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先前合围倒悬山如今皆被汹涌的浪潮吞没, 各色闪烁的魂光起初还在挣扎着想要反抗,但是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浪头顷刻间将其扑灭,那些本以为自己是在围剿幽都, 光是在追逐战中就消耗了不少魂力的炼魂师们倾尽所能,最终看到的却不是打破幽都的画面, 而是对面无边浪潮中被吞没的道友们。
方才还在竞速的炎朝华和江凌寒还未施展魂技, 便已经被浪潮卷入其中。
相似的一幕幕不断上演, 绝望的嘶吼声伴随着海底轰鸣声传遍整片海域。
身为场上唯一天阶强者的江长老, 他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本能施展魂技将整片失控的海域冰封起来, 顷刻间,海天凝结成冰, 极寒温度骤然降临。
然而下一刻, 海底积攒的火山喷发能量似乎因这短暂的堵塞越发恐怖, 伴随着无数声碎裂脆响, 冰层化作无数细碎冰晶纷飞落下融入滚烫的海水之中融化不见。看到这一幕, 江长老沧桑的面上似有悲恸之色, 他义无反顾落入水中,直奔往原本还在激烈喷涌的海底火山中心。
那双遥远海沟里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有些紧张。
天阶强者的实力它可是早有领略, 虽然江长老也不过是才堪堪迈过那个门槛新天阶,但毕竟与寻常地阶不同,他的本命魂物就有两样, 谁知道其中有没有逆转局势的存在!
但是时局似乎再也不曾眷顾人族,当江长老往海水深处潜入之时,恰巧一道虚空裂痕凭空出现在海底,他瞳孔骤然紧锁, 还未来得及做出应对,便在下一刻连带着周遭无数海水消失在那片死寂的黑色之中。
“……哈哈哈!”
同样呆滞了片刻之后,藏匿于海沟之中的西幽鬼帝爆笑出声。
“天道眷我啊!”
“成了!成了!整个魂界终成我囊中物了!”
每个鬼帝都有自己各自的算计,它们可没什么同族大爱,有的只是对掠夺资源竞争者的敌视,最初降临魂界的时候鬼帝换得最勤的时候十多年就换一位,能一直从那个时代苟存到今的也仅有中幽鬼帝这个老怪物,但就连它都被人族和同族共同算计没了。
后来几尊鬼帝达成协议,默契地以幽都为界限划分了自己掠夺的区域之后,鬼帝们的更替频率才低了下来。
可就连划分幽都区域,都是当年吞噬了足够多的人族之后和人族学的。
越是学下去,西幽鬼帝越深觉人族的可怕,尤其是它内心极其畏惧的中幽鬼帝也死在蓬瀛剑尊的剑之下,而这位剑尊恰恰常年镇守的就是它所在的西幽,那股如影随形的湮灭威胁便驱之不散。
东幽鬼帝想的是忍,北幽鬼帝想的是逃,南幽鬼帝想的是偷,而西幽鬼帝想的则是躲。
于是它将幽都变成一座仅有小部分幽魂维持的空壳子,加上海市蜃楼般的幻影,创造出一座看似和千年前最强盛恐怖无异的半真半假幽都,使其漂浮于外海深处,引得无数炼魂师疲于奔命地追赶它。
原本这只是用来替死的假壳子,可西幽鬼帝也没想到其他几座幽都竟然如此不中用,能让常酒给扫平了。更没想到常酒居然激进到这样的地步,能说动全魂界跟着她来扫荡西幽都!
“这若是千年前还将幽都视作庇护堡垒的我,恐怕还真要折在你这狠招之下了。但是可惜啊,常酒常酒,你对我出手的那天,可曾想过我在海中潜伏千年,早做了万全准备。”
“天地异象之威更甚天阶强者之力!这座海底火山当年爆发时毁了我半个幽都,我都避让着它,何况你们这些人族!”
“用你们人族的话怎么说来着?”
“啊对,先用这幽都蜃影打窝,引得你们这群鱼上来咬饵,再把你们引到早早布置的笼中,一网打尽!”
“钓鱼之道好用啊!”
它在那条巨大海沟最深处潜伏的身体开始慢慢往上浮出,本就昏暗的海水被笼罩出一片更为浓郁的黑,庞大得好似一头能吞海吃天的恐怖怪物,连北幽鬼帝那般强悍庞大的巨兽形态与之比起来都像是一只小虫了。
若是有人看到,都很难想象这是幽魂,绝对会认定此物是一座未知的丑陋黑色海岛,无人能看到它的全貌,只能窥见露出的那一小部分。
上面寸草不生,或许是在海底太久了,皮囊上面粘连着无数死去的海底生物骸骨,长满了死去的珊瑚,并着无数海底沙石,它们早就被浸染成了黑色,还有些已经变成了魂兽,却又被粘连着一时间无法离去,只能拼命摇晃着触手和尾巴想要逃离,此刻却只能被带着一起往上浮去。
它像是一只藏匿于海底深处,被海水挤压得失去了规则的形状,狰狞恐怖到人类无法名状的怪物。
而此刻,怪物缓缓张开了嘴,像是在嘲笑远方的人类,又像是预备进食,盯着那群被天地之力吞没的人类炼魂师。
人类可笑又可怜的责任心让他们始终瞻前顾后,遇事总觉得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一人坠落后便伸出无数双手企图拉扯,于是一人接着一人反被拉扯下去。
能逃离的唯有极少数的自私自利者,可这样的人以后也不可能为魂界卖命,纵然逃了也不会是威胁。
另外的……
便是聪明至极,能在那种能在一瞬间算计清楚利弊,衡量所有得失,还心肠冷硬到能无视所有求救的手的家伙了,哦对,还得脸皮超厚,能无视独自逃出后全天下的指责和骂名。
这样的人西幽鬼帝从未见到过,但是它虽然藏在海沟里,但是整个大海随处都是它的耳目,魂界动向也在其掌握之中。
常酒。
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一个谨慎到极点的却又大胆到丧心病狂的……
赌徒。
西幽鬼帝笃定,她绝对不会被一网打尽,她那样的家伙一定会逃出来的,而且和其他逃走后便被吓破胆的家伙不同,只要她还活着,那么自己就会面临被她报复回来的危险。
“距离爆发点的百里之内早已留下了五队提前用来截杀常酒的队伍,虽然都不算强大,但是它们的任务也不是真正截杀,而是将常酒驱逐到我这里来。”
那条恐怖的深海丑鱼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废岛彻底浮出海面,死死盯着自己谋划了许久的方向,终于,如它所愿,一道耀眼的白金色光芒自海面尽头亮起。
“常酒!”
“你才是整个魂界最滑溜也最诱人的那条鱼啊!”
鱼,终于被诱入最后的大网了。
常酒匍匐在阿猫的背上,头上束起的马尾已经彻底散开,额上尚未消褪的疤痕似乎因这场激烈的逃亡而崩开伤口,有殷红的血珠在往下蜿蜒,给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狰狞血线。
她时不时往后回望一眼,双臂几乎死死箍在阿猫的脖子间,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惨白一片,每一次回望,眼底的光就化作更深的绝望。
那只已经近乎化身为巨大猛虎的大猫轻盈而迅捷地踩在水面上,踏浪而行,每一次触碰到海面便拍起无数浪花,庞大的身体即将下沉的瞬间,爪尖就亮起一道耀眼金光,使其高高跃在空中。
它的速度极快,身躯后方带出了一条笔直的白色的残影,只是这样高速的奔行对它而言应当也是极大的消耗,到后面它的速度也开始肉眼可见的往下降了。
常阿猫也看到了远处的那座“黑色孤岛”,然而它却并未加速往这边奔来落脚喘息,而是仿佛看到了某种让它感到恐怖的怪物,身上的毛骤然炸起,而后紧急止步,四只白爪踩着金光站在海浪之上,大嘴张开便是露出利齿狠狠哈气威慑:
“吼!”
惊天动地的巨吼声起,震得海水澎湃而起,然而对面的那岛却纹丝不动——
不,岛本身未动,然而岛上那仿佛废墟又好像黑色坟场的棘皮出现了变动,无数蠕动的海底怪物们被抖落下去,一只只触手想要抓住却又坠落,而后,是那片黏腻厚实的大地外壳震动起来,一道怪异的缝隙从岛屿正中裂开,以极其诡异的弧度颤抖着,最终像是模仿人类微笑的样子。
“哈,终于等到你了。”
一道仿佛在吐着海水的声音咕噜噜地冒出来,而后它骤然间拔高到如若惊声尖叫的程度,亢奋叫出了对面那可怜炼魂师的名字。
“常酒!”
常酒脸色再惨淡了一个度,她同一时间嘶声下令:“阿猫,逃!”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几乎同时动作。
阿猫倏然抽身,随意狼狈地选了个方向开始疯狂逃窜,与此同时她身后那座黑色大岛已然是化身为一只史上从未有过的巨大鱼怪,仿佛带动着整个外海开始追逐着常酒而来!
此刻远处海水沸腾翻滚,海底仍在喷涌着黑烟,海面上人类炼魂师们的踪迹已经寻觅不见,不知是死得有多惨烈,竟是全部尸骨无存,再无一人可援助常酒!
无边无际的外海之中上演着这场绝望的追逐战,此刻天穹上也堆积着危危欲坠的厚重云层,死气随着风暴狂涌着,阿猫拼死往前,但它终究是陆地兽,在水上本就勉强,此刻身上光芒也是渐渐暗淡,显然支撑不了太久了。
而那头巨鱼却越来越快,从它身周溢出的死气将整片海域都浸成了纯黑色。
它似乎还在笑,盯着前面那渺小的白点,速度不断加快,仿佛是即将吞并这张纯黑画纸上唯一一粒白点的浓稠黑墨!
二者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阿猫停下了脚步。
此刻满天星辰皆被阴霾笼罩,海水仿佛死去一般静谧,那头黑色巨鱼摇曳着沉重的尾巴朝这边碾压过来。
它知晓,这场捕鱼大战该收尾起网了,其他几位鬼帝把常酒喂饱了,它现在正好可以收下这条前所未有的大肥鱼。
就在这时,骑在大猫背上的那人类缓缓坐直了身体,抬头看了过来。
让西幽鬼帝感到错愕的是,她眼底没有该有的惊恐和绝望,甚至也没有愤怒,反而是满脸都挂着一种让鬼生厌的笑容。
“这时候还要装吗……”
它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不打算和常酒多沟通一句,因为它早就知晓这家伙口舌的厉害,为防生变,它毅然决然选择直接朝常酒碾压而去。
吞噬她!只要吞噬了她,就能获得无穷力量!
前所未有的欲望催发着它向前,然而常酒却依旧没动,而是继续带着那个奇怪的笑容,说出了不合时宜的一句话——
“我从来都不是炼魂师。”
它当然看出来了!
现在怕是人族自己心里也早就清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正常的炼魂师!
但是不是又如何,它又不挑食,常酒到底是什么来历并不重要,吞噬了她,它就全然清楚了!
那片乌压压的黑色越来越近,常酒直视着它,说出了第二句话。
“我是召唤师。”
召唤师,从来都不会孤身作战的,讲究的也不是一对一,而是召唤强大的战力来作战。
常酒手中的戒指迸发出耀眼光华,下一刻,一道冲天的剑意带着铮铮之意而起,在这抹黑色之中划破长空,成为场中一抹惊艳的天青色!
不是长风瞬的剑意,也不是那位万年前的剑修残魂,更不是任何常酒熟稔的剑修。
这是……
“蓬瀛剑尊?!”
“呵,哪怕是剑尊的分身也拦不住我要吞噬你——”
那道天青色剑意凌空而起,刹那间荡碎了这头顶重重阴霾,与此同时,一道看起来颇为随性的身形挽了袖子自剑光之中走出,姿态懒散地立于云端之上。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一握,那边将要消散的剑光瞬间化作了一柄巨剑飞入她的手中。
“没听过以身化剑这种高级魂技吧?土包子!分身还是本人都认不清,你以为我是你啊?”
西幽鬼帝往前压的动作骤然僵住。
“本尊?!”
“怎么会!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
蓬瀛剑尊将剑抗在肩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下方那怪物,嗤笑:“故意放出分身来蓬瀛山周围还把我们引着兜圈大半年离开外海,你真当我瞎认不出来真假吗?只是一直找不到你真正的本体藏哪儿了,所以陪你演罢了。”
“你竟然为了护着常酒,舍弃了你谪星剑宗那么多弟子?!你就不怕他们被我分身一一吞噬?!”
蓬瀛剑尊手一顿,挠挠头:“我觉得他们应该没这么菜……吧?”
后半句她明显自己也不确定,低头直往常酒那儿瞟,显然是想要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常酒对她颔首,气定神闲道:“你不如再感应一下,到底是你的分身吞并了他们,还是分身已经被吞并了呢?”
西幽鬼帝沉默了片刻,显然是现在才顾上搜寻那具分身,然而最后却是无果。
对分身的感应和控制,不知何时竟然全部不见了!
“我小看了你们魂界对于常酒的看重,但是你们又何尝不是小看了我?”
西幽鬼帝死死盯着对面那两人,声音如惊雷滚滚而出。
“你们赌输了!为了今日,冥河早就被吞入我腹中了!我可以跟你们两长久耗战下去!而你们呢?现在魂界力量倾巢而出却又全军覆没,只剩你们两人……最多外加不知何时才能赶来的那群谪星剑宗剑修,你们被我吞噬是注定的结局!”
说着,它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整个天地都似有感应,化作一片浓郁的黑朝着两人碾压而来。
蓬瀛剑尊眼底非但没有惧色,反而一派跃跃欲试的战意,哈哈一笑扬剑便迎了上去。
而常酒的表情更奇怪些。
她用唯有自己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像是在叹气。
“我都说了,我是召唤师。”
召唤师……从来都是以多打少。
所以——
“该收网了,钓鱼大师们。”
常酒手中再度一掏,下一刻出现在她手中的是一张画卷。
画卷随风展开,一道人影率先从中走出。
他身形不算高大挺拔,身着一袭不起眼的青袍子,头顶头发寥寥无几,勉强在顶上扎出了一个小髻,手中握着一支和发型极相似的秃毛笔。
端木城主本尊降临。
只是当他现身之时,天地间似有所感,竟然出现了江长老和蓬瀛剑尊现身时方有的天地异象!
“天阶?!你怎会突破到了天阶!”
西幽鬼帝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个寒酸老头,它分明亲眼看到这厮刚才也好像坠入海难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显然已经突破成为了天阶强者!
他乐呵呵一笑,还挺谦逊地回答西幽鬼帝:“侥幸突破罢了,侥幸。”
“但凡突破天阶定会引得天地异动,为何你突破了却毫无泄露!”
端木城主继续笑呵呵地答:“约莫是因为我恰好在一处神秘的洞天福地,不巧又误入了一场曼妙梦境,再失足踏进了一个画中世界,所以避开了天地耳目罢,侥幸,侥幸。”
“这么多凑巧的事你说是侥幸不是故意?!”
端木城主摆摆手:“诶,不讲不讲,今日我们是请尊下赴死的,您方是主角,我不好抢风头的。”
“请我赴死?”西幽鬼帝盯着他们,震惊之后化作了冷静。
“即便是多了一个你又如何?今日除非是你能让死去的那些魂界天骄们全部活过来,否则你们注定难逃一死!”
“那边如阁下所愿。”
这时,常酒又是一张画卷展开,从中走出的倒不是天阶强者,而是一位温文儒雅的青年炼魂师,瞧着实力并不似多恐怖,甚至身体也像是极虚弱的样子,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这句话之后还掩面轻咳了一声。
西幽鬼帝勉强认出他。
“你是人族那个被中幽鬼帝选中的小辈……还是中幽老贼?!”
“还请鬼帝知晓,在下人族,齐知意。”
青年客客气气地答了,而后手持着他的本命魂物判官笔,侧身对着端木一拜,说了一句极莫名的话:“笔墨已散,师兄将醒,道友齐至,请老师收画。”
“那便——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