
“是真能忍啊。”
“带队的那小子也很不错,是个煽动人心的好苗子。只是可惜,固守原地求稳,往往结局是困于死局。”
兰家主抬起手轻轻一拂。
水幕之上掀起波纹。
画面骤然一转。
这里没有山崩地裂,更没有山火或是暴雪,一切显得风平浪静。
然而与之伴随的,是无数道魂力光芒交织闪烁。
整片山林已然成为混乱的战场。
万法道门的法修们的各类术法不断施展出来,各个世家传承的本命魂物爆发出强大的波动,目之所及,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乱战!
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刚才还气定神闲摸胡子的兰家主猛地一拽自己的胡子,倏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他直接看向了静坐在一旁,保持着低调的齐知意。
“齐师弟!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他们全部内讧起来了!”
兰家主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齐知意。
这位是魂师盟近年来最出色的年轻炼魂师之一,出生于蓬瀛山齐家,却没有加入任何宗门,甚至不曾留在齐家。
而是被魂师盟的长老,同时也是东黎城城主端木,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寻常宗门的长老,可不是魂师盟的长老能比拟的。
哪怕他身为蓬瀛山几大世家之一的兰家掌权家主,在魂师盟的几位长老跟前,也需得执后辈礼。
魂师盟中也默认齐知意身份特殊,许是被物色培养的下一位长老,对他多有敬重。
可再怎么特殊,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尚未晋升到玄阶的年轻炼魂师啊!
齐知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竟然把综合实力远超出其他地区的蓬瀛山炼魂师弄得一团糟?
“难道是端长老……”
“说来惭愧,在下修为远逊于诸位。”齐知意拱了拱手,温和道:“而且我的本命魂物难以掌控如此多人,加之蓬瀛山的后辈皆是天纵奇才,想给他们添麻烦怕是艰难。所以无奈之下,只能试着用了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三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请看。”齐知意轻轻点了水幕一处。
画面立刻放大,三人这才看清楚,原来在人群激战的最中心,居然立了一块硕大的石碑!
这里赫然就是混战的中心。
明明已经打到双目赤红了,但是他们竟然还小心地避开石碑,防止损伤到它。
在缠斗之余,还有人拼尽全力想要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石碑之上!
“难道这石碑能乱人神志,夺人心魄?”
“世间哪有这等强大的魂技呢?便是有,也轮不到齐某身上啊。”齐知意玩笑了一句,而后轻轻摇头,解释道:“这不过是最寻常的石头制成的空白石碑。”
“不知道诸位是否知晓,东黎城各个等阶都分列有挑战的榜单,其中竞争最是激烈,更迭最快的,为雏凤榜。”
齐知意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榜单的规则,而后在三人古怪的目光中,微微一笑。
“我只是觉得,或许这个榜单放在蓬瀛山,也挺有意思。”
“……”
三人沉默了片刻,最后是星罗国的国师没忍住,冷嗤一声笑了出来。
“也是,蓬瀛山的炼魂师们全都是自命不凡,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写过一本以自己为主角的话本,最常挂在口头的话就是‘天命在我身’‘我命由我不由天’,谁也不愿意服谁,即便是被死了,嘴都是硬邦邦的。”
他抚掌笑道:“妙极妙极,丢一块普通石碑下去就能打成这样的场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兰长老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尤其是他看到自己兰家的后辈也好,万法道门的徒孙也罢,竟然也参与了乱战,名字就这样大剌剌地刻在那块耻辱碑上,人却得意洋洋后……
他脸色也变得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齐师弟啊!”
兰长老着实没忍住,苦笑着看向齐知意,埋怨道:“你好歹也是出身于蓬瀛山的炼魂师,怎么就想了个这么损的招,来让我们蓬瀛山的后辈如此出丑呢?”
齐知意歉然一笑。
“其实我直到抵达蓬瀛山的前几日,都还在思索该如何设置第一次考核的内容,只是在云舟上,受到了常酒的一点小启示。”
一个本来只是准备让炼魂师们热身加打发时间的斗魂场。
一份原本以为在云舟上派不上用场的雏凤榜排名……
就这样,成为了整个云舟的噩梦。
齐知意从常酒那儿得到了启发,这才想出了这么简单粗暴,偏偏又正中蓬瀛山炼魂师们命门的歹毒招数!
听他说了缘由之后,兰长老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因为数月前的觉醒仪式,代表万法道门前去东黎城的,就是他!
兰长老当然记得那个堪称奇葩……阿,是奇才的常酒。
“御兽宗的人果然全都行事离谱。”兰长老苦笑了一下,还想到这是后辈,而不是余老二那个该骂的家伙,倒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但是提及常酒,他却猛然想起什么。
“奇怪了,常酒呢?”
“水幕覆盖了整座山峰,怎么都没看到她和陆家小子的行踪,她躲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