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没有人回应常酒的话。
当因果树扎根在那两只怪物身上, 以其繁密的根系将它们深深捆住,最开始那怪物还在不断挣扎嘶吼,但是在常阿猫和常小白的双重镇压外加魂光囚牢的禁锢之下, 根本无法逃离因果树。
最后一声分不清究竟是哪个鬼帝发出的绝望嘶吼声之后,这个世界变得寂静起来, 常酒的耳畔只能听到远处冰层断裂坍塌的声音遥遥传来, 冰原上的风不知道从何处呜呜刮来,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整个北幽都仿佛成了魂界最难堪的一道疤痕, 时间好像在此停滞,这里成了被全世界遗忘之处, 唯有常酒孤零零站在这里,仰头看着那棵在缓慢生长的巨树。
说是缓慢, 其实肉眼都可以看到它枝叶的伸展, 又怎么算得上慢呢?
不过是这里太大也太空了, 以至于显得缓慢起来了。
常酒并未离去, 她此刻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压制住, 身体麻木而强硬地执行着给未完的任务。
“小白, 率领你的幽魂大军搜寻附近尚未泯灭的幽魂,不能让一个家伙逃走。”
“阿猫动用了神兽真身陷入虚弱状态了,先回去恢复力量, 待状态回满后继续留守在这里压制着鬼帝,防止它们还有后手。”
“条条,操纵因果树, 看是否能尝试着用叶系填补虚空裂痕!”
冰原太大了,虽然现在因为大战已经停止,虚空裂痕已经暂停了扩张,但是岌岌可危的冰原仍时不时出现新的裂痕, 更有诸多未清剿的幽魂藏匿其中。
常酒不想放走任何一个家伙,哪怕是最低等的幽魂,谁也不敢保证那是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紫衣阎罗。
她就这样无休止地不断搜寻斩杀,如此反复之后,再站到因果树之下时竟然觉得有些恍惚了。
“这是第几日了?”
她喃喃问了一句,又连着看了好几眼系统显示的时间,才迟钝地算出这已经是第七日了。
这七日之间天地间浓郁的死气像是被牵引着纳入因果树之中,化作它的养料催生着巨树生长。到了如今巨树的冠幅逐渐张开后,已然像是一柄绿意盎然的大伞在常酒的头顶撑开,逐渐高过了悬空的魂光囚牢。
常酒看着它,视线逐渐凝滞。
因为她发现那些散落的魂光在触碰到因果树之后仿佛变得柔软起来,隐约间像是当初他们来的时候被树老同化成藤蔓的样子,无数束魂光变成藤蔓寄生在了因果树上,又好像是渐渐化成了因果树的一部分。
常酒的呼吸无意识地变重,心跳砰砰地砸响。
她僵硬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生怕自己看错了。
“条条。”
常酒很轻地叫了常条条一声,后者此刻正牵引着因果树生长的方向填补最近那道狭窄的虚空裂痕,闻言睁开深邃的眼睛望过来。
“我在。”
“这是你做的吗?怎么会是变成一起的,怎么会一样,越来越像?”
她口中颠三倒四说着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话,常条条却听明白了。
它注视着那些魂光,到此时它们已经像是藤蔓一样生长垂落在这片黑色的大地上了。
“是的,他们的神魂也被因果树纳入其中,化作这株巨树的一部分了。”
这话一出口,常酒的脸就从苍白变得通红,眼底杀意骤生,当即拎着死神之吻就往前飞掠而去,从齿缝里挤出的话都森森的。
“分不清什么该吃不该吃,那和幽魂也没区别了,我去给它修修枝。”
常条条连忙拦住她。
“等等!”
常条条都罕见的急了,生怕常酒真对因果树下手修枝,平日里慢吞吞的话也罕见地加速:“不是被当养料吸收了!是因果树接纳他们成为其中一部分,保住他们的神魂不泯灭于天地间!”
看到常酒停住动作,常条条总算安心下来,缓声同她解释道:
“兴许是树老的魂技在当初就同化成了因果树的一部分,而他们也曾化作藤蔓的一部分,所以现在因果树并未将其视作养料,而是将它们视作自身的一部分滋养着他们,以保证神魂不散。”
常酒怔愣片刻,失声先问道:“那前辈们以后还会有再活过来的可能吗?比如从树变回人……”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微弱下去。
根本无需常条条回答,其实常酒心中就知晓了答案。
复活与否且不说,便真的有这样逆转天道规则的机会,这群人怕都不会这样选择。
它们化身为因果树的一部分,扎根于此,生长不是为了滋养自己的神魂,而是真的如这株树一般,也和他们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填补魂界破碎的天地。
附在上面的藤蔓沿着那些蛛网攀援,藤蔓也都变得和树干一样结实,常酒仿佛看到未来这里生长出的一棵树,以因果树为中心,每一道魂光化成的藤蔓垂落下去变成一株新的树。
今日的常酒站在这片寂静的黑白冰原之上,仿佛已看到它在遥远的将来化作一片连绵的生命丛林。
她再度仰头看了一眼渐长的巨树,凝视着那些交织在因果树上的魂光,心中的情绪翻涌。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可来的时候尚且是百号人,如今竟真的只剩下自己孤身站在此地,她的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巨手死死攥住。
寿元尚且剩余不短的海真人也好,一直叫着要苟活到最后让常酒带他离开魂界的空空子也罢,来的人一个都没有留下,只为了让这魂光囚牢更为强大,为了“万一只缺我一人之力”的可能性,先是成了这新的天阶魂狱的一部分,而后又继续化身为树行补天之举。
唯独常酒。
他们没有一人将她考虑在其中,所有人都默契将她除在这最后计划开外。
没人谈过为何,但来时那冰冷漫长的奔袭路上,那些零碎落入她耳朵里的寻常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钻回她的记忆之中。
“常酒,我族中秘法与你无缘便算了,断了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多精妙的魂技。但我当年连斩三阎罗之事可没有半点假的,你切记要回去替我好生宣扬宣扬。”
“酒丫头,我又算了一卦,确定我家祖坟风水不行才影响了我这辈子诸事不顺,劳你回去托个话让这代家主赶紧迁个坟。”
“你真觉得厨神宗的菜不行啊?那要不你也去和他们切磋切磋给点意见呗?什么叫我怎么不自己亲自去,什么叫他们那儿要宰客?我这老祖去了他们怕是要吓死,而且年轻人舌头更精,我这牌子给你,以后去吃饭不要你半块魂石!”
“你再多给我讲讲你那个世界的事儿呗?我也不知道哪日才能真见着,就想多听听。”
“……魂界有你,御兽宗有你,我们几个老的还担心什么呢?”
有细碎的雪粒被风吹到了常酒的眼睛里。
她仰着头眨了眨眼,雪兴许是化了,有些冰冷又湿润。
常酒方才已经清空了这块碎冰附近残余的幽魂,此刻她半跪半坐于冰面上,倚着插在冰层中的巨大的死神之吻当依靠,囫囵把手在衣角擦了擦,揉着眼角。
“……一群老登太坏了,人老成精,一个个都赶着冲去退休然后把活儿全部丢给年轻人,根本就是把我当牛马用,资本家都没这么狠的。”
她酣畅淋漓地骂了一大通后,依旧没得到任何回应,唯有寒风呼啸,百树静默生长。
常酒喉咙里的话哽住。
她嘴唇张合了好久,最后也只能反反复复重复同一句话。
“怎么就只剩我一个人了呢?怎么就只我一个了呢?”
头顶的因果树叶片随风窸窸窣窣,隐隐约约的凄厉风声里仿佛也变了调,天地间似有悲怆的哀乐轻哼,听得常酒越发难受,眼睛越揉越重。
这时候,忽然炸响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勃然怒气。
“你这个破音修能不能别浪费魂力整孩子了,这个时候唱什么死人曲?!给我家小酒弄哭了怎么办!!”
常酒身体一僵,仰起头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她就看到一根泛着蓝色光晕的藤条在疯狂抽打着另一根藤条。
“天杀的,我家小酒那么活泼自信的好孩子现在被你们搞得一直眼睛红红偷偷哭,还有这么大一堆烂摊子全丢给她一个人打扫,你们这群老不羞的,我要抽死你们!”
边上那根藤条上再也没有那悲怆的哀乐响起,唯有阵阵求饶声。
“错了错了,我这不也是触景生情加上神魂好不容易恢复些许,没忍住哼了两嗓子吗?”
“闭嘴!我抽死你!”
常酒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海……海师祖?!!”
海蓝色藤条抽够了上百下,总算优雅垂下来了。
“嗯,正是。”
常酒瞪大眼睛盯着那些枝条,方才心里涌出的痛意现在已是烟消云散,唯有压不住的震惊。
脱口而出的就是礼貌问候:“你们还没死呢?!”
一众藤条同时缓缓弯成问号。
?
好在他们完全了解常酒那张破嘴,所以并不介怀。
依然是海真人同她温言解释。
“我们也是在重归于因果树成为其中一部分之后,才明白这世间大道规则的。”
常酒愣愣:“重归……?大道规则?”
她不解其中含义。
“是的。”
于是伴随着海真人的讲述,她脑海中的迷雾也好像被缓缓拨开。
“这世界万物皆是周而复始,你我也好,草木也好,飞禽走兽也好,肉躯和神魂也罢,都无限循环其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来世和轮回,绝大部分人都是化作这世间最本源力量的一部分,然后再重新生长为新的形态,有些人或许力量格外强大或是执念格外强大,新生之后也和原来的样子格外相似,所以才让人隐约觉得像是轮回。之前那些幽魂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怪物,吞走了这其间的力量为它们所用,以至于这世界无法修复甚至开始破碎出现虚空裂痕。因果树也只是把这些力量给收回来而已。”
“小酒,我们没有离开,我们仍旧在这世间看着你,与你为同道之友,只是现在我们要做的事不同罢了。我们将驻留扎根于此,缝补这片破碎的天地,此地风波已平,你别回头,继续带着魂界往前走下去吧。或许待到某个遥远的将来,我们会以全新的模样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到时候你应当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人了。”
她声音柔和,像是在温柔劝慰又像是在洒脱道别。
“世界周而复始,久别终会重逢,我们来日相会。”